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悄无声息地撒下，剥落下一切所触及事物的色彩，使得其变得灰白，天空、飞鸟、楼房，一切的一切都仿若一张张剪贴画般被贴合在一起。在这灰白的天空下，一口旧的桧木棺材被送至了“黑鸢尾”的住宅前，它的四周都被木钉封得严严实实。
“已签收。”“黑鸢尾”在手机上向送来棺材的人回复道，而对方就此没了音讯。一如既往罢了，她想。
她打着黑伞将棺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进灵堂——其实以往倒是有家属的亲友帮忙的，又或是聘请来的工人，但现在这年头，愿意做这档子事的基本也仅剩下自己了。不断地用身体推、攮之下，才终于将其安置好。
“黑鸢尾”抹了把汗，收起伞，她还未来得及休息，便自顾自地播放着旧录音机里的《二泉映月》，并端正站在棺椁前，低着头说着——
“各位乡亲父老，亲朋好友。在‘墨雨’未曾到来的日子里，我们曾与苦艾先生一同度过，苦艾先生为人淳朴老实、生活简朴、诚以待人、爱岗敬业，苦艾先生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世界。然而，生命就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苦艾先生的离去，使得我们失去了一位忠诚的人、一位难能可贵的……伟大的人。”
“我们从未遗忘他的付出、他的贡献、他陪伴我们度过每天的点点滴滴，在此，让我们思绪他的过往，为他默哀一分钟……”
说罢，“黑鸢尾”自己站在这空荡的灵堂之中，一言不发，似乎真在为这样的一个她所不知的人悼念。
还未等悼念过去，一道轻袅的白烟便缓缓从棺椁中升起，在棺椁上凝聚，成为一个人形。这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人，貌似二十来岁，脸上有着说不清的疲惫，白发已侵占了他头顶的绝大部分。
苦艾先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适应了灵堂的白光后才看清面前的空旷场景中，正对着一个并不相识的女孩，黑衣、黑裤和黑帽，神情庄重中似乎又隐含着一点悲伤。
“那个，请问……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苦艾走上前去，问着“黑鸢尾”，而“黑鸢尾”却如没听见一般，并未回应。
苦艾有些纳闷，难不成是自己的话没能被她听见？正当他打算再次询问时，默哀的三分钟结束了，“黑鸢尾”抬起头看向他，说道：“苦艾先生，您好，我是‘黑鸢尾’，您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您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啊？”苦艾瞳孔有些放大，嗓门也更提高了点，下意识问道，“我死了？不对啊，我明明之前还在加班，再不赶快回去上班的话，今年的奖金就……”
“很抱歉，但是，这就是现实。”“黑鸢尾”说，“你的亲友将您运到了这里，您知道的吧，这地带的人去世后，都会被装入棺椁，运到这里，让我来悼念逝者，做完后事。毕竟愿意做这档事的也只有我了。”
“您不信的话，可以转身看看。”
苦艾转身，看到了装入棺材中静静躺着的，正是自己的尸体，他一下子惊吓地瘫倒在地。“吓，这……这貌似真是我的身体……”他转过头向眼前的人问道，“那么你呢……传说人死后会去见阎王的……”
“你们一个个都爱这么瞎猜么？”“黑鸢尾”在内心吐槽着，看着他那慌张的表情却不由得笑了笑，“不，我说了，只是你的亲友将你运了过来，悼念逝者也是我的工作嘛。”
“你要不，帮我看看刚刚帮你念的悼词，对于你的生平的部分有没有什么不大合适的描述？”
苦艾瞟了一眼后，说：“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
“他们刚开始也一样，习惯就好了，之后你会发现的，你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其实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也就是说……”
“是啊，死后的话，也有电影院图书馆的，你可以在其中回顾还在世和逝世后的一切影像，也可以有相关对应的工作，也可以吃喝玩乐，之后应该会有人带你去的。
“在那之前……你能为我讲述一下你的生活吗？”
苦艾同意了，两人在灵堂两侧的小白石台上，慢慢交谈着。
“你有看过《笼中苦艾》这本书吗？”苦艾问。
“不，没有，这是个讲什么内容的书？”
“是一本小说，貌似是以我为原型而改编的。大体讲述了一个外出归乡的学生回到家乡，发现儿时记忆的苦艾却成了稀罕物，家乡仅剩的一株苦艾与缸中之脑、瓶中星辰等东西一并存放在博物馆中。与此同时，出现了一种疾病，只有苦艾才能够治愈它，但在拍卖苦艾的拍卖会上，疾病致使人们疯狂，从而将这苦艾与兰花一并烧却殆尽了……”
“这疾病貌似并未发生在我们这里——至少没有这么荒诞的事，不是吗？”
“不，你知道的，你既然记录了许多人的一生，那你应该也能从中记录过某些类似的疾病——疯狂。在某些情况下，与其能够有一小部分人获救，若自己不在那少数人范围内，则会将这微小的希望一同焚毁——而这些，就是我生前所经历的。”
黑鸢尾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用那陈旧的笔记本等着他接下来的故事……
2178年秋季，依旧是灰蒙蒙的天，正如每一天一样，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在2090年的“墨雨”还未到来的这个时代，万物都还留存着原有的色彩。而在医院的房间里也一样，悲与喜在同一个地方，因一个人的出生而产生……
