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铸剑

作者:SK平凡 更新时间:2023/8/18 19:43:37 字数:4157

一如既往的,叫醒“黑鸢尾”的,并非是阳光与闹钟,而是有事拜访的人的敲门声。

“稍等。”她对大门外喊着,迅速打理好了自己的妆容,前去开门。而在门外的人,正是岚璃。

“有什么事?”“黑鸢尾”问。

“我知道你喜欢找寻一些以往的事件,想以此找找线索,这不,有个舞台剧,想带你看看。”

“舞台剧?”“黑鸢尾”有些疑惑,她未曾有听过什么舞台剧的消息,当然,也可能是终日和丧检打交道,从而就没有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上吧。

“是啊,舞台剧叫做《铸剑》,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喏,门票都给你买好了。”岚璃一边说着,一边将门票给了“黑鸢尾”。

“黑鸢尾”没接门票,向岚璃问道:“你不是说,人们都恨不得忘却过去吗,又怎么会对历史剧感兴趣?”

“不不不,这不是‘历史剧’,是舞台剧,这两者可不一样。人们不喜欢历史,但却喜欢故事,特别是某些无由头的奇怪故事——总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然一天天就守在这给人帮忙,总是没什么人过来也闷得慌。”

“黑鸢尾”思考了一下,勉强答应下来,拿了门票,由随身带上药品和黑伞,贴上留言和联系电话后,与岚璃一并走了。

岚璃喋喋不休地与“黑鸢尾”说着城镇上的种种遭遇奇闻,而“黑鸢尾”则是一路少言少语,这种情景直至他们到达了话剧院坐下,才稍有缓解。

虽是话剧院,但除去服化道之外,如今的话剧院正上方还有四盏巨大的投影灯,将场景进行投影切换,也更使得某些常人难以实现的能力,能通过这一事物在他们的视觉中展现。两人坐在中后排的位置,静待四周的灯光熄灭,为这场话剧揭开帷幕……

随着灯光的熄灭,四周的闲聊声也完全安静下来,人们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舞台……

清冷的月夜携着刺骨的风,拂过了雾的轻纱,径直地吹过冰窟中的男人的身侧。他全然跪下,但身姿却依旧屹立不倒,如山脊般清晰的嶙峋骨架清晰可见。

但当寒雾散尽,观众们看清了他的上半身的状况时,惊叫不已。

“他居然没有头!”

正当观众们认为他只是个气绝的死尸时,他却站立起来,似乎是从腹腔中发出一个浑厚而愤怒的声音喊道:“复仇!”

他用左手紧捂着胸口,白雪飞扬至身上,被胸中的烈火烧却为屡屡白烟,而他却毫无在意,只是无言地向着东边走去,打算找寻武器——至少在他的感觉中,东边能找寻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仿若不知疲惫地在冰原上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处冰屋中,冰屋陈列着的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外,却也还有冶炼所需的各式器具。

“这里……还有一处冰屋?而且冰屋里还正巧有这些冶炼相关的东西,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

“你竟都已忘却了……正如他们一样……”

一个声音传来,当他正在找寻声音来源时,却发现,那声音似乎并非是从外界所产生,而是自己胸口中的火焰所致。

“你记得些什么?”瘦削的男人问道。

“你本无名,曾开天辟地,后来却砍去头颅,被人称作刑天……而今,过去的名号已然过去,你又自称为无名氏了。不久前,你父母二人铸剑献王,奉精血,青光出,你父亲预知如此,命你成人复仇,可终毁于一旦,长恨于九泉之下,而你也因而断头,却因复仇之念而仍存于世……”

“那如今,父母铸成的长剑……”

“连同你的头颅一起,置于宫阙之间。”

“那这里又是何地?”无名氏问道。

“你曾经的家。”

“那你是什么,又如何帮我复仇?”无名氏问道。

“一点野火。”胸中火说,“若你作好牺牲的觉悟,可为你铸剑。”

无名氏看了看四周,并无冶炼铸剑的材料,便只是问道:“这里并没有材料,我又何以铸剑?”

