“去见证、去倾听吧。这样的话,在故事的最后,你一定会得到你自己的答案。”
这句话是年幼时,“黑鸢尾”的脑中就存在的话语,她已然忘却了这是谁所说的话语,但似乎也是与现在这般阴沉的天,下着的点点黑雨如墨浸润般缓慢从天幕向下渗透。那时的她,似乎也与现在一样,撑着一把黑伞,在一座坟茔面前,静静注视着、聆听着,风声、雨声虽在耳畔,但一切却又那么寂静,一个个坟冢,或有名有姓,加之生辰八字的,或是什么也没有,仅是一块小石头、木头、砖头立在地上,便由此隔绝了两个世界。
不过,这句话,她如今也还记得,却未想到,她所追寻的真相竟在今后未使得她惊诧,反而得到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
而说起她的名字,之所以她会被人们叫做“黑鸢尾”,实则只是一身黑色的礼服与绣有花边的礼帽,在山上众多草木之间显得过于瞩目了,从远处看,或许更倾向于一株黑色的鸢尾花在树丛中昂首,伫立。孤身于风雨之中,单薄的仿若将会被风雨拦腰折断——可她却依旧没有倒下,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坟茔。
此时她面前的是一座无名冢,上无名姓,也无八字,仅是一块石头突兀立在那里,就仅是如此而已。
“打扰您入梦了,抱歉……”“黑鸢尾”轻声说着,将装有贡品的小盒,盛放于坟茔前,静静地伫立着。
未过多久,一阵白烟缓缓冒出坟冢,成了一个老人模样,皱纹与沧桑遍及了他的面容。
“啊……已经有好几年没人来了吧,现在居然还有人来看我的吗……不对啊,我的亲戚中应该没有你这个小姑娘吧?”老人说。
“您好,老人家……您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为‘黑鸢尾’……我自然不是您的亲戚,我只是一个守墓人。”
老人一惊,本充满倦意的懒散状态突然消失,打了个激灵,“你……你能看到我,还能听到我说话?”
“黑鸢尾”点了点头。
“嚯,这可真是前所未见。不过,你这小姑娘和我非亲非故,又为什么要专程来我?”
“能请您说一下自己的过去吗?我希望能记下它们。”“黑鸢尾”诚挚地微微笑着,静静看着眼前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记下这些故事,是我和一个人的约定。”
“哪怕是我这样,无名无姓的人吗?”
“即使如此,我也仍想要记录关于您,以及其他人的故事。”
“这样吗……”老人仰望着这天,似乎这场雨短时间内不会停下了,便又问道,“你现在来的真不是时候,要不改天再来吧,不然这潮湿的天气,将你这小姑娘弄生病就不好了。”
“没事的,我还没有这么柔弱,您请说吧。”
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在空气中飘荡。少女便在这永不会停息的墨雨之中,向着逝者、或将要离开的人以询问并记录他们的生平,这便是她这个守墓人的日常。她常常以这样的简单形象,穿行于大街小巷中——或许是这场“墨雨”开始的时候,也可能是“墨雨”无端降下之前——她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了。得益于她自己的能力,她能看到已经亡故的人、听到附近的将要亡故的人的声音……本身她是打算做一个医生而为那些人治病的,原先也确实治好了不少的人,但后来,随着“墨雨”的出现,人们将她视作是一个不详的人,说她是带来疾病与苦难的、受诅咒的女人,并鉴于她的服饰与长发、眼瞳的颜色,将她称作“黑鸢尾”。
“我说,你真不是什么死神之类的吗,要让我在此彻底长眠?”老人在和少女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后,见着“黑鸢尾”将她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后,仍有些小心地问道。
“那个,您放心吧,我确实不是那样的家伙,更何况,您在这里休息了这么久,有见到生前所想象的阎王或是神使接引你去往天堂或地狱吗?”
“这倒没有。”老人说,“我从2100年起就在这里呆着了,现在貌似应该又过去了一百年吧?除了活着的人看不到我以外,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照样该干嘛就干嘛呗。”老人眯起眼睛笑着,似乎是想到了近些时候自己喝茶、看书看报的悠闲时光,“不过,这年头,感觉纸质的书籍能找到的也少了,基本全改用电子阅读了,感觉还颇有点不适应的。”
“但好在,并非所有的纸质书都消亡了。”“黑鸢尾”说,“你们不是自己还在这附近建了一个你们自己的图书馆吗?就连所有的电影,你们都有这与之相应的小说或漫画版可以看的,只不过完全电子化的到来,会使得你们那边纸质印刷的速度有些跟不上罢了……”
“你连这个也知道?”老人有些惊讶地说,“你真不是死神,要收集好我们的生平之后好让我们彻底永远安眠的?”
