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不断地滴落,浸染着这片大地,将星辰与月光一并隔绝开来,仅有霓虹灯不住的闪烁,给予平静的夜以为数无几的光亮,也给予夜晚的行人以方向。
在这灯光之下,却有一个人穿过街道,站在桥上看着河流缓缓流向远方。他的头发被雨水浸湿而在黑发上有了几点灰白,因工作而略有发福趋势的身体向前靠在护栏上。他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随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开始将自己的身体中心更加缓慢地朝着前方倾斜。
快了,就快了,就只需要再过一会,自己就可以缓慢地沉入水中了。他想到,或许只需要十分钟,不,或许只需要五分钟,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彻底顺着这栏杆,垂直地坠入到水中了。
他视线有限的余光之中,虽然并未看到什么人,但他依旧感到,有人的视线躲藏于黑暗之中,他们的摄像隐藏在霓虹灯闪烁之下,他们每个人都在期盼着,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暴露自己的存在,以干扰到了这一趣事的正常发生。因而他们脊背紧张发汗,他们的双眼也正如摄像头一样,为了避免错过精彩的情节而盯着眼前的一切,连眨眼也不敢眨。可这些人不知道,这个白衣的年轻人早已感到了他们的存在,早已知道人们的期盼,甚至于听到了他们混杂在雨声中的低语。
“喂,怎么还不跳啊,这么耽误我们时间,你陪的起吗?”
“快跳啊,快啊!”
诸如此类的声响在模糊的雨声中不绝于耳,但偶尔当他回头看去时,却什么人也没有看到。即使如此,他也确信那些家伙就在附近。
冷冽的风吹拂着他的身躯,不知是谁迅速跑来迫不及待地将他推了一把,让他向下坠落。瘦削的面庞的眼中似乎带有几点泪光,但他终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落泪,而那说到底,究竟是雨还是泪呢?他也没法分清了。
不过,也不用想这么多了。无须再静待着褪色症带来的缓慢痛苦,只要短短数秒,他就能被拥抱那永恒的静谧了。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坠入水中,眼前只剩了黑暗。他感受不到四周的河水的流动,也感觉不到声音,非要说的话,他此时处于“意识尚存”的状态,虽然感觉不到周遭的环境,却能感到自己仍存在着——至少还能有着类似于呆滞状态下的感觉,能意识到自己还在思考。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呆滞”也便愈发强盛起来,逐渐将他关在了一个黑色无边的牢笼中。在那个牢笼中,看不到四周的一切,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脏似乎被狠狠攥住般的疼痛,且呼吸困难,渴求着大口呼吸,但自己的身体却又没法动弹分毫。
但说到底,这份痛苦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纯白的门扉在他的面前向他敞开。这扇白色的门,门框上缠绕着些许荆棘和不知名的彩色花朵,使得这扇门更加神秘而吸引人了。
他走进这扇门,迎面随即看到的是一只发光的黑紫色的蝴蝶,它缓慢伸展着自己的双翅,带领着自己趟过这漫漫黑夜。
在这段不知有多长的旅途之中,他看到了一幅幅画面,有关于年幼时,自己生病的景象。周遭的一切与先前所见到的环境并无不同——除了那时的雨并未染上漆黑的色彩以外。
天空的阴沉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不知道,只是自他记事起,天空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而与这副天空一直伴随自己的,便是常年中药的苦涩以及数不尽的喧闹。
“要是你能少生点病就好了。”
不知是谁,总在他的耳畔说起这话语,如今的他却已丝毫想不起那家人的名字来,但那份愧疚却长久的留在他的心中——仿佛是将自己视作了各种不幸的罪魁祸首,可他却总得活着,必须为他的存在所牵连的一切来还债……
画面到此便开始停滞,逐渐破碎,将他带往无底的深渊,他只能感到自己在向下坠落,看到自己离那蝴蝶的微光愈来愈远……
“小李,小李……”
一个声音向他呼唤道,这声音是如此的微小而陌生,却又使得他感到些许温暖。上次被他人这样较为亲切友善的称呼,又是什么时候了呢?
