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冬夜寒星

作者:SK平凡 更新时间:2023/8/18 19:49:20 字数:4522

阴沉的天,将鹅毛般的大雪用无形的巨手压下,将山上原本就偏僻的小村庄,在风雪的侵袭下更加显得岌岌可危。这个冬夜,一如既往地没有星与月光,唯一的光亮,或许便是房内摆放的或是在外的人们手提油灯的摇曳微光。

每当这时来临,凡卡便会在看了一眼窗外后,迅速将身子蜷缩在窗台下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头,直到寒风停止呼啸,直到月光撒落他的身旁,又或是,他终因疲惫而陷入了梦境——即使如此,他的身子也常常在梦中发抖,并总是惊醒......当然,他早已习以为常了——也包括了那梦中缠绕着他数年的喃喃细语。

这天,他从墙角醒来,身上盖着的破被褥和穿着的爷爷曾经的大皮衣给他抵御了不少的寒冷。见风雪已不再敲打窗棂,这个六七岁的少年才缓缓起身去鞋匠阿里亚希涅那儿,他是那儿的学徒,也得以此谋生。

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得可怖,在北国中见到晴朗的天空已成为了人们的奢望,一年到头,总是这般无止境的阴沉压在人们的头顶,而人们仍旧行色匆匆,习以为常——正如凡卡在暴风雪时的特殊习惯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习惯。或许是痛饮伏特加的同时高唱《三套车》,又或许只是沉默不言地看向窗外的霜雪,或是默默地看书,又或是在一天忙碌后倒头就睡,并于梦中祈祷“真主”能护佑他们明日的生活更加美好。

当他来到那鞋匠的小店门前,只见那鞋匠正忙碌不堪。

“臭小子跑哪去了,还想不想要工钱了?这个点才来,快点干活去!”

凡卡并未辩解,只是默默地低头做工。

客人嘈杂的喧哗声、鞋匠阿里亚希涅粗鲁口吻的催促与打趣、工具的摩擦声、汗水的低落、心脏的跳动与模糊记忆中堆砌的雪人、缥缈的炊烟、在远方的爷爷淡淡微笑上扬的胡须渐渐交融。凡卡不由得想起曾经星辰漫天的圣诞节夜晚,他和爷爷相互玩闹、嬉戏的光景……

“啪!”

一只鞋子甩过凡卡的脸,使得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疼痛使得他嘴上下咬合,眼睛眯起。

“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发了什么疯,居然连这样打你一顿也会笑,你可真是个怪人。”金发小伙柳德米拉说。

一旁的其他几个伙子也凑上前嘲弄凡卡“可不是嘛,这么个遇到暴风雪到来的时候,就会缩在墙角,怎么不是个怪人呢?”

……

一句又一句话语映入耳侧,而凡卡只是在心中略带苦笑,有所歉意地朝着其他几人鞠躬,便转身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了。直到他见到天边又一次陷于黑色的沉寂,白雪?不,黑雪仿佛碎片般覆盖这片大地。在白与黑的交融中,在极致的寒冷与压抑中,在绝对的喧闹和死寂中……终使得凡卡不堪重负而倒下……

他见梦中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天也仍旧漆黑如墨,浓重的似乎会将天底下的一切事物压得粉碎,而自己所呆的墙角外则是被鲜红的光亮所包裹。

“我……这是在哪?”凡卡不禁想道。

他从墙角站起身,看向被红光笼罩的窗外,依稀能看到黑雪飘扬——或许那是灰烬?不过,没人知道了。

“你不是知道这里是哪吗?”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近,凡卡定眼一看,这个人竟有着和他相同的面容,“仔细想想,你知道这里的,想想这黑雪为何飘落,想想巨大仪器启动后造就的红光……噢,对了,还有……那个暴风雪的夜晚下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啊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凡卡回答。

“我是凡卡,我就是你。”“凡卡”说。

“神经病,如果你是凡卡,那我又是谁?”凡卡起身,离开房间,走廊早已被窗外的灯光渲染成一片血红。

哒,哒——

走廊中仅有凡卡和另一个他的脚步在回响。

“你打算去旁边不远的房间看看是吗?”“凡卡”说,“看看哪个房间可以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你真的准备好了?”

凡卡不理会自称是另一个他的人的嘲弄,自顾自地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在打开门的瞬间,红光将他的视野吞没,使得凡卡一时睁不开眼。

当他的视野再次恢复之时,他看到自己虽身处室内,但周遭的一切环境都出现了变化。贴着“最为便利的交通工具,时代眼泪的宝藏”破烂的三套车摆在茫茫荒野,天上漂浮着一个奇怪的瓷制品,但仔细一看,它居然是一个小便池,上面贴着的标签貌似是“喷泉”……

还未等着凡卡对眼前的景象疑惑,一个声音传来:“你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干活,我们就得吃了你!”

