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深秋,劲爽的秋风倒也在其中额外带了股冬日的冷寒劲,即使是在这滇东北的土地上,也使人不得不增厚了衣裳,天虽不是阴沉可怖,却也额外带了寒秋固有的阴沉,将原有的光芒都吞噬了大半。但好在还尚且留有一点光亮,不至于使人因此而被压低了头颅。
而我也趁着实习结束后,得以久违地重返家乡故土的怀抱。可回乡后,我却惊异地发现,原先种植的苦艾竟全失去了踪影,我忙跟家乡的人打听,这才得知,“由于要更好保护稀少的苦艾”的缘故,大部分苦艾已转运多地。可何时竟连这苦艾也成了罕见之物了,仅在我外出求学的两三年间,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大姨打断我的感叹,说“本地所留的苦艾还剩一株,如今正被存放在城镇中心的博物馆里收藏着呢,你要想看,你大可以看看去。”
我不由得对眼前没有苦艾味的家乡产生了一丝不适应感,我清晰地记得幼时清香的艾草,或许有时也伴随着其他药材的煎煮,那草药味遍布整屋,虽常携病在身、药的苦味也难以下咽,但是,这长年累月的药味,反倒成了我儿时的回忆。就连那屋后小山上随处可见的苦艾丛,也是我幼时来之不易的娱乐之地。
或是因为这种不适应,我才对眼前的家感到了一种陌生感,像是隔了一层雾,让我看不真切了,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才让我在当晚又梦见了那草药香气绕房的场面吧?
第二天一早,我起身来到大姨所说的博物馆,却想不到那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已然成了那株苦艾。还是幼苗状态的它静静地在带有红土的小泥盆中,盆仅手掌大小,其上罩住了一个玻璃罩,而苦艾幼小的枝叶就在向上伸展着,似乎正隐含着拖举起一种不可名状的、苍凉的厚重力量。或许正因如此,有人被这种放置于狭小玻璃中的力量所感染,所以才会将它送至博物馆,使其成为长盛不衰的文物吧?不然,在这盆栽底部的石台上,也就不会将这一作品命名为“永恒”了。
而这博物馆中,有排列的东西大多数也都有些巧妙,之所以这样形容,是因为除了这一“永恒”外,还有缸中之脑和瓶中星辰等等。可那苦艾究竟是怎样成为镇馆之宝的?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这已是这世界上的最后一株苦艾了。”博物馆的讲解员介绍道。
“大部分苦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于我们的视野中,而唯一留存下来的,就只剩下一个孩子用玻璃罩住的小花盆里所养殖的这个了。”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毕竟现在,技术发达了,也没有需要用得到这苦艾的地方,让它就这样成为一个艺术品也足够了。”
后来,我又在讲解员的带领下,参观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藏品,但我已再无心情去观赏了,我的心思仍在那苦艾之上。即使,那位讲解员在最后又讲述了一个仅次于这个珍宝的一朵冰封的兰花。而那,也是我在回到家乡后,唯剩下的一朵花了。
二
我第二次来到这个博物馆前的时候,已经是在回到家乡的五年后了。在那期间,我每夜都在怀念着苦艾的香气,无论是作为药材,还是作为艾青团的原料,可是那日子终究远去了,我已然忘却了那艾草的气味是怎样的了。但我属实未能想到,我终会以这样的形式与过往重逢……
五年后的深秋,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永恒”——笼中苦艾将会拍卖,拍卖地点仍是在城镇中心的博物馆中。源于对其的怀念,我想,去看看吧,就当最后与自己过去的回忆告别吧。就当我准备放下报纸准备走时,却偶然在那消息旁的一个边栏中瞥见了一行小字,似乎与某种不知名瘟疫有关?但这便与我无关了。
我朝着那博物馆走去,却发现博物馆前站满了人,人声鼎沸,他们似乎都争着想要买到这株最后的苦艾。只不过,待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模糊的小点时,我被目前的景象所震惊,我瞪大了双眼,而双脚难以移动半步。
我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眼睛都血红得可怖,而在转身交谈的人们脸上,一条条血痕像是植物的枝丫一般生长,不过不同的是,那些血痕似乎是以“人”本身为土壤的。
“别和我抢!这个镇馆之宝我要定了!”一个声音高呼着,一口金牙伴随着他的笑显得格外瞩目,“它将会成为我的庄园独一无二的珍藏!”
“挤什么!”白长衫的高个子说,“还珍藏,我就指望它能治好这个病了,头痛欲裂我实在忍不了了!”
“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操着一口方言的短衣大汉说,“冷静点,什么苦没吃过?总会好起来的。”
还未开始拍卖,人群便如此嘈杂起来,成了喧闹的锅炉,真难以想象,在正式拍卖后,场面又会变得怎样?
这种隐隐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在上午十点到来时,随着一声“成交!恭喜这位恭老爷成功得到了这个镇馆之宝!”场下就彻底乱了锅。一个个红面红眼的人举起身下的板凳就开始朝周围人砸去,而周围人的表情仅剩下了狂笑。而在极少数红眼而没有完全疯狂到仅剩笑的人,嘴里有污言秽语,有吵闹,也有朝着那恭老爷砸板凳或是抢那“永恒”的,大喊道:“拿来!它是我的!”
“休想,我就是把它们一块烧了,你们也别想要!”
“我们只有通过它才能有治病的可能!”另一个白长衫的人喊道。
“那又怎么样,它现在是我的,要怎么处置是我的……”
“大家好好说话,别这样,实在不行也能再商量商量……”短衣大汉还没说完,就不知被谁朝面打了一拳,顿时倒下。
但疯狂仍未停息,血红已覆盖满了人们的面孔,撕扯着、吼叫着,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毁灭。而我为了避免遭到波及,只得赶紧跑回家。
在离开小巷逃离回家前,我瞥见那博物馆前烧了一把大火,有两个东西被那恭老爷丢入火中,好像就是那苦艾和与之地位相差无多的瓶中兰花……
三尾声
之后的日子里,那场瘟疫仍在不断蔓延。那血丝不仅缠绕在人的面庞上、身上,甚至也开始在动植物、建筑、地表……一切所见之物上了。
可能解决瘟疫的解药已然消失了,我是在回到家中重新翻阅那报纸才得知的。那场瘟疫可能可以用那苦艾的某种基因,加以抑制。不过,那又如何呢?
是啊,那又如何呢?如今的人们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仿佛每天都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一般。而后,人们还真将每天都定为同一个节日,在这一天里,人们允许相互打闹与伤害,以发泄人们因这疾病带来的痛苦。
而我呢?
哈,我仍在那博物馆中,我在有限的空间和无限的空间之中,我在有限的狭小天地和无限的琼宇之中,我存于万物之间,又什么地方都不存在。但是,你知道的,我是能用一种方式,一种唯一的方式与你进行沟通,将那些话语整理成一个个字符摆在你的面前。
不过,与你不同的是。我存于有形的笼中,而你,存于无形的笼中,任万物以嗤笑,随尘埃而消逝。或许在无数次清醒与沉睡间隙的梦呓中,我也会留存一抹微笑于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