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鸢尾看完故事后,那头痛感也因时间的流逝而略有缓和,她看了看时间,现在已是凌晨四点,应该还能够再休息几个小时,才可能会有人需要自己帮忙的。
于是,她倒头就睡。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仍旧没有丝毫光亮。她看了看时间,也才六点。一如既往的没法睡好,一如既往的,无论几点休息,醒来都是凌辰的情况依旧没有变化。
黑鸢尾起身,却正好看到了她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打扰了。希望你现在可以起身一趟,趁早隐藏好你写的东西,要么就离开这里……”
“咚咚咚……”
还未看完消息,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黑鸢尾急忙将自己记录一切的本子匆忙藏于卷宗之下。
她前去开门,还未看到来的人,却先看到了来者出示了他的名片,上面表明他的名字是“欧阳元”。黑鸢尾将视线转向他的脸,严肃而无表情,疲惫沧桑的面庞看上去似乎已成了中年人。只是说道:“打扰了,能否请您让一下,我想去悼念我的父亲。”
“没问题。”黑鸢尾让开了,“能否告诉我您父亲的名字,我可以为您带路……”
“不必了,我自己找就好。”
说罢,欧阳元便在小山坡上顺着寻找起来。没过多久,他便在一个墓前静静伫立,随后缓缓蹲下,似乎将墓前所摆放的一个东西拿走了。而后,他便径直地朝着大门离开了。
黑鸢尾走上那墓前,看到墓并未写下任何姓名。一个身影从墓前浮现,他身着一身军装,眼中仍有坚毅。他看向大门,似乎在追寻着自己孩子的踪迹。
“他来到你这里是……怎么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黑鸢尾不禁问道。
“他来这里似乎是把之前放在墓前我的几枚军衔和奖章拿走了。”
“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为什么会将我的这些东西拿走是吧?”
老人的视线依旧没有什么变动,他的面庞中只有坚毅,以及坚毅之外的一些平静的柔和。
“你知道的,现在也已不像当初一样,还需要军人了……而你们也都变得更繁忙起来了。忙点好啊……忙点好啊……我的这些荣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要是这玩意还能给其他人一点作用,倒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
“那么……这真的没问题吗?”
他微微笑着,“毕竟,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人也总得信仰着什么才能活下去嘛。相信那臭小子吧,好歹在这个忙碌的时代,他应该是能找得到自己的方向与道路的。”
“那么,我想,或许可以向你讲述一个以前没和你讲述过的故事吧?”
老人昂首向着天际,回忆起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的农民家庭,当兵与求学便是人们为数不多的方向了,这对大多数人而言,皆是如此。
而这位老人也曾是少年,也有过迷茫与失望。烟尘席卷下,净是一片苍茫大地,以及那苦苦挣扎的人们。
在他远赴他乡求学的生涯时,那短暂的平静也终被打破。在喧闹的集市中坐下,就能看到互相交换尚且年幼孩子的人——这些人都已瘦骨嶙峋,互相交换孩子用以煲汤,或许还能维持多几天的生计。可是,能多几天呢?他们也不知道。当然,集市也有着商贩。各式各样的商贩云集于此,有的商贩手持大刀,一刀下去引得鲜血四溅,且能博得许多事不关己人的喝彩——这也已是那些人每天为数不多的消遣与娱乐,在那些人中,也有着拼命想凑上前的,而他们是为治痨病而只能相信着“人血馒头”的偏方。
而有的商贩,他们却苦心经营着他们引以为豪的产业——那或许是从他们的老子那传来的,一直传递到他们这代的。他们售卖着什么呢?什么都卖的。在神农时代,他们售卖草药;在三国时代,他们售卖战甲兵戈;在现在,他们又售卖起了自己的皮囊,有时候仅需换一身行装,他们从最被看不起的人摇身一变为了绅士贵族,抬起了头,甚至还能掌了权,有时他们也依靠他们的多种行装,混迹于大众之中,销售着多样的情绪,以激起那些商贩本身产业的兴盛。或是以那本就细嫩得难分性别的手,撰写着新的恭迎与惶恐,撰写着新的谎言与假象,售卖着死魂灵。当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时,他们便能最先一步换上那身行装,成为那样的人,并由此常站于万人之上了。