“以你的精血,你的温热,使我烧却——完全烧却,这样你便能再铸成一把利剑。”

无名氏听后,呆滞在原地,似乎仍迟疑和忧虑着什么,一会儿才回应道:“诶诶……那么,没了精血,我怎活着,而你烧却尽了,我又该前往何方?”

“你若还愿复仇,怒火便可代替血液供你燃烧;而我的离去,却也不足惋惜——你只需继续向东前行,便可完成你所需的复仇,又何需记得我——可是,若你终忘却了复仇,怒火熄灭,那你便再无法获救。”

无名氏点点头说:“我会谨记。”

随后,无名氏掏出胸中的火,并流以鲜血为原料铸剑。不一会,剑成,通体红黑,重若玄铁所成。他看着手中的剑,铭记着复仇,继续向东边走去。

冰屋的村庄如今依旧安详,唯有寒鸦的言语不时在村庄上空奏响,却也无人知晓寒鸦说的是旧日的喜讯,还是今日的不详之言——而这些又有谁在意呢?只有白雪应声飘舞,在阴沉的天空下将过往的旧事与人埋葬。

无名氏穿过村庄、森林、城市的街道,少有看到行人经过的,而看到他的人,无一不是在惊恐万分之后迅速逃离的,似乎生怕染上这一“无头的瘟疫”。

只有几个孩童愿意跑到他的身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现在这样奇特的,竟然没有头颅?”

“我没有名字,头颅早已被人砍去……这些并不重要,你们玩去吧,不必在意我的事……”

“被人砍去头颅还能说话,真是个奇怪的人。”年龄较大的孩子说。

“诶,不过被人砍去头颅的话……难不成你是什么犯人?”年龄小的孩子说罢,对着无名氏喊了一声“杀”,随后便蹦跳着,带着欢乐远去了。

楼宇之间的怒骂、悲戚与欢乐将道路中的平静挤压,这些声响使得无名氏难以忍受,只得继续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宫殿走去。

此时金殿中,檀香绕着有裂痕的金梁,檀香烟雾中,隐约有人影,服饰华然,位于金殿之中,这便是王了。王的身侧有蒲扇,身前有伶人唱戏,只是那蒲扇摇动的幅度时有停顿缓慢,伶人的唱腔时有沙哑,而王不时地咀嚼着一旁的水果,百无聊赖地看向这场重复已久的戏剧。

“这场戏剧什么时候结束啊?”王终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我已看过许久了吧?”

伶人停下了歌唱,跪下低头道:“大王想换别的戏剧,我换便是,只是,我的戏剧大王都已看过了……”

“没有别的戏吗?”

伶人身子一震,快速答道:“请大王恕罪,我可即兴为大王表演一出戏!”

“免了!”王大怒道,“来人,将他处死助兴!”

面无表情的大臣上前,将伶人捆绑,在大殿前对他施以火刑。伶人在火中尖叫、哀嚎,而在烈火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大王面容上露出的笑——那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的笑,不仅出现在大王的面容上,还出现在大王身旁的大臣们的脸上。即使大臣们面容早已麻木,但看到此景时,脸上也会不由得出现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此时的我应该如何?应该悲伤地痛哭、愤怒地咒骂,还是不尽地求饶,获取王的宽恕和原谅呢?”伶人不由得想道。

“可我无论怎样费劲地做出何种表情,却也都是无用的。一切都不过,只会成为更大的笑料罢了……”

想到这里,伶人不再睁眼去看着火焰中隐约可现的众人的面庞,尽可能不去在意众人的欢愉,也没有悲喜与憎恶,只是静待着苦痛从他身上涌现,而后,再永远地消失。

大王露出久违的笑意,又让侍从带来了犯人,一并施以各种刑罚,以得欢乐,而后,将众人的骸骨放入鼎中煮沸,将鼎水又给牢中的其他人以食。

大臣们见大王终露笑颜,也随之笑得更甚,并一齐参与到刑罚的施行之中了。

正当他们施刑得正欢时,一把黑红色剑将大门打破,无头的人闯入,径直奔向王砍去,在大部分侍从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阻挡的侍从和大王已然被刺,流血瘫倒在地。

“你是谁?我和你无仇无怨,你为何……”大王瘫坐在地,痛苦地说。

“我的父母为你铸剑而死,随后我报仇失败也被你所杀……你总该记得这事吧?”无名氏用嘲笑的语气说道。

“记不得了。”王缓缓说道,“人如此之多,我怎记得你是谁?”

