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关巫女的传闻。”
“巫女?”
我一口喝下矿泉水瓶里还剩下的那点水,还是觉得有点口渴。是不是烤肉饭有些太咸了呢?
“不是说cos成巫女来学校的中二病啦。巫女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实际上是个高一的学妹。”
莫丁言绘声绘色地说着,我拿起铁勺,继续摆弄盘子里的饭菜。说实话现在没什么食欲,看见这种油腻的东西下意识还会有点恶心。
“什么样的学妹,会被称之为巫女呢?”
“我也不清楚。”
莫丁言咧嘴一笑。既然不清楚,那为什么要说?我心底有些恼火,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不过啊,我在高一的朋友告诉我,这个学妹的行事作风相当诡异,好像还有自残的习惯。”
“这似乎和巫女没什么必然的联系。”
终于下定决心,我打算浪费这十三块钱,把烤肉饭倒掉,因为实在找不到什么胃口。
此时正值饭点,食堂里人声嘈杂,十分热闹。我也不觉着很吵,毕竟是用餐,不能要求别人吃饭的时候不拉几句家常——况且我和莫丁言也在聊天,内容也没什么营养。
“我说你,难道不对这种事感兴趣吗?”
莫信一边把鱼片送进嘴里,一边问道。看见鱼片,我就想起每次我点这份菜,在得到无刺保证的情况下,总会吃出鱼刺。
“感兴趣?为什么感兴趣?但说实话,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见一见这个人。”
“你给出了与大多数人相反的观点。”
看来大多数人都对她避而远之喽?
“我和你说。”莫丁言突然压低喉咙神秘兮兮地说“你不是觉得她和巫女没什么关系吗?之前她在初中有过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结果全部死于非命。上高中后也是如此,还记得上个学期跳楼的学生吗?听说也是她的朋友。”
“这会不会有些骇人听闻?”
“可能吧?不过——”莫丁言直起身子严肃地说:“我还是认为当你见到她的时候,应该离远一点。”
“否则会变得不幸?你是指吃无刺鱼片被鱼刺卡到喉咙?”
我轻轻指了指他的饭碗。莫丁言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说不定呢。”
要被迫上到十点半的晚自习,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因为有老师守着的缘故,不能拿手机出来打发时间,只好定定地坐着。
在把同一本小说看过三遍后,我向讲台上的老师提出了上厕所的请求。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继续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看来这篇报告的期限已经迫在眉睫,才能让他如此重视。
正值夏末秋初,空气有些生寒。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带一件衣服,真是大意。
学校里除了我们之外,只剩下高三的学生还在苦战。我刻意避开有人的教学楼,抱着不被发现的心态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我每迈出一步,就会有一盏声控灯被点亮。
很难说,但我喜欢看见漆黑的走廊被逐步点亮的场景。
“咳。”
在不远处,一声咳嗽,点亮了某一盏灯。这声咳嗽,很轻,要不是走廊内太过安静,我不一定会注意到。
我在那盏灯熄灭前走到灯下。在我的左手边,有一间空荡荡的教室,没有班级在使用。如果有人,那大概率在里面。
犹豫过要不要敲门,我还是决定直接推门而入。哪怕有打扰到他或他们,就当成一场尴尬的相遇处理。
我进来了。
我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如何形象地描述我所看到的景像?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少女弱弱地说了一句:“请进。
我曾数次幻想过自己和少女(其她的)在月下相遇的画面。这往往是一些恋爱剧或动漫中常有的桥段。在想象时我心中大致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一场景会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并不是以现在的方式。
皎洁的月光洒进室内,晚风吹动半拉着的奶白色的窗帘。少女,可能是我的学妹,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手拿着一把美工刀。在那白得几乎可以看出来骨头的手臂上,有一道显眼的红色伤口。
许多人见到这一场景,大都会诧异地大呼小叫。而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么震憾。在不到两秒的惊讶后,我谈淡地说道:“不痛吗?”
