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蝶

作者:SK平凡 更新时间:2023/8/18 19:45:05 字数:4812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

第二次,是大脑和其他器官停止运作,进入棺木之中,这是社会意义上的死亡。

而第三次,则是所有认识你的人将你遗忘,则是你彻底的死亡。

人本是由故事集结而成的事物,换言之,只要还有人能记得关于他的故事,那么,哪怕身躯消亡,他作为个人也能存在。不过,尽管人们喜欢故事,因成功的故事而惊艳或嫉妒,因失败的故事而同情或嘲笑,因喜剧而喜,因悲剧而悲——但人们往往,都会在故事终末或半途,就将视角转回自身之上。却殊不知,人们往往有着不同而又相似的生活。当人们为他的得意而嫉妒和惊艳时,却不知或选择性忽视了他的不幸;当人们为他的不幸嗤之以鼻时,却也往往忘却了存在于他身上的某些弥足珍贵的事物……

一位黑发小女孩,大抵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另一个十来岁的白衣姑娘的棺椁前,眼中没有悲伤,只是一脸茫然。

“彩云。”身旁的大人们呼唤小女孩道,“哭吧,快些哭吧……”

说罢,小女孩身旁的大人们便掩面痛哭起来。

而彩云并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姐姐会睡在这里,她呼喊姐姐的名字,但姐姐并无回应,彩云又将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姐姐的脸颊,姐姐也无反应。正当彩云想要和姐姐玩以前常玩的游戏,捉弄姐姐让她醒来时,“啪”的一声已狠狠地打在了彩云身上,使得彩云痛哭起来,还未转身,更多的疼痛便传来,“我让你哭啊,哭!好好看看你姐姐,哭!”

彩云哭喊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打我……”

一幕幕画面都成为了彩云的梦,时常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在此后的时光里,她也不断地参加了一次次丧事,但她却始终不懂得,为什么人们会有丧事这一习俗。

而今,彩云又站立于一口黑棺前,棺椁立于大堂之中,昏黄的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大堂内外站满了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死的人与活的人……人们在静谧中的大堂无一不展露出惊诧的神色,但全然不知,他们惊诧的是棺椁中沉睡的人,还是站在棺椁前一袭黑装的彩云。彩云只是静静地看向棺椁中的脸颊,不错,她的母亲正一如生前般——她如今已白而安详的面容上仍没有丝毫笑意,保持着严肃的神色,而她仍穿着那早已遍布补丁的淡蓝布衣。

母亲正睡的安详,她有在梦里再度苛求面前的孩子吗?彩云不知道,也不理解。她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母亲,长久地,没有丝毫言语,也没有一点哭泣声。本应由她来主持的葬礼,也最终仅是变成了平静的“让我们为彩芳女士献上默哀”。

直到其他人的不满声再度发出“哭啊!”

但她仍没有声响,只是背对着众人,目光仍停留在母亲中。良久,她的眼角中才出现了一抹泪光,紧接着便是一阵嚎哭,而这哭声就似乎成了一个信号,更多的哭声一并出现,杂乱交错成了一场音乐会——之所以这样说,也因为不知在哭声回荡了多久后,彩云的肩头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它正悄然观看着、聆听着眼前的一切。或许它也怕惊扰了正处于悲伤的人们,从始至终它都不曾扇动过它的翅膀,使得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认为这蝴蝶仅是彩云衣服上的一个装饰。但这装饰搭配起这衣服,却显得格外的搭配。

而彩云并未在意这些,她仅是参加完这场葬礼后,就又匆匆交办完了与亲人相关的程序便回到了学校。

校园一如既往的寂静,只有风吹落树叶的声音在沙沙作响,或许这种声音往往与缠绕在身侧的苍蝇一样惹人厌烦,却又没法将它消除于脑海中,于是,便只能忍受着这一声音,让自己的思维尽可能地投入于书本的文字之中,以淡忘这一噪音。实际上,就连彩云自己都不知道,她要如何对待那些沙沙作响的声音了,她仅是认为,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也没什么,能和自己有关。

而灰黑色的蝴蝶,或是因为“无聊”的缘故,便开始在彩云的肩头缓缓扇起了翅膀……

在当晚的睡梦中,彩云梦到了儿时与姐姐一同嬉戏玩乐的场景,但是,彩云在与姐姐嬉戏过程中,心里仍旧保持着一点疑惑,而那疑惑迫使她打断了与姐姐的欢声笑语。

“彩霞姐姐……”彩云缓缓开口道,“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啊,我是你姐姐嘛。”彩霞笑着说。

“那……”彩云指了指在不远处缓缓飞行的灰黑色蝴蝶,“姐姐你相信,所谓的‘蝴蝶效应’吗?”

