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讨厌你。
这句话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像是打开耳机开启降噪一般,世间的声音在离我而去。
我是在变得不同,变得与莫丁言所说的不同,与老师所说不同,与走过的路人不同。而我在此之前,只想好好度过一生,迎接只属于自己的死亡。
可现在,什么诅咒,神明一下充斥着大脑,我接触的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我不得不去背上另一个人的希望。虽然心里明白自己想逃避却又无可奈何。
“你再这样走路,就要撞到电线杆上了。”
这个声音是......
我抬起头,耳机像是漏音了一样,糟杂的喧闹声涌入大脑。
“姐姐……”
面前的年轻女人昂起头,用玩味地眼神打量着我。
“看你这样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当我还在想她为什么会出现时,姐姐一把搂住我,几乎是将我拖着往前走。
“伞,伞!雨要淋到我啦!”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相当浓郁的酒味,大概又是刚刚从哪里应酬回来,身上还整齐地穿着绿色套装。
“哦,没事的啦,淋淋雨刚好可以醒酒!”“快,快放开我!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啦!”我从姐姐的胳膊下钻出来,并和她保持起一定的距离。姐姐的脸颊像充血似的,被染成朱红色,眼睛里透着些许的困意。
“你今晚喝酒了?”
“呃,一点点。”
姐姐用大拇指和食指作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但刚才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又暴露了她“喝多”的实施。
“走吧!今天和姐姐一起回家!你要作好姐姐大人的骑士哦!”
她是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无语吗?还在那里自己乐呵着。
我呼出一口气,跟上姐姐的背影。
“欢迎回来”
我跟着姐姐进入房间,明明又没在家等我,还说什么“欢迎回来”,有一点常识行不行。
从玄关到走廊再到客厅,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这自然不会是我出力的结果,恐怕姐姐有找过家政吧?
我把伞插进一边的伞桶,脱下运动外套放在衣架上。总觉得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奇怪,直到我看见茶几上的薰衣草香薰。
这是今天才买来的吗?
姐姐甩下高跟鞋溜进客厅后,就一条地躺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嘴里说着胡话。我苦笑地转进厨房,给她冲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
“唔.....我的好弟弟,到姐姐身边来,来嘛.....”
她像小孩子一样抓着我的裤角,死活都不松手。没办法,我只好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心惊胆颤地望着她。
“你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告诉姐姐,我可以帮你分忧解难啊!”
我一个不注意,姐姐就扑在我身上,像捕兽夹一样把我控制住,不论怎么说就是不肯下去。我十分狼狈地挣扎着,女人酒后都有这么大的怪力吗?
“我哪里有什么烦心事,你快点给我下去!”“你撒谎!”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严肃,然后随即大哭起来。
“你,你干什么呀!”
“臭弟弟,你怎么能对姐姐撒谎呢?我那个单纯的弟弟去哪里了,你把他还给我!”
她边说,边用手猛地捶打我的身子,我一时间欲哭无泪。
“我投降,我说,我说!”
见我认输后,姐姐得意地笑起来,用胜利者的眼光看向我。
“坦白从宽!”
可我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如果把萧白的事全盘托出,对我恐怕不利。但就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的样子,也没法继续敷衍下去。
“我大概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在我说出这句话后,一直抱着我不肯撒手的姐姐突然向后坐去,表情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为什么说是大概?”
“因为,呃......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承担这种......关系?”
姐姐原本游离不定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冽。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的声音变得不再轻浮,变得毫无感情,就像她平时对自己的同事一样。
“偶遇,算是一种缘分吧!”
“你认为在她眼里,你是什么。”
“我......”
我刻意避开姐姐的目光,看向关着的电视。
“大概是......并不讨厌的人。”
这样吗?
姐姐捂住嘴角,天真无邪地笑起来。她倒在沙发上,把脚伸到我大腿上放着。
“我喝多了,我所说的话,你别在意。”
“但我认为,现在的你,眼神和气息都不一样了呢。”
我感到十分疑惑,可姐姐像故意没发现似的,继续说:“如果你认为缘分到了,那就更应该珍惜她。”
珍惜......
屋内陷入沉寂,我才发现,姐姐已经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平缓地起伏着。
“真是的,下次少喝点吧!”
我抱起她柔软的身子,向卧室走去。
学府路上金黄的梧桐叶已经凋谢,身上的夏季校服已然变成了春秋校服还要加上大衣。我心里明白,冬天要到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找萧白,聊聊天,打打游戏。周末不忙的时候,也会一起去公园或者电影院。对于救赎和诅咒,我们之间很少提到,不过这也成为我心中的一个疑惑。
现在的一切,就像清晨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我没有看清萧白,也没有看清自己因她而产生的改变。
“喂,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回过神来,几名高二的学生从我面前匆匆走过,手上还抱着厚重的参考书。
“你说什么了?”
我心有不解地看向莫丁言,他刚刚有在和我说话吗?
“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多让思想与外面接触接触,不至于变成木瓜脑袋。”
“啊......是吗?”