少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不阻止我吗?”
“阻止?”我思索了一下“从道德层面上讲,我是应该阻止你这种行为,然后把你送到德育处换一两句夸奖。但从我自己的层面上讲,我不会这么做。我讨厌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
“是嘛......”
少女又大又黑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把我的内心彻底看穿。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稍稍自然一些。即使没做过亏心事,被那双眼睛看着也会莫名心虚。
“那我不讨厌你这样的人。”
少女垂下眼帘,婉然一笑。我随手关上门,小声自言道:“我也没指望你讨厌我。”
我在少女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又不知道该和她聊什么,现在又发觉那血淋淋的手臂有些吓人。
还是带她先去医务室吧!
“咳,那个,”我请了清嗓子,小声说道“你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你说这个?”少女举起手臂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不会晕血吧?”
“呃,也不是,只是,呃......心里面不太好受?”
“这样啊......”
少女突然,把手伸到我眼前,笑着说:“帮我舔掉吧!”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女,可她并没有收手的意思。
要,要这么干吗?可恶,我为什么会给她余地呀!正常人恐怕想都不会想就会拒绝吧?
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身体微微前倾,伸出舌头。好羞耻啊!
这个过程在我眼里极为折磨,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的舌头才碰到什么黏稠的东西,一股带着腥甜和铁锈味的味道冲击着大脑。我闭起眼睛强忍着作呕的想法完成了少女的要求。
“你还真的舔了呀。”
少女那种温柔得不正常的吃让我浑身一颤。她让我这么干不会有特殊的意味吧。
“这下我们才可以交个朋友。”
月光之下,一只小手伸到我这边。
“过程有点类似邪教仪式呢。”
我回握住那只小手,将它传递的温度记在心中。
即使是冰冷的。
我感到有些冷,因为自己在蒙蒙细雨中。
夏天的雨,真是十分任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豪不顾及地面上人们的窘迫。
好不容易冲进车站,我挤开避雨的人群,穿过自动检票口,乘着扶梯下到地铁站台。此时在等候列车的,基本都是放学的学生和加班的职员身上托着一天的疲惫。
“地铁二号线,前往大学城方向。”
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列车的声音愈来愈近。
我看着车厢在我面前停下,电动玻璃门缓缓打开。我走进空天一人的车内,在长椅边缘靠着把手坐下。
闲上双眼,刚才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眼前,像是在播放着一段影片。
“我叫萧白,不过大多数人都叫我巫女。”
少女坐在课桌上自我介绍着,奇怪的是,她先前手臂上的伤口,不知怎么的居然愈合了。
“因为朋友会遭不幸?”我想起晚上莫丁言的话,不由脱口而出。
“看来你听过我的大名呀——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萧白看上去挺开心的,我还怕自己的话有些突兀。
“那个是真的,这是一种诅咒。”
“哦。”
“我是认真的。”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渺不定,但语气又十分严肃。我不得不去重新评估萧白之前的那句话。
“诅咒?我没听错吧?”
“你看我像是会乱说话的人吗?”
萧白跳下桌子,把脸凑到我眼前。我下意识向后仰了身子,企图拉开距离。
“一种诅咒,让只要靠近我与我相处的人,都会死于非命,就是这么简单。”
温湿的气息扑在我脸上,有些痒痒的。
“那伤口呢?”
“原来你注意到了啊,那也算一种诅咒,我可以治好自己受得任何伤意思是我不会死——暂时的不会。”
她离开我走向讲台,我心有余悸地坐直身子。刚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不太安全。
“暂时?那是什么意思?”
“保密。你现在的好感度还不足以查看该信息。”
这是养成游戏吗?我有些哭笑不得。
“努力提升好感度吧!你对我可以是一对一呢。”
“等一下!”
在她走之前,我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会死吗?”
萧白站在门口,身影有些单薄,甚至是一种孤独。
“我说过,我不讨厌你,那你为什么要死呢?”