他不知道,他已想不起来丝毫了。他尽可能朝着那声音的来源移动不断坠落的身体,希望能够离那声音再挨近一点,只要一点就好……
但这念想,终究也落空了。他感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愈来愈快,猛烈的下坠使得他昏厥,也感受不到那声音的呼唤了。他的世界,又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
“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泛起了海风吹拂的声音,潮湿的空气伴随着海浪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小李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竟发现自己现身处于海滩上,一轮明月正映照倒挂在水中。只不过,在这样的宁静的夜,竟也使得他在偶然间将那轮明月错看为一只眼睛。一只充满哀怨、愤怒的眼,但那眼的情绪似乎是多样的,时而它又充满戏谑的嘲笑,时而它又充满了怜惜……一切的变化都在数秒之内便已完成。
当小李回过神时,他正站在海中,静待着潮起潮落,冲刷着他的手与身躯,哪怕是潮水已将他淹没了过半的身体,他也没有动弹。
小李只是抬着头,望向仍旧黑暗的天空,张口似乎想要咆哮些什么。可终究,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一句话,不,一个字也没法说,海风的咸味早已灌满了他的肺腑。泪从他的脸颊旁不知觉的流落下来。他回望着身后的海滩,风仍在喧嚣的吹过树林,使得树林摇晃不已。可他的目光仍短暂地停留在那片无人的海滩之上,在那片树林之中,小李仍似乎想找到什么。
可是,什么也没有来。
于是,小李顺着风的吹拂的方向,向着深水区慢慢走去。
一步,又一步。水已淹没到他的脖颈时,他又听到貌似了先前所听到的那声呼唤。是幻觉吗?是幻觉吧。他想。
他接着移动自己的身躯,缓慢向深处走去。
但是,他随即又听到了那声呼唤。小李转头看去,发现是紫黑色的发光蝴蝶。
“别再往前走了。”蝴蝶说,“要是没有人倾听你的故事,我会听的,要是你有什么不快,大可以和我聊聊,即使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烦恼,或许也能帮你减少点压力。”
“你……算了吧。那些事就让它烂在这水里好了。”小李说,“这样的话,也能避免让你被我过去的那些事引得心情糟糕。”
小李继续向前走去,水已将他彻底淹没。在他的视野彻底消失之前,他看到,那只蝴蝶竟竭力地飞来,打算将他拖离水面……
从水底向上漂浮的泡沫,在接触水面后便消散了,甚至未能在水中掀起些许涟漪。此时,一艘轮船经过,行径的船底将那向上浮现的水泡彻底撞为更为细小的泡沫,使得它消失于水中了。
黑鸢尾在岸上看着静默的水面,却也终是无奈。自己游动的速度太过有限,没能将他从水中救起。黑鸢尾环视四周,并未发现有任何人的视线,也没有人们的喧嚣与起哄,只有雨与风交织在耳畔。
“这或许对他来说,便是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事了——四周,如此安静……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小李能休息好吧……”她想。
“那么……晚安,小李……对不起,没能将你救上来……”
黑鸢尾无奈地回到家,吃下了治疗褪色症的药,缓缓睡去。
但当她入睡时,却发现在梦中自己的头异常的昏沉而难以抬起。与此同时,透过眼角的余光,她发现面前竟站满了人。而他们所说的话语,却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那些声音说起那些话语时,会让黑鸢尾感到更加的头痛欲裂。
他们说道:“一切都是你的错!”
“你明明有能力将小李这个老同学救起来的!”
“以前上学时你就看到了他所承受的压力,但是你呢?依然没法在众多的流言面前保护他!”
“我们都一样的,自身难保。”黑鸢尾说着,低头看向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痕——没有礼服的掩盖,那些伤疤便能够轻易地看到了。“何况,我与他仅是同学,并无其他关联——所以说,我始终救不了任何人……”
“不!”人群怒吼道,“你给予活人安慰,给予病人药物,甚至拥有混淆幻想与现实的能力,有这样能力的你,怎么可能说拯救不了任何人!”
“事实如此。”黑鸢尾平静地说,忍耐着愈发强烈的头痛。
但是人群的骚乱却更加猛烈起来,边说着边朝着黑鸢尾走去。
“不,我听见他们将你称为菩萨,称为神明。”其中一个人说。
“作为菩萨,即使是自身难保,也不应该是得将自我完全献给他人的生命吗?如果他人无法获救,那你……为什么又要活下来呢?”
“哪怕你只要丢下一根蜘蛛丝,也足以让痛苦之人得以获救,然而,你呢?你却只是木然地将一切编织成混淆幻想与现实的故事,你这样对得起谁?”
人们怒吼着,一拥而上,渴求着得到眼前这个丧葬之人的血肉,相信着由此自己便足以杜绝苦难,乃至于得以飞升,位列仙班。黑鸢尾没法挣脱他们,仅能呆滞地看向黑暗的天空逐渐被血红完全吞没,使得自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
这一幻梦自那天产生起便不曾消除,使得黑鸢尾常伴随着啼血、头痛和呼吸困难地从梦中醒来,每晚这样的情况都能出现七八次左右。
而黑鸢尾只是望着窗外不曾停息的墨雨,思考着也寻觅着,那遥远天外的月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