一个男婴的啼哭，带来了两家人常年的争吵，因而带来了对男婴的忽视，从而与“在出生没多久因发烧而去世”的命运擦肩而过。即使事后，男婴活了下来，但体弱仍旧存在，成为了医院与诊所的常客。
但这对一个贫穷的家庭而言，依旧是不幸的。
无数个晴雨交替的日子，无数个雷雨交加的日子，无数个节日，都伴随着无法调和的矛盾与冲突，男孩书写绘画的一切，终不抵得上一张纸币，只得不断地将它们撕碎，撕碎后，又重新拼合重写，然后，又再次撕碎……撕碎的纸屑装满了一筐又一筐垃圾桶。
过往的故事尽数烧毁，男孩无奈自己无法为家庭、社会带来任何价值，但他也只得坚持走下去自己的路，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在难以呼吸的黑夜中行走、在无声中，度过每一天。没有痛与恨——它们早已流尽了，只剩这个男青年的汗没有流尽，趁还年轻，就应该尽可能地再为他人做些什么。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口中的苦味，才能忘却被众多的人挖去血肉的痛感和愧疚。也才能避免再度陷入到自我责怪之上……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男人和女人，有时候甚至也包括了老人与孩童，许许多多的人，或许都从他自己那挖走了几块肉。而或许，连这被挖走肉的人，也在不自觉中啃食着自己的肉了。而在寂静无人时，他也常常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呼唤声、责骂声、痛打声都未曾缺席过。
然而，他早已看到了这世界多彩颜色背后的灰白本色，却又不得不抵御着这一本质，哪怕用这名为希望的盾的背后也仍旧是空虚……他也依旧活着，也还得活着……
你仍能听见，键盘在深夜作响，大脑疲惫不堪地“咔咔”碎裂般的响声，关节的疼痛、电脑屏幕的明暗闪烁刺穿眼球的烧灼声以及胸口闷疼所致的哀鸣……从而在无数次失眠与喋血中，终于万籁俱寂……
“我想……我的过去大体应该就是这样的吧。”苦艾苦笑道。
“辛苦了，但我想，或许你的生活中，应该也有少数的开心的事吧？”
还未等苦艾回想向“黑鸢尾”说明，又一道白烟从那棺椁底下出现，化为了一个管家模样，“管家”向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苦艾先生，接下来由我带你体会新生活。”
“看来，向导到了，你就先走了，以后要想再来找我，你再和我聊聊吧。”
“好吧，谢谢你了，感谢你愿意聆听我的过去……”苦艾说罢，转身向着那“管家”走了，两人化为一道白烟，消失在了空中。
而此刻，苦艾才想起那为数不多的时光——那是生日的烛光、是关于自己书写绘画故事的一次鼓励、是与朋友交谈玩乐的片刻幻想，以及……久别后归家，看到家中再没有争执，认为自己活在了别人人生的惊讶与悲伤……
“这些，是我的人生吗？不是别的什么人的人生吗？”那消散的人心想，但没有人听到。
“祝你星辰入梦。”“黑鸢尾”看向缥缈消失的烟，轻声说道。她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将看着棺椁烧却，将余灰装入四四方方的小盒中。她一只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握住小盒的底，迎着“墨雨”，缓缓将小盒放入坑中。埋土、刻碑、上香……
“那么，晚安。虽然我的聆听无法改变某些事，但希望，能够让你有所释怀，有所心安。”
此时苦艾却并未回到那新世界中。他让那“管家”在家门外等待他几分钟，他去和自己的亲人做一个短暂的告别。
苦艾悄悄地穿过自己的家门——即使他知道，在这样的夜晚，家人早已安睡，何况自己并不能够将他们吵醒，但出于一种“防患于未然”的谨慎，苦艾也还是踮起脚，来到他的女儿和妻子的床前。
或许是出于一种恶作剧的心理，他挠挠他女儿的脚丫，却见女儿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突然睁眼看向前方，但前面什么也没有。她怀疑是有一种错觉导致的，便又睡去了。
苦艾笑了笑：“女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怕痒啊。”
随后，他不再捉弄她了。他静静地看了看自己的妻女，并帮她们盖好了被子，站立良久，说道：“虽然，我知道的，你们俩很早之前就不需要我的，没有我的陪伴也不会寂寞……”
“不过，我还是有些怀念啊，怀念几年前背着你，带着你母亲安娜一块外出游玩的时光。我们在公园里野餐，一块欣赏彩虹、烟花，而你也对那天边的群星感到好奇，问道，‘爸爸妈妈，天上一闪一闪的是焰火吗，还是游园时所见到的灯光呢？’那是你第一次对远在天边的群星感到好奇吧，我想。”
“在那五彩的，似梦般的过去——不，说到底，这到底是我臆想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的呢？我竟有些无法分辨了，哈……在你们面前说这些不存在的回忆干什么。”
“我走了，就这样，不要想我，改天回来我会带些礼物给你们的——如果你们能看到的话。”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有人祈愿，有人守候，有人于梦中哀悼——但他们所祈愿、守候、哀悼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事物，它在被“墨雨”浸润消失的色彩中，在已埋葬的地心中，在人触及不到的黑夜深处……是啊，在那些地方或许欢喜和哀悼同时发生，疯狂与沉默并存。但现在，它们已然消失了，成为了这永无止境的黑色之雨，将一切冲刷殆尽，仅留有最初的灰白色泽罢了。
也仅剩不会被“墨雨”浸染的魂灵们，纵夜欢歌，而人世静悄悄，仅剩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