“蝴蝶每扇动一次翅膀,在不远处的城市就会引发一场风暴?”

彩云点了点头。

“这个啊……你看,蝴蝶自己也仅是要飞翔才能生存得下去吧,而那风暴究竟是蝴蝶自己扇动翅膀导致的,还是它自然产生的,这个我也弄不准呢。”

“不过,或许这也有一定的关联在其中吧?即使是渺小而美丽的蝴蝶,或许也包含着意想不到的能量噢。”

“这样吗……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姐姐。”彩云说后,又看向了那只灰黑色的蝴蝶,它正缓缓地扇动着翅膀,朝着太阳的方向缓缓飞去,但是,它终没能飞太高,便重新落回地面了……

“呼——呼——”

狂风的呼啸声将彩云从床上吵醒,彩云望向窗外,阴沉可怖的天似乎正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她来到教室,只见那树叶已不是沙沙作响,而是卷裹着她的课本、书包以及其中的信——这是她姐姐弥留之际最后给予她的礼物了,但树叶与风并不理睬这些,它们仅是在歇斯底里地舞蹈着,并邀请彩云加入它们的舞蹈,彩云没有理会,而是追向它们,想尽可能拿回来自己的东西。

彩云一路追到了天台。她看到,这里聚集了更多的树叶,更多的舞蹈的欢歌,并在楼下为她准备好了舞台的聚光灯——虽然是微小而分散的光源,却也如星辰般闪烁。

起初,她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抛至台下,心中也没有丝毫情感,只是有些茫然。但随着她那封信中的内容被朗读,并随后成为了更加剧烈的欢歌。无论楼上还是楼下,无论学校内外,树叶的鼓舞与颂扬的歌声终于使得沉默的彩云愿意成为那舞台上的新星,她跳跃着,飞翔着,舞蹈着,而也理所应当的获得了属于她的颂扬与温暖,属于她的“星光大道”。

风暴卷裹起阴沉的云朵,将雨平等的给予每一个事物,而有一只灰黑色的蝴蝶,在雨水的浸润下挣扎地扇动着翅膀,它或许知晓自己迟早会迎来这注定的坠落。但它也并不是那飞至最高点的伊卡洛斯——它只是低头,用那并不出众的、甚至与色彩艳丽大相径庭的羽翼,渴望飞向天际从始至终,可它都未曾脱离于地面的引力,也未能在最高点坠落时,带来一点光火。它仅是匍匐着,在地面扑腾着,或是保持着沉默,疲惫也麻木得等待着那死亡的来临,可当死亡真正到来时,它又不得不挣扎起来……

而纷纷扬扬的树叶仍在舞蹈与欢歌,因彩云而舞,也为彩云而歌,均是歌颂她的独特与沉默,均是赞扬她的色彩绚丽的衣装,均是赞扬她那转注的神色——噢,值得赞扬的地方,是永远也谈论不休的。而谈论和赞扬的一切在随时间流逝后,都会成为现实。而在茶余饭后,树叶们厌倦了关于谈论这个旧的明星,那,或许也会将目光转向新的明星了。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星辰舞蹈与歌唱的世界,将会是多么寂寥与无助啊。

灰黑色的蝴蝶被雨水浸湿了双翼,它们振翅挣扎并望向东方的天际,而后,不久便失去了色泽,在地面一动不动了……

“那么,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彩云问,“或者,你认为,风暴究竟是由于蝴蝶引起的,还是由于树叶呢?”

黑鸢尾看着面前的魂灵,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一直在我的家门口等候我的原因吗?”

在黑鸢尾与岚璃看完戏剧分别后,黑鸢尾便在自己的家门口见到了这早已伫立等候多时的幻影。

“不——或者说,并不完全是。”彩云说,“除了和你说自己的事外,我也更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我想你早已知道了……”黑鸢尾说。

“不,你以为我要和你讨论的是我的过去吗?并不是的。我之所以要来找你,也仅是为了和你讨论一只蝴蝶。没错,就是之前我和你所提及故事中的那只灰黑色的蝴蝶。”

“你或许听说过它的故事。一直以来,这种灰黑色的蝴蝶常与另一种白色的蝴蝶是近亲,它们都栖息在白桦树上。以往,被捕食最多的便是灰黑色的那种类型,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色的蝴蝶也因环境的变化而染上了灰黑的颜色,它们一同暴露在天敌的面前。”

“蝴蝶依靠颜色区分异己,划分领地。而拥有同一颜色的蝴蝶,又该如何区分对方呢?那便是微小的习性差异了。”

彩云将视线转向了自己肩上的蝴蝶。

“因为灰黑色的蝴蝶在白桦林上会更为明显,因而无论飞行速度,还是体力,都将是不善移动的白蝴蝶的数倍——那么,你认为,黑蝴蝶会如何找到自己真正的同伴呢?”

