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黑鸢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匆忙起身,“谁啊,大半夜的还不睡觉?”虽是嘴上这般吐槽,但“黑鸢尾”也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熟悉的不安感在内心渐渐泛起。
她急忙打开门一看,只见是一个小女孩,映入眼帘的是她自己已经灰白了大片的头发,只留有少量的黑色,而面部也大多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其双脚也是因没有穿鞋的缘故,连同自己的服饰一块染为了灰白。从远处看上去——不,即使是在近处,若非她会运动,有呼吸,人们一定会认为眼前的只是一座石雕像。
“救救……我的……”小女孩在门口的屋檐下对“黑鸢尾”还未说完话,“黑鸢尾”就匆忙让小女孩进来屋子内站着,“黑鸢尾”赶忙拿来了毛巾和药箱。
“好了好了,你先站好把身上的水赶紧擦干净了,再把药吃了,等自己感觉好些能把话说利索了再慢慢说,不然容易让你这病加重的更厉害。”
“黑鸢尾”将两小瓶红白色药丸与毛巾递给小女孩,“每天吃一颗,一天一次,大概一个月就会缓解得差不多了——还有,期间不要淋雨。”
“谢……谢……”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擦去身上的水,然后急忙将今天的药吞下,“但是……你一定得去救救我妈妈……”在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雨水后,她急忙说。
“你妈妈?”“黑鸢尾”不解地问,“你妈妈怎么了,而且,我不是什么医生……”
“不,你是医生,你在去年时还去过巴纳姆镇,我看到你提着药箱匆匆来到那里,却在因为那里的大人误解,不让进去……后来,我看到西边的老李家中抬出了一个用白布遮盖的人,大人们将他放入坑中掩埋,并简单地立了一块石头就离开了。”
“直到深夜,人们都熟睡后,我在树下提灯的昏暗光线中,见到你一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将白花放在墓前……”
“你……原来是住在那里的吗……”“黑鸢尾”有些诧异,以一种奇怪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是啊……”小女孩说,“我知道的,貌似姐姐你可以察觉到一定范围内患病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快点来救救我的妈妈……不知道你给我的这些药能不能救得了她……”
“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任何人。而且,这两种药的药性有限,不知道你母亲的情况下,药量怎么把控?”
“我不知道……不过,为什么姐姐你不愿再做医生了,之后再也没能见到你的身影。只能不断地看着一个个人都被丢入坑中,在人们的茶余饭后,要么成为笑话来源,要么被遗忘……我想,要是你能来,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发生的如此迅速……”
“少说点话,不然不利于缓解你的病状——还有,我这有双鞋,你先穿上。”
“黑鸢尾”将自己幼时的鞋子递给她,却见她并未穿上,反而拉着“黑鸢尾”的手,让她快点跟着自己回到巴纳姆镇。
无奈之下,“黑鸢尾”只好以“小女孩穿上鞋为出发的前提”,在她快速穿好鞋后,再拿上了自己的黑伞和医药箱,两人行于漫漫长夜中。
小女孩穿着那双鞋,不大不小,正好合适。两人的鞋在满载积水的地面溅起几点水花,街边没有路灯,两人只得依靠手提灯微弱的光亮前路。
即使出于无奈,“黑鸢尾”答应跟着这不知姓名的小姑娘去救治她的母亲,但她也清楚,在去年、乃至更久之前,在巴纳姆镇,以及隔壁的新月镇……自己被赶出镇子的事。
“什么不安感?你又在瞎说什么胡话,那个柴房里只有一个受到了诅咒的家伙罢了,我们为什么要放你过去,难不成你和这个受到天谴的家伙是一伙的?”
“这不是你第一次说胡话了。我相信,你和这种‘诅咒’的产生并无关联不是么?”大人们意味深重地看向面前的“黑鸢尾”。
当时的“黑鸢尾”被大人们阻挡在门外,看到了柴房中的某人的背影,头发已然变得灰白,然而,这一切都出现在一个正值青壮年的人身上,便显得尤其怪异了……
“可是,可是……”“黑鸢尾”急着拿着黑伞和医药箱想要冲过大人们的阻挡,但仍旧无法冲破这人群构成的厚墙,只得不断地挣扎并与他们争执、理论,但仍无济于事……
暴雨已至,熙攘的人群和孤立在其外的人,有着各自的信仰,有着各自的理念与坚守,人们没有让步——直到她自身不得不因为矛盾的冲突而先一步退场,仅留下一只破旧的黑伞、年幼身躯的鲜血、悲与痛的话语以及咒骂声、祈祷声与欢呼声——诸如“赶出这个恶魔”,“只要她不在这个镇子,这里就不会再有人因病去世”的话语——而它们,也在最后消散于暴雨的冲刷之下。
直至傍晚,夜幕已至,她才拿着另一把黑伞,重新出现在夜色中,在那个已然消失的鲜活生命的墓前,为他给予悼念。
“抱歉,我还是来晚一步……罗兰,我的好哥哥……”
“黑鸢尾”颇有些无奈地说,“很抱歉,我没法及时把药带回来给你,而这里的人们也不会让我再回来了——所以,我这应该是离开家乡以来,第一次与你相见吧,却不得不以这样的形式……”
“我本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的,但,我确实不知晓如何开口。”她说,她的脸庞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墓……