实际上,当时我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我睁开双眼,车厢内又多了几名乘客。
还是不太理解,可能她所说的东西,早已超出我的认知范围。
到站后,我在便利店买下一把透明雨伞,回家的路上终于不至干被淋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雨天的空气吸进肺里,一下子清醒许多。
走出地铁站,我用力撑开透明雨伞。雨滴打在伞面上,奏响夜的旋律。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街上连车都很少见,只有夜店出来的青年男女,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着。
外套里传来手机的震动,不知道是谁的通知,本来我并不想看。可一想到才加完萧白的联系方式,还是决定看一下。
“到家了吗?”
果然是她。我没有作文字性回复,而是拍了一张街上的照片。
“那路上要小心。”
我思索了几秒,最终回了她一句“收到”。
“以后要来找我,直接去那间教室就行,晚上我都在。”
印象中,高一那个点,不应该有人在学校。我当时居然没有发现这点异常。
要不要问一问?
“还有,周未有时间去公园吗?”
公园?
萧白总是能提出一些让我认为不可思议的要求。
“应该是有的,明天见面再说。”
我收起手机,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家旁边的十字路口。
差一点点就闯红灯了。
不远处,一辆小汽车正以高速向我这边行驶,在距我大概一百米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滑,车灯射在我眼睛上,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刷”的一声,我能感到汽车从我刚才站的地方飞驰而过。
真是好险,要是设因为被车灯晃到后退那两步,一场车祸就诞生了。
下次还是注意点吧。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特殊现象。我所生活的城市,每年到这个时候,雨季就会比其它地区格外晚的来临。随着气温的回升,空气也变得更加湿热,让人浑身难受,坐立难安。
然而我每次见到萧白,她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长袖衬衫与长裙,甚至还在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制外套。
她难道不热吗?
看她那种浑身轻松的样子,我猜她应该不热,搞不好还会觉得十分凉快。真羡慕她这种人。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星期六下午记得给我带棒棒糖。”
今天没有月光,教师比往常更昏暗一些。窗外飘着丝丝细雨,公寓被笼罩在雨雾里,变得模糊不清。
“你想吃为什么要我买呢?”我一边打游戏,一边应付着一旁吵个不停的萧白。
“你个木鱼脑袋。”萧白用手安着太阳穴,露出嫌弃的表情。
“男女生第一次出去约会,作为男方你不应该带点东西吗?这好歹也是常识。我还只是想要几根棒棒糖!人家其他人不是奶茶就是蛋糕的,你明白吗?”
“我们关系,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这可是你提升我好感度的绝佳机会!你要学会好好珍惜!”萧白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脸,不满地嘟起嘴。
“好吧,明天我就去超市。”
明明才认识不久,我是不是有点太贯着她了?
“哇!是柠檬味的棒棒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吃柠檬糖?”
星期六的下午,天空中没有一点风和日丽的象征,阴云密布。学府路上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染上一片金色,成为远近闻名的打卡胜地。
萧白穿着蓝色的长裙,头戴见白色雷帽,搭配着奶白色的毛衣,俨然一副大小姐的样子。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认真打扮一下。恐怕现在在路人眼中,我就像一个骚扰富家小姐的混混。
“因为我喜欢吃柠檬,而且只会买柠檬糖。”“这样啊,看来怪人总是会凑在一起。”
街道两侧的高楼渐渐变少,最后基本上完全消失。我反应过来,这里已经算是进到大学园区内,建筑变得更加庄严,一股学术氛围扑面而来。
“有点像是进到皇宫里一样。”
一开始,我们见面时并没有决定要去哪个公园。会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萧白每个公园都想去,拿不下主意;二是因为我几乎不去公园,也不知道哪里好玩。
“不如去翠湖吧?”
翠湖?