黑鸢尾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观察有哪些蝴蝶不善动?”

“不完全是。在最初的时候,这样确实是最容易被普及的方法,但,它们会伪装自己,使得黑蝴蝶难以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同伴,也难以驱赶异类。所以,最佳的方法是……啃食它们的血肉,只要能因此知道其中的气味,便能够知道对方的身份。”

“不过,当环境中误入了一个外来者,那原住民对它便仅有‘啃食血肉’的念想了吧?”黑鸢尾问。

“毕竟要核验身份嘛……何况……谁也看不到自己的翅膀下真正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它们仅能看到周围蝴蝶翅膀的颜色,或是因为恐惧,又或是因为周遭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所形成的‘共识’,它们,才更会依附和接近,‘认知中最接近自己的家伙’。”

“而你看,我肩上的蝴蝶,便是当时被排挤,被认为是‘白色蝴蝶’而来到我这里的。”

“你能和它们交流?”黑鸢尾问道。

“不算是吧。”彩云说,“那也不过是……过往的幻影——你或许可以叫它为……彩蝶。”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彩云站起来,盯着黑鸢尾说,“我现在和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需要一个答案——你,究竟为何而记录这些与你无关的事?”

“我只是希望能够从中找到关于几年前某些事的线索……也希望,能将你们的故事保存下去,毕竟……如果没有人记得逝者的事,那么,他和彻底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黑鸢尾正视对方的双眼回应道。

见黑鸢尾并没有回避,彩云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仍有几分严肃,“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呢?不想死的人,又不得不告别这个世界,与一切未尽之事诀别;想死的人,却也只得持续承受着生活的重担……人与雨中挣扎的蝴蝶又有什么区别呢?除了自己以外,又能相信谁呢,而有时候,却也连自己也无法信赖与依靠了……”

“哎……你把事想的太坏……你已编织了自己的无头茧了……”

“算了吧,还以为和你说这些就能得到什么答案,看来还是我太愚蠢了,竟会相信一个传言——有个活菩萨能拯救魂灵于水火之中……”

当黑鸢尾听到“活菩萨”的字眼时,她不由得想到曾在某本书籍中看到过一个故事:某个罪人本应下地狱,却因生前救过一只小蜘蛛,而有了一线脱离地狱的可能——佛祖给他的一根细小的蜘蛛丝,让他攀爬离开地狱,但最终,那细小的蜘蛛丝也因那罪人不愿让其他人一并离开而断裂。那作为神的菩萨未曾侧目过任何人,只是判断他人的善恶,并给予其对应的回报而已——当然,黑鸢尾也不过是平等的记录下一个个魂灵的生平,不作褒贬,只是聆听与记录,若是以此评判的话,她倒也和菩萨或许有几分相像,不过她却终不是神明,没有那般的能力去拯救谁.......

“抱歉,我很早就说过,我救不了任何人。”黑鸢尾说,“我不是菩萨,也没有那样的能力。我能做到的也仅仅是记录而已。”

“难道你相信语言与文字潜在的影响力,认为如今也接近消亡的事物,也能有能力影响这个时代?甚至,你认为,一只微小的蝴蝶扇动翅膀也能卷裹起风暴?”

“不。”黑鸢尾说道,“我只是在遵守一个承诺,我早已没有可相信的人了——包括我自己。因而,我能相信的,就只有这些过往的事物了,仅此而已。”

“或许你要记录这些,是因为你害怕遗忘,害怕死亡?”

“随你如何理解吧。”黑鸢尾喝了一口茶,将视线转向窗外,彩云见状,也将视线转向了窗外,黑云挤压着这渺茫的大地,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不住的闪烁出惨白的光亮,而雨幕冲刷下,黑与白的蝴蝶,也已成为了“默剧”中的一员,在地面上挣扎、拼命扇动翅膀的同时,却也相互啃食着对方,直至成为空气中的泡沫.......

“要我和你打个赌么?”黑鸢尾问道。

“关于什么?”

黑鸢尾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就赌,有一场风暴,将会到来——就在一周内。”

“哈,有趣。”彩云笑着欣然答应下来,毕竟窗外一直是不变的雨景,近期也没有什么关于风暴的通知,“那一周后再见面吧?就看这风暴是否真会按你说的如期而至。”

“不过在那之前......”彩云说,“你得先多多保重,得想法子活到春天到来的时候才行啊.......”

“谢谢关心。”黑鸢尾转头看向彩云,而此时彩云以及她肩上的叫做“彩蝶”的灰黑蝴蝶也已消失不见,整个房间内,只剩下窗外传来的稀疏雨声,以及雨水浸润落叶声和微小蝴蝶的振翅挣扎声,仍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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