无名氏听后,又给了王几剑,还未等无名氏接着开口,却见大王说:“杀了我,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纯粹的复仇……呵,你如何保障复仇的火焰不会熄灭?”

“一切都将在霜雪下被掩埋,即使掏心自食或是用来铸剑,又如何呢?在你回头时,一切都将迎来不可避免的结束……”王说后,便没了气息。

应声而来的大臣与妃子们,无一不是面带悲色,掩面痛哭着,愤怒地指着无名氏:“没了大王,我们又要怎样才能生存?”

“你以为杀了大王,我们便可有自由,但我们又该去往何方,怎样才可以活着?”

无名氏没有应答,呆滞在原地。

不久,王逝去的消息便引得人们一同涌入,对无名氏以指责,让其归还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生活。出葬的人们充满了街道,他们身躯上无一例外都充满着各样的伤痕,在飘摇白雪的寒冷下格外通红醒目,可他们并不在意,他们仅是呆滞地盯着送丧队前燃烧的檀香。或对无名氏的怒不可遏,或对王的死的悲戚。

一个个衣绅布衣、官员,都有送行的,跪拜的。直至大王入土,这祭拜仍旧持续着。祭拜的熏香从墓旁飘入了宫殿中,续着缥缈淡薄的檀香,缭绕于裂痕满布的殿堂龙柱上,而殿内的长明灯早已熄灭,灰尘遍布的清冷殿内,没有声,也没有光,只有一个个官员百姓仍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龙椅跪拜着,祈求着,并夜以继日地续着檀香,延续着这一永不破败的王朝……

无名氏此时的心如死一般平静,没有爱憎,也没有喜恶,非要说的话,可能还剩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的忧伤在流淌吧。不过,这又如何呢?这终也无所谓了。他静静跪在这冰凉的地面,能感受到的,也仅是空无一物的、无止境的暗夜。

无名氏终于明白现在的境况是如何了,他的心有些悲凉,可他完全无法控制我的身躯,也无法流泪和诉说,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机械的行为。而这样的行为,也无法使任何人驻足停留。只剩笑意与惊奇的视线和话语不断地响彻在街道两侧。

街道仍然是街道,行人依旧是行人,一切都充斥在无言而热闹的欢愉中,都沉寂在无止境的夜。

话剧到这里就落幕了,但不知从何时起,可能是伶人被处死的时候开始,观众席上就有人在笑了,稀稀疏疏的微小声响,仿佛是几只赶不走的蚊虫在扇动羽翼。而在“三人合葬以及落幕”时,那笑声便更加剧烈起来,遍布了整个话剧院。“黑鸢尾”感到,自己的周围除了岚璃未曾笑外,全场都充斥着笑声,似乎再大声一点就足以把这话剧院轰塌。台下的人,落幕后台上的人,男人和女人,似乎也夹杂着无心看戏孩子的哭闹、玩乐嬉戏声,生生不息萦绕于这话剧院中。

“好笑在哪呢?”

“黑鸢尾”心想,“我终是不懂得了,喜剧的另一面虽就是悲剧,但这话剧,我只觉得无喜无悲,又怎有这般欢乐的?”

“黑鸢尾”与岚璃于是走出话剧院。

岚璃问:“你觉得,这话剧不错吧?”

“还算有意思,若是没有那些笑声,可能观感就会好不少。”

岚璃无奈地挤出了一个笑脸说,“这也没办法啊,你看,这雨不也一直没有停息的时候吗……或许,也会有人面对这一雨的到来,也会肯祈求雨不停息下来,还抬头仰望伸出双手和舌头,体会这一恩赐吧——哪怕这雨是‘墨雨’,而非前一时代的,正常的雨水啦。都是一样的嘛。”

“黑鸢尾”不再回话,只是携着黑伞与岚璃一同行走于回家的路上,她看着阴沉如燃尽的灰的天空,伴随着黑伞上不断滴落的雨、远处工厂微弱的锈迹斑斑机械运作声以及话剧中的低吟浅唱,消失在青石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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