“不过要说也奇怪,最近的你有些不太像你。”
莫丁言,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太像我?我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之前,你的眼中大概只有你自己,而现在,我能从中看出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一时语塞,没有回答他。
你面对对自己的不利的局势时,就会装出人畜无害畜的样子,别人也就没法去指责你什么。”莫下言耸了耸肩“但你既然不回答,就说明我说的是对的。还真要谢谢那个女生。”
“为什么?”
不远处,我似乎看见了萧白的身影。其实想在人群中找出她十分简单,只用找谁周边一圈都没人会靠近,那就一定是她。
不过以前聊天时她提过,考虑到他人的感受,萧白自己一般很少来这种同学多的地方,今天还真是少见。
“因为她让你这个木瓜回心转意啦......”
莫丁言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像蚊子一样,我也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因为萧白正径直向我走来。
她该不会真是来找我的吧?
随着她与我的距离拉近,我感到有数十双眼睛正盯着这边,一瞬间压力山大。
别过来......别过来......完了。
在距我一两步的地方,萧白停下脚步,先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莫丁言,然后伸手拉着我大衣的衣袖往前走。
“你,你要干什么?”
我此时也顾不上巫女不巫女的,一边试图挣脱她一边问道。
“去老地方。”
“那你松开,我自己会走路!”
“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一松手你就会立马逃跑,我是不会放开的。”
萧白从她的万能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她哪找来的?),把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铐在了一起。虽然刚刚我确实在想,她一松手,我拔腿就跑。
“那个男生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和巫女混在一起。”
“不知道,如果是朋友,那他离死也不远了吧?”
“啧,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原来在背后被人议论是这种感觉吗?我真想像将也(注:动画《声之形》的主人公)那样把他们脸上都画上一个个大叉叉。
可什么事才会让她跑来这种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呢?
放学回到家后,已经临近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床头柜上放着的是一家度假酒店独幢别墅的钥匙。这自然是在学校里萧白交到我手上的东西。
“现,现在就要干这种事?”我有些不可思
议地看着那把钥匙,萧白叹了口气说:“不是,是明湖旁边的度假别墅。别人送给我们家的,大概可以住上两三天。我父母比较忙,没时间去,我就想问问你周未能不能陪我。”
“周未吗?”
现在作为高三学生,周六学校是要求我们上一整天课的,周天晚上还要回去上学吧?可她不是喜欢水边吧?让她一个人去也太——
“可以。”
我几乎脱口而出,顺手把钥匙放进兜里。不过我的疑问还没解开,这点小事有必要让她亲自跑出来吗?
萧白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不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故作神秘,而是淡淡地说:“马上要到我十七岁生日了,提前和你庆祝一下。”
“十七岁生日,那是挺重要的。”
突然我心里有个想法,这一天对萧白来说可能不只是生日那么简单,一定还意味着什么其它的东西。但看到她的表情,我便没有多问。要换在以前,我一定会毫无顾忌地问出来,就像穿着鞋直接走进别人家一样。
但现在,我收回了要踏进玄关的那只脚。
是不是很蠢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浅蓝色的天花板。就算这样直闭着双眼也不会睡着,不如看看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并不清楚。
周六早上,一辆迈巴赫的越野车停在我家楼底下。一开始我以为哪家有钱的亲戚在炫富,直到萧白从车上探出头喊着我的名字。
坐上车后,前排开车的中年女士一直在打量着我。从她身上昂贵的衣服和吊坠来看,这个人应该是萧白的母亲。我在想她们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配司机,诅咒的事便又浮现在脑中。
看来一时半会儿我和这事怕脱不开联系。
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一直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萧白母亲的存在让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严肃。
我怀疑萧白本人恐怕很想搭话,要换作平时,她早就“木瓜脑袋木瓜脑袋”的把我揪起来,可今天她也变得十分安静。
汽车到达别墅外后,我拎着行礼包准备下车。看着萧白的母亲没有下车的准备我松了一气。
“小伙子,记得做好防护措施。”
我僵着表情回过头,看见萧白母亲慈爱而又嘲弄的笑容。
安置好行礼后,我坐在花园中的长椅秋千上,听着潺潺水声,闭目养声。时不时传来竹子与青草的芳香让我心情十分愉乐。
人嘛......就是要适当的休息,才会变得更有干劲。
“我说你!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就知道睡!你是课上没睡够吗?”
睁开眼睛,萧白气鼓鼓地看着我,脖子上还挂着索尼的单反相机。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看日落呀!现在虽说天气冷下不了水,可湖边的日落依旧十分美丽,非常值得一看。”
我抬起头,今天到也算天公作美,早上阴沉的天空已经拨云见日,看日落不成问题。
日落的湖边,很适合告白呢。
我不是一个很有艺术细胞的人,但如果我是个画家,一定会用画笔在画纸上描绘出这一场景,不知道能不能获个什么奖。
“你怎么一幅不情愿的样子?”