正如现在一样。
两人只得在一个空空无也的墓前,献予长久的沉默与无奈。
“抱歉,终究还是来晚了……还让你见到了那一幕……”“黑鸢尾”说。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事的,大姐姐能来就很不容易了,我应该更早一点就去找你过来的……不过,这也算是让我长了见识,原来,患上了‘失色症’的人,会这样消失啊……”
两人到小女孩母亲的床前时,小女孩的母亲正睡得安详,平静的脸上没有痛苦,有的只是一种祥和。灰白的发丝下,是一样灰白的面容,而她的身边,有不断漂浮在空中而又消失的泡沫——它们从这位母亲的身体向外出现,每每出现一点,这位母亲身上的血色就更淡薄一些。
“黑鸢尾”看到眼前的景象,便只是叹息着站在原地,小女孩看到“黑鸢尾”的样子,无奈地问:“没有救了么……”
“你的母亲这状况,是‘失色症’晚期……”
还未等话说完,这位母亲的身上就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她的头发如波涛般舒展,并带有众多细小的气泡——似乎头发本身就是水做的一样——而这位母亲被被褥遮盖住的全身也是一样,化成了点点泡沫,在灯光中,小女孩似乎看到了这位母亲照顾自己的点点滴滴,也看到了这位原本也是小女孩、也是少女的母亲,受到了她的父母的教导,经历的各种疾病与劳累。
“这些是,妈妈以前所经历的吗……”小女孩不禁想到。
但还来不及细细看那位母亲的过往,那些泡沫就在空气中消散了,最终留下的,并非是满载绝美的花朵盛放于房间中的逝者上,仅是空寂。
“姐姐……”小女孩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梦?”
“黑鸢尾”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摩挲着小女孩的一头秀发。
“那么,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魂灵?”
“或许有吧——不过,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如果真的存在魂灵的话,那么或许妈妈和其他的人死去后也就并不会消失,他们仍旧能存在,有着自己的生活——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他们可以真正地做好他们自己,不用再为他人奔波劳累……”
“魂灵是有的,只要你相信他们还存在,那他们也肯定能听得到你的声音的。”“黑鸢尾”说。
“姐姐,听说你可以听到死去的人们的声音……那你能告诉我,我的妈妈有说什么吗?”
“黑鸢尾”张了张口,随后又闭上了,将视线转向了空荡无物的床上,过了一会儿,向眼前的小女孩说道:“你妈妈让我和你说,她自己之后会好好注视你长大的,就不用你操心了,希望你今后可以幸福……”
“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话。”
“好吧……那么,谢谢你了,妈妈……”
之后的时间,则是两人来到离小女孩家不远的山坡上,简单地以一个石头立在地面,作为小女孩母亲的归处。
“姐姐,你说……如果天上划过星星就象征一个人的离去;如果人都将化为潮流中的浪花或海洋里的气泡……那么,到时候,哪一个星星,哪一朵浪花,哪一个气泡,会是你们看到的我呢……”
在长久的缄默中,小女孩终于打破了缄默。
“不重要的。”“黑鸢尾”说。
“不重要吗?”
“因为啊,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仍旧是你自己。你要成为什么样的星辰、浪花、气泡,华丽还是悄无声息的离开,全在你自己的意愿——我想,尽管人生有太多的事身不由己,但至少,在意愿和总的行为中,你是不会躬行你原先不愿做的事的。”
女孩若有所思的,又保持了沉默,将一只百合花放在了墓前——这是在“墨雨”未曾到来时,她和母亲一同采摘制成的标本,而这百合花,自然也在“墨雨”到来后,理所当然的消失无踪了。那白花瓣接触到雨滴的瞬间,就被成了黑色,而花瓣也掉落了三片。
“本来希望能把这美好的祝福带给母亲的……算了,但愿她能明白我的心思吧。”小女孩说,“这样,小百合我的心思,也算没有白费吧。”
见着手表上的时间已接近早晨,两人只好逐渐告别这山坡,避免有其他人见到他们,毕竟,出于大部分人的意愿,使得吊唁逝者的礼仪消失了,当然,他们也不愿别人再去吊唁了,往往被发现吊唁的人,大多也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黑鸢尾”在和小百合匆匆告别,回到了各自的家中。然而,小百合不知道的是,“黑鸢尾”并未看到她母亲的魂灵,当然,“黑鸢尾”也未注意到的是,在小百合的家中客厅前,摆有一张对折过的纸,展开后,便是这母亲的遗书,上面仅有几句话,“我走后,勿挂念,哪的黄土不埋人?我的葬礼你随镇上的人一块逍遥快乐就是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就先写下这个东西吧,好提前将这些话告诉你,其他的我的遗物什么的,随你分配吧,就这样——只要你不会重蹈我的覆辙,经历我所经历的不幸,就足够了。”
喧嚣的依旧喧嚣,沉默的依旧沉默,喧嚣与沉默,也都成为了“墨雨”中的一点雨滴,一个泡沫,一个幻影,成为了再难追寻的往昔。而明天,依旧是用这“明天”的名义,寻找往昔的影迹,以抗拒那空虚的暗夜的袭来。而那黑色的百合花,仍在盛开,或许在千百年后,有人会走到墓前,感叹道:“这是多么美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