凡卡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虽然见得到一个人影,似乎穿着朴素的绿色花格裙,离站在三套车有点远的地方,她的上半身的部分被阴霾所覆盖。

她的话语似乎带有一种魔力,促使得凡卡毛孔发汗,迅速拉着那三套车朝着远方跑去……甚至因不可名状的恐惧与敬畏,而未能在远去前说一句话,哪怕凡卡潜意识早已告知了那声音的身份,他的母亲……

他拉着这破旧的三套车不断朝着远方跑去,可是,他究竟要跑到何处,才能拉到客人呢?他不知道,目之所及,仅剩白雪飘落天际。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到喉咙干疼,双脚也早在积雪之上冻得发紫发黑,他早已想停下脚步,可是他感到随着自己不断地向前跑,自己身后的阴影也在不断追随,仿佛自己只要一停下脚步,他背后的阴影就会将他吞噬。而阴影后究竟有什么呢?凡卡不愿去想,他只想尽可能地离他恐惧的,躲藏在阴影之中的事物远一点,再远一点,越远越好。即使凡卡并不知道究竟哪里才能找到乘客,完成任务,也不被那背后的庞大阴影所吞没。

“你再怎么奔跑也没有用的,这里没有出口,也没有乘客,更没有其他人……”

不知何时,“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在他拉的车中,懒洋洋地和凡卡说。

“你……到底……知道……什么…….快点说…….”

体力即将透支的凡卡,双腿动作已经放缓,巨大的疲惫感不断地蚕食他的精神,头也早已沉重地无法抬起了……似乎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地因疲惫而倒下。

“重复、吞没、逃避、寻找…….有什么意义呢……”

话音刚落,凡卡便感觉自己的疲惫彻底将他压垮,两眼一黑,径直倒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随着那三套车一并向右侧滚落,在短暂地悬空,继续加速滚落,直至凡卡的意识和所有感觉都彻底地消失……

当他的视野再次恢复时,他正看到一颗星出现在头顶那片寂寥的天空。闪烁而绚烂,他头一次见到头顶的这片天空居然如此美丽而神秘。他尝试动弹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而他在视野的余光中,他瞥见到了一点微微的火光。

“别乱动啊小伙子,你貌似是从山崖下摔下来了,需要静养。”一个沧桑的声音说。

“那……三套车……”

“摔坏了。貌似这三套车本身就残破,摔下来可经不住……倒也是你命大,从那山崖上摔下来还能活着。你年纪这么小,可别再做这种活了,身子吃不消的。这样吧,之后你和我一块住吧,我会照顾你的。”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我叫康斯坦丁·马卡里奇。”

……

年迈的康斯坦丁·马卡里奇打猎时正巧看到了三套车残骸和昏迷的凡卡,之后的日子康斯坦丁·马卡里奇带着凡卡在这年迈老人的小木屋里居住。堆雪人、打猎与和蔼可亲的爷爷一起说笑玩闹——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美好而祥和,甚至让凡卡出现了一种违和感“这是我的人生吗?”

当这疑问出现在凡卡脑中的时候,天上闪烁的那颗星坠落,壁炉里的火光也已然熄灭,暴风雪裹挟着刺鼻的烟尘一并覆盖在这片雪地之上。霜雪与烈火,哭嚎与风暴,推攘与踩踏,争端掠夺与逃亡.......一切的一切都在转瞬间发生。

黑雪与火光将屋外一切遮蔽笼罩,巨大的轰鸣也使得年幼的凡卡躲在窗台下的一角,抱着头祷告着真主,不断盼望着外出的爷爷能平安归来......浓烟与阴霾终遮住了所有的视线;恐惧与震荡,也终压倒了这年幼孩子的精神,使得他的意识重新归于黑暗......