“没,没有,我去准备一下咱们就出发。”
从自己的画家梦中醒来,我伸了个懒腰,走进屋子去拿围巾。
晚风吹拂过脸颊,太阳落山的时候,气温也相比中午下降了好几度,我庆幸自己加过一条围巾。我身边的萧白虽说夏天的时候并不怕热,但一到冬天,就如同大多数女生一样,加几件衣服都不够。
天边被落日的余晖给染成火红色,残存的云朵仿佛被太阳吸收着一样,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在我眼中的,是不规则的,混乱的,无序的一切东西,无数的东西汇于一点。
萧白兴致勃勃地举起相机,对准远处的晚霞。我们大抵看不见那轮红腾入地平下以下,因为很快它就会被山脉给挡住。
“你看过海对吧?”
萧白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相机,眼神有些忧郁地看着远处。
“对,两年前去过一次。”
“我从没去过海边,也没见过海的样子。但我想,如果看不见远处的山,那就可以看作是海吧。”
此时我可以有无数种回答,但我却选择了最错误的一种。
“对的。”
萧白只是苦笑了一下。
“其实不对吧?海洋比这可广阔多了。不止是山,山的那边的那边也看不见吧?”
湖边吹来的风夹来着潮湿的气息,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边只剩下一片橘红。
“谁知道呢?”
我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向湖边丢去。
“其实这次我叫你来,并非全部因为生日。”
风突然喧嚣,她的头发随风飘动起来,很快又趋于平静。
“我想最后带你来一次,我最想来的地方。”
这算什么?对我的死亡宣言?还是对她自己的死亡宣言?
“因为我要死了。”
那一瞬,我感到有些窒息,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我是说过自己不会死亡,可那是暂时的。神明不打算再给我时间,因为我终究没有得到救赎卖。”
“那种东西,没有一定之规吧?”
“我讨厌你泛泛而谈的样子。”萧白的语调高了几分“明明这件事与你直接有关。”
对此,我哑口无言。
“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可能在神明眼中,你不是那上天迭之子。”
“换句话说,你是个好人,但对我毫,毫无用处。”
萧白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她在忍着泪水说这句话。
“明明什么都没变。”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可以算变化;姐姐说我在发生改变,莫丁言也说我在发生改变,萧白比以往更多的一个聊天的人......这些都是变的东西。那不变的东西,事物的本质,主要的矛盾到底是什么?
萧白说完,沿着湖边往回走。望着她的背影,我头一次觉得,她是别人口中那遥下可及的巫女。
我虽然没弄请事情的真相,但——
她的生死,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对我自己说道。
是啊,即使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也不会有任何关系,我本来就不用在意这些毫无意义的身外之物,就像之前一样。
现在让她走,我行李也不需要了,打一张车回家,从此和什么神明与救赎切断一切联系。反正那原本就不是我的责任。
“如果你认为缘分到了,那就更应该珍惜它。”
缘分......月光,教室,伤口,血液。
缘分......公园,雨下,餐厅,鲤鱼。
我。不想失去这段缘分,因此想让她活下去。
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冲了上去,拉住那只小而柔软的手。
萧白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看着两个人的手。
那只手是冰冷的,我却记下了它的温度。从初次相遇起,就自然而然记下了。
“我大概......喜欢你。所以我想让你话下去。”我吱吱唔唔地说着,但却不认为难为情。“如果,神明大人能听见的话,请成全我的奢望。”
可神明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木瓜脑袋......”萧白低下头,似乎在和自己赌气。
“请给予我,扭曲萧白人生的权利吧!”真是的,为什么到现在还要照搬别人的表白宣言,还是比企苦的,真是丢人。
“我说过了你不是——”
“如果神明大人听见,那他会理解我的心意的。”“我说过了,你就是个木瓜脑袋。”
两人间的距离在缩短,最终,萧白把头靠在我的胸前。“你身上的温度,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这样反而显得我动作过于僵硬,好笑。
“把我抱紧在你怀里吧,趁还来得及,好好守护我,怜爱我,占据我的全部。”
“这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低头看向萧白,她眼中闪烁着泪光,是现在的,还是刚才的呢?
好想死......
此时已至深夜,外面实在静得听不见一丁点声音。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心跳却无法慢下来。
真是无比羞耻。
“晚安。”
回到别墅后,我们向对方告别,准备回到自己的方间休息。结果趁我不注意,萧白踮起脚尖,轻轻吻了我的嘴唇。虽然就像蜻蜓点水一样,但还是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萧白的脸一瞬间染成朱红色,笑着从我面前跑开了。
这就是我和女生第一次接吻的经历,听上去也不是很浪漫吧?
“咚咚咚。”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果然也没睡着。
“请进。”
“吱——”的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啪”的一声,门又被轻轻关上。“我可以上来吗?”
“请便。”
大约两秒之后,萧白钻进了我的被窝,像小虫子一样扭动到我身边。
“你现在,可以干任何事呢。”
她指的应该是彼此互相取悦吧?我可不是那种第一天就想着占女朋友便宜的人。
“啧,心跳得我都听见了,真没出息——脸还烫成这样。”
萧白冰凉的指尖拂过我的脸庞,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转身把她温柔地抱在怀里。
“明明害羞,还要这么逞强。”萧白咧嘴一笑“我不讨厌你这种人。”
“我也不讨厌你。”
神啊,是否能让我,救赎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