“我真不是啦,这个事是我朋友说的,就是和我约定,让我记录你们的过去的人啦。”
“我想。”“黑鸢尾”郑重地拿着陈旧的笔记本说,“记录下关于你们的故事,本身也是十分重要的,虽然我不是什么史官,但是,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
老人与她聊了很久,有两个时代接替产生的不同,也有关于艺术的、文化的改变,两人渐渐得出了一个共识,“似乎是这场‘墨雨’悄无声息地将一些事物改变了。”
无论是艺术、文学还是其他的事物,逝者们所见到的一切都停留在了“墨雨”到来前,而“黑鸢尾”所处的时代,则是大部分事物都已“快简省”为主色调的了,人们更看重效率,而过往时代的文艺创作上的辉煌却在短短的十年间迅速消减。似乎过去与现在,就被那雨幕和石碑分隔在两旁,两人虽能看到对方所处的时代,却被无形的一道天堑相隔绝了。
无可置疑的是,在当下的这个时代,艺术与文学正处于贫瘠接近消亡的状态,仿佛是一个模板中嵌套诞生的事物一样,充斥于每个角落的是千篇一律。自然,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但也是个最坏的时代,每个人为求生计,不得不将自己所思所想置之脑后,将自己的脑袋清空,转而去编制那早已拥堵不堪的蜘蛛网,使自己困缚其上,因各种事物影响,导致情绪激涌,又相互攻击着,于是这蜘蛛网便更加紧密,难以脱困。
后来,在这样的时代,思考变得廉价,创作变得廉价,大部分的事物皆被机械所取代。你听,在墨雨中远处的工厂正在自行运作,某些办公楼里,计算机不分昼夜的工作着,进行书写和编撰的工作,虚假的与真实的、机械的与人工的、今天的和昨天的……过往一切的仿若黄粱一梦,人们在这永不止息的雨天仰望天空,静静地张口想要咆哮着,却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而机器们见状,也纷纷效仿起来,张口仰望着天空,却未能理解这一含义,直至机械们的咽喉零件生锈老化,直至部分人不再上街亲身领略这黑色的雨,机械们才不再去模仿,回到了为它们量身定做的工作岗位上。
“去见证、去倾听吧。这样的话,在故事的最后,你一定会得到你自己的答案。”某个人在雨夜中这样对“黑鸢尾”说,“你只有从坟茔中才能挖掘到关于过往的真相——毕竟现在的你们既拥有了一切,也早已失去了一切可失去的了。”
“无论这个你突如其来获得的能与死者对话的能力,还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改变,又或者是你自己的过往……只要你继续探寻和记录,你早晚就能获得你所想得知的答案。”
正如她此时在这陈旧的泛黄纸张上的记录一样,明明是再简短不过的话语,仅是几岁开始所经历的某些关键事件,却用轻描淡写的话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而讲述者并无怨言,虽有所遗憾,关于个人的、家庭的、世界的……却也成为过往云烟,酿入了茶中,时时品味,更别有一番滋味。
记录下眼前这位无名氏的事后,“黑鸢尾”与这位老人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中。她数了数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的故事,截止目前总共有五十四个人的,他们的过往各异,都算不上是什么出彩的、得以被称道的故事。有作为农民劳苦一生的、有上下求索请命的、也有作为不断失去黄包车的黄包车车夫的……而他们在最后,基本都不约而同的对“黑鸢尾”道以感谢与祝福。
“感谢你,愿意听和记录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的故事,和你说完这些,自己也算了却了自己的过往。希望你在搜寻这些故事最后,也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吧。”
她看着自己所记载的故事,里面的各个人身处的都是2000-2100年的时代——“墨雨”未曾到来的时代——而她所想要找寻的,2190年前后的故事,却迟迟未能找到,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正当她思绪之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咚——咚——咚——”平稳却沉重的声响在铁门上响起。
“黑鸢尾”拉开大门,还未曾看清是谁,那人就自说自话地推开她向院中走去。
“哎呀呀,想不到你还是住在这殡仪馆里,天天和那些死人打交道,也不嫌晦气吗?”
身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手持一把白羽扇,在这不大的庭院内踱步,四处看着,径直又走入了馆内,看向周围的一口口漆黑的棺材,时而又转向另一个房间,看向那些案卷卷宗,最后,那女人看向了桌上摆放着的记录。
“想不到,你自己还做着这无用的事。”女人摆摆手,似乎颇有些无奈,“你要有这闲心瞎写些上个世纪的故事,还不如多找个兼职做做,还能多给你挣点钱,让你搬去好点的地方住。”
“不用你操心,岚璃。”“黑鸢尾”说,“要是你没什么别的事就请回吧。”
“黑鸢尾”走跟在她的身后,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别这样嘛,我的朋友……”
“如果你每次过来都是和我说这些没用的道理,让我搬出去、另寻住所的话,那就免谈。”
“好吧好吧,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过你也知道这不是我前来找你想说的全部是吧……”
岚璃看向“黑鸢尾”,只见她仍然面无表情,或许是感到了一丝无趣,便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墨雨’你知道吧?目前没人知道它的成因,但却在悄无声息中抹除了墨雨到来的这十年的一切痕迹,一切信息的载体并没有关于它的任何报道,而我们也都对那十年毫无记忆——特别是在那期间出生长大的我们而言。”
“那明明并不是一直存在的事物,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你没想过,为什么人们基本都会将其看作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吗?”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黑鸢尾”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因此我才不断地和逝者对话,想找到些线索罢了……”“黑鸢尾”颇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旧识。
“看看吧,看看现在的人们吧,眼神空洞,典型的‘升米恩,斗米仇’类型——人们都恐惧和忌惮着死亡,人们只求能活在当下,而过往的事,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可笑的曾经,他们也巴不得趁早忘却了。所以,他们可以对这场雨所带来的一切影响熟视无睹。”
“而你迟迟不愿搬离这压抑的地方,打算听逝者的声音,找回过去——你所拥有的这能力,我闻所未闻,就算假如这是真的,你能在其他知晓你这样想法的人,让你这样一个知晓过去的人能活下去吗?你自己小心点吧,趁早别再继续你和另一个家伙的承诺了。”说罢,岚璃离开了房门,快速消失在了雨幕中。
“黑鸢尾”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将视线放在了一个相框上,泛黄的照片上描绘的是年幼时期的她和另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在枫树林前的画面,两人笑容灿烂得可与那艳阳争辉。“黑鸢尾”摩挲着相框,怀抱着一种熟悉而陌生感,以及不知为何在心中泛起的些许悲伤。
“总有人要为已逝的事物悼念的……这就是我能做的最大的敬重了。”她想,“哪怕最后可能找不回自己的记忆,也足够了……”她静静地看着那相册中的人几眼,见仍无法回想起过去,便又转身熄灯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