当他的意识再次恢复之时,他却只感觉拥挤不堪,胸口发闷,似乎被某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堵住了胸口,使得他难以呼吸和发声,而眼前除了黑,便是各种嘈杂的话语。

“你就不能少吃一点,或是往旁边挤挤吗?你这胖子,我都要没地方站了。”声音尖锐的男声说。

“这铁屋子空间就这么大,你怎么不怪自己太胖太占地方,还占了其他人更多空间?”浑厚声音的男声说。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空间就这么大,有得站就不错了,你们还争指责,至于吗?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想要更多空间,给其他人一个能说服对方的理由就可以了。例如我,我觉得我有资格从你们每个人中得到一些空间——至少可以让我坐下的,因为我可是身价上亿的演员,你们谁敢说没看过我演的节目?”声音柔和的女声说。

“这铁屋子一片黑,光听声音谁知道谁是谁啊,声音相似的多了去了,再说,就算你身价真的上亿——至少在现在这时候,您看看,您不也得和我们挤同一间铁屋子吗?要是经济景气,您还会进来?”声音沉稳的男声说。“要我说,你们都得为我让一块地,而且让你们呆在这,不收你们利息就不错了,因为建成铁屋子,是由我来出资谋划的,我理应.......”

“那照你这么说,建成这个铁屋子还是我们工人建的呢。”

“我认为,这主要还是由于我们的指导有方,更利于发挥人民的主观能动性,迎合了方针路线以及国家的需要......”

“要不是有我们研发技术,你们还能造得出这个铁屋?”

喧闹与争执引发辱骂,辱骂引发愤怒,愤怒引发斗争,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挤啊!”人们都开始为了自己合理的生存空间而朝四处撞。有时攮倒了几个人,他们想爬起来,却又被其他人踩在脚下……

“那个......你们别挤了,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铁屋子,或者至少把门打开或是把窗子打开,好歹可以多一点空间......”凡卡顶着胸口剧烈的疼痛,难以呼吸的痛苦,说出这句话,可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臭小鬼,这里没有你插话的份。”

“你知不知道建这个铁屋子我们费了多少功夫,你还破坏我们的劳动成果?”

“你知不知道造这个铁屋子我们花了多少资金......算了,对孩子说了他也不会懂的,对牛弹琴。”

“在这里,我们听不到那些暴风雪和战火的声音。这里只有安全,难道不好吗?”

“可我的爷爷还在外面等我.....有爷爷的地方,才安全.......”凡卡说。

“把这个烦人的臭小鬼丢出去!”人们将他轻而易举地丢出了这个铁屋子,而后大门又紧闭,争斗和叫骂声又在里面经久不衰。

一个冬夜,一个旅人。清冷的晚风带着凡卡寻找着爷爷的家。他看到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里奇早已在家中等候他归来多时了。凡卡向爷爷诉说着自己的经历和对爷爷的思念,而爷爷却仍旧只是轻轻用手抚摸着他的脑袋,微笑着陪伴、安慰着他。

“风雪总会过去,星光总会来临。”

而后的日子里,由于爷爷年事已高,凡卡便打算进城里给鞋匠阿里亚希涅当学徒,以此来为爷爷和自己谋得一点生活费。即使每当暴风雪来临时,他还是会忍不住蜷缩在窗台下的一角,但他也仍旧希望自己能为爷爷做些什么,而非总是依靠爷爷。

凡卡会定期写信给爷爷,诉说着在这里做工的艰辛与对爷爷的想念——“亲爱的爷爷,康斯坦丁·马卡里奇,我在给您写信,祝上帝保佑您,我没爹没娘,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祝您生活愉快……”他也会在信中寄给爷爷自己辛苦挣来的大部分钱。

凡卡想象着爷爷在温暖的壁炉旁,坐在摇摇椅上看报,收到他的钱,胡须微颤地高兴,但在看到信里的内容时,那微眯的眼睛又仿佛闪着感动与同情的泪光。当凡卡回到爷爷身旁时,他定会和先前一样将他高高举起后,与凡卡紧紧拥抱在一起。届时,腊肉、堆雪人的美好情景不断在他的眼中闪烁,这些足以让他扫除一切阴霾。

“不过,这倒是会让邮差有些烦恼。”“另一个凡卡”说,“因为邮差找不到这个老人,不过虽没收信人,但还是将信放在门口的信箱里,或许只是人暂时没在呢?”

“而凡卡总是在回到那间小屋后,与爷爷重复着以往的一切,仿佛时间未曾流逝。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爷爷,凡卡也还是那个听爷爷讲故事、和爷爷做游戏的那个他,也会向爷爷说出些许在城中的经历等待爷爷安慰……”

听,在寒冷的伏尔加河上,白桦林在沙沙作响,用喃喃细语诉说着如白雪般漫长的故事。看,三套车飞奔向远方,天边孤星早已暗淡,篝火早已熄灭,唯有黑紫的双脚承载着茫茫黑夜。

而凡卡,仍不断重复着、被吞没着、逃避着、却又寻找且希冀着,那颗冬夜寒星。

‎2023‎年‎5‎月‎13‎日做此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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