从而,这一切的一切声响都使得这集市更加喧闹嘈杂了,奔走相告的渡鸦,俯首沉默的牛群与野草,嗜血的豺狼,喷涌的鲜血,颂扬与喋血,哭泣与木然,众多的商贩与看客……无论你身在集市内外的何种角落,它们都无处不在。它们,或沉默,或叫嚣,或发声,使得那个时代愈发的混乱起来。
随着混乱的加剧与思想的传播,少年跨越千山万水,见证也逐步和人们一块自觉地践行着“真理”的道路。上一秒还在谈论的同志,在下一秒却消失于战场,仅将一封书信交予自己的战友,希望能将书信及时传达给自己的家人与战友们。人们毫不质疑的将后背交予他人,以共同的理想相聚而奋斗,咬牙坚持着数不胜数的战斗。也往往,将为数不多的食粮留给他人,而将留荒草以自己聊以果腹……
在漫长而无光的日子里,也唯有咬牙咬碎那些石头,才能多活一天,向前更迈进一步——也或许连向前迈步也艰难无比,仅能驻足脚跟。
但即使如此,战争也终于结束了,当时的青年们,也终于得以休息片刻,仰望这片没有硝烟的天空了。而新的青年,也继承了那火热的激情与奋斗劲,使得一切逐步开始好转。
当现在的人们回想起那过去喧嚣的市场,或许也会带有几分轻笑,将它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说不定。而当后来的人们,回想起如今这绵延不绝的黑雨,也或许会将此成为餐桌上的笑话也说不定。
“当今这个时代早已不需要军人,也不需要什么英雄,有英雄的时代,是不幸的。也是因为历史没有办法,才会需要一个个被推选作为‘英雄’的人,作为人们存在下去的信仰罢了。”
黑鸢尾说,“但是,如今的一切过往,似乎都已成为了天空落下墨雨,将一切都消解了……这样的情况,是您当初想要见到的吗?”
老人微笑道,“孩子,不是还有你在吗?只要不忘了自己的初心,总还能找到真正的方向的。之后的战斗,也就拜托你们了。”
老人说完,仿佛在说完自己过往后,已然了却所有心愿一般,缓缓闭上了双眼,消散于天地间。
黑鸢尾看着这空荡的坟茔上,刻着“莫问功与名,长存天地间”的字样,陷入了沉思,便将老人所说的故事短暂记录后,打算去城里寻找欧阳元,了解老人与他的经历。
于是,黑鸢尾便四处打听欧阳元的下落,可人潮涌动的城市,要寻找一个人又何其容易?接近一天的时间,黑鸢尾只打听到有人将一些奖章当去的消息,除此之外,什么消息也没能打听到,具体这人是不是欧阳元,她也没法认定。无奈之下,黑鸢尾只得打算暂时放弃这一方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本就阴沉的天空却显得更为阴沉,疾风卷裹着野草抛到高空,混杂着泥土、尘埃与墨雨,更加猛烈地向尘世倾泻开来。黑鸢尾看到天气的转变,也便开始朝着家的方向持伞奔跑起来。
当她来到家门前的时候,却发现家门大开,顾不得自己因为奔跑而沾染上的些许雨水,她急忙进门,却发现一群手持枪械的人,迅速将黑鸢尾捆绑、压制。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黑鸢尾质问道。
“根据消息,你在这里擅自撰写历史有关的内容,因此,我依法将你逮捕关押。”领头的戴着黑色高帽的人说着,边拿出了自己搜查到的黑鸢尾的笔记本,“我要将它带走调查。”
“你住手,这些和真实历史并没有关联……”
还未说完,黑鸢尾便被打了一巴掌后,嘴巴被缠上了胶布,使得她没法发出声来,她的双眼也被蒙上,被关在车上的她只能依稀感受到车辆的颠簸以及人们的谈话。
“喂,阿炳,你看这天……是不是风暴要来了?”
“看起来是呢,希望不会影响我们的行动吧。”
“希望如此。”
两人沉默着不再说话,一路上只有风的喧嚣伴随在黑鸢尾的身侧。
不过,也正如黑鸢尾所想,风暴终究是来了。
“看来这打赌,我赢了呢……”黑鸢尾想道。
不过,黑鸢尾看不到的是,这场风暴将会令世间本已灰黑的一切更加失去原有的色彩,至少,在水中和风中挣扎摇曳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苍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