翠湖公园算是历史比较悠久的公园之一,附近绕围着的都是大学学府和历史遗迹。萧白能选这种地方,我也挺开心的。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我们下坡来到环湖路边的人行道上,肩并肩散着步。在周末,这里还是可以看见许多结伴而来的学生,坐在湖边的饮品店或咖啡店里。我在担心萧白会不会提出去那里的要求,不过看上去她并没有这种意思。她所在意的,是停在栏杆上的小麻雀,是开在路边的不知名的小花,是湖里正在嬉戏的鲤鱼。看着她那种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之前大概只是不清晰的,不确定的,而现在,它似乎在渐渐成型。
在这绿树环绕的地方,我看着萧白的背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肩上明明背负着更多的东西,那些东西转而压在我身上,我恐怕是没法承受的。而她,对于这些小东西,我所不在意的东西,却能露出不作做的纯真的表情。她或许任性,难以相处,但怕比我更成熟。因为我到底对什么......
“你怎么啦?”
我看向萧白,皱起眉头。但很快转变成笑容。
“没事,我去给你买喝的,拿铁可以吗?”
萧白瞪大双眼看着我,她又想去看透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我要喝摩卡。”
其实她当时即使要喝别的,我也会去买吧?
翠湖公园内要购票才可以进入,换作往常,我会觉得这种钱是不应该花的。而现在,因为萧白想进去,我便随她买了票。
“我喜欢水边,因为走在水边会让我安心。”
“海边也算吗?”
萧白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看着风景的我差点就撞了上去。
“海边?”
“你没去过吗?”
我一下就后悔自己问了这种蠢问题。这种内陆城市,没见过海是很正常的。问出来,反而不太礼貌。
“没有,但我想去。并不是不能去,而是——怕了发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应该就是指诅咒吧?我发觉萧白神情有些没落,但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咖啡真好喝。”
萧白双手捧起纸杯,小声说道。
晚上本来没有作好一起吃饭的准备,可萧白顺理成章地就让我选家餐厅。
“如果选好是很加分的。”
这里唯一我会吃的是一家小餐吧,里面会提供一些西式简餐,但我不知道萧白喜不喜欢。没想到她欣然接受了。
吃饭的时候,餐厅外下起大雨,空气中又充满潮湿的气息。在昏暗的灯光下,萧白的脸有些苍白。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送到嘴里。我用勺子子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炒饭,好不容易才凑出一点食欲。她胃口真好。
萧白的嘴因为沾上橄榄油而富有光泽,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仿佛——
不能再想下去了,她已经察觉到我现在的不对劲,再这么下去绝对会被她调侃
“你脸怎么红了?”
“没,没有,有点热。”
萧白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头继续吃着意大利面。
好险。
吃完饭后,我打算就此告别,萧白却执意要送我。我们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我的心里有些不安。今天的约会已经结束,萧白在要告别的时候,会说什么呢?
路灯下,一前一后,一小一大两个影子缓慢前进着。突然,萧白开口说道:“其实,我在那间教室里,是为了去等到自己的救赎。”
空气开始变得异常凝重,萧白用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悲伤的语气继续说:“我说过吧?我是一个不论怎样也到达不了死亡的人。在过去,我曾尝试过无数次去达到死亡的现实。在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中,我彻底失去了痛觉。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做那种事——大概想变得正常。”
话题很严肃,但萧白的语气却突然变得很轻快。这让我有些心疼。
“而后,因为诅咒,我一次又一次失去所有的朋友。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便去祈求神明放过我。”
“然后呢?”
“然后?”
萧白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
“他说,会给我一个机会,抓住了,就能得到救赎。”
“救......赎?”
是一句喃喃自语,我没有让她听见。
“这个救赎,是一个人,一个谁也不确定的人。而我,也只能决定一次。”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就像人被人强行按进水里,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人,该不会是......
“血,是联系的纽带。我父母,亲人,因为血缘不会受到诅咒影响,还有仅有的一个人,喝过我的血,也可以隔绝诅咒。”
萧白直直地盯着伞下我的脸,随后“呵呵”轻笑两声。
“我说过,我并不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