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柳应初和安慧祎冷战之后的关系发展到了第四,也是和好前的最后一个阶段。这个阶段里,两人的关系尤其奇怪:两人确实还没有和好,但互动频次不断增多,维持着一种微妙且平衡的氛围。南宫晴怎么劝,还是都不肯道歉;她累了,于是干脆搬个板凳吃瓜看戏。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现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应该只有“暧昧”能形容了。她生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难道其实是他们正在享受这种别扭?就因为他们之前发展太顺利了,现在想要重新体验那种刚认识的时候在互相试探中暧昧不清的感觉?莫非这其实是这两个疯子调情的方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南宫晴觉得真是世界奇观,值得把他俩拉到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好好研究研究。
柳应初心里最后的结解开了。回想起当时在天际河边的冲突,柳应初现在觉得挺搞笑的:p大点事,当初只要不那么固执地钻“恋爱”这个词的字眼,好好聊聊内心的想法,可能根本不会有这次冷战。双方的目的其实都是想加深彼此的关系,只不过他一直认为“恋爱”会使关系变得脆弱而排斥它,安慧祎一直认为“恋爱”会使关系变得牢固而憧憬它。为了让自己更能理解这种差异,他构思了这样一个故事。

现在柳应初想要向前,为了向安慧祎确认,他向安慧祎发送:“A?”
安慧祎收到“A?”,认为柳应初想向后,于是保险起见先向后了;但是她还是觉得应该向前,于是向柳应初发送:“B?”
柳应初收到“B?”,认为安慧祎想要向后,于是向后了。
两人本来都想向前,但是这种不对表的行为,导致两人都向后了;可是归根结底,他们在行为上都是想向前的,其实没有矛盾——矛盾来源于他们对“向前”的称呼不同罢了。他们用字母来代表内容,因为字母而产生了误会,却从没想到可以用内容本身沟通。
柳应初又有卷子没有发到。他紧急在微信上向安慧祎求助:“数学卷做了没?”
柳应初听到隔壁阳台的窗户被拉开的声音,于是他也来到窗前。
安慧祎不想回柳应初的微信,她想当面和柳应初说话,这还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你又没拿到吗?”她探出小小的半个头,可可爱爱的。
“嗯。”
“给你。”她居然感觉自己有点害羞,声音都发不大出来,“你……为什么总是要问我借啊?”
“因……因为你家住得近啊。”柳应初脸皮恁厚,甚至也紧张了。
“那……我明天就搬走。”安慧祎突然又觉得这样说有点不妥,又连忙补充,“到时候只能拍照发给你了。”
“也……也可以。”
安慧祎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
刚绝交的时候,她笃信自己对柳应初的喜欢无非是因为激素分泌或者单纯坐得近而产生的一时冲动,随着心理、物理和地理上的绝交很快就会消退;可是冷战了这么久,她发现反而只有当时的决绝是一时冲动,现在的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柳应初,上课的时候时不时不经意地往柳应初的方向瞥,下课时则好几次想要跑过去找他丸,跟他分享上节课想到的好笑的事情。做广播体操时,作为女生而站在前面的她,竟然也开始偷偷在体转运动的时候趁机。总的来说,她的症状比绝交之前甚至还要严重。这就叫“失去了才懂得珍稀吗”?她想到了另外一句话——“小别胜新婚”,这使得她面红耳赤地躲到了被子里。
安慧祎“歘”地拉下被子,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这种因为男生而如此害羞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本来一路slay地拿捏着对方的自己身上。
她披上一间薄外套,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踱出了家门。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新雨后的空气中,一阵微风卷来了泥土的气味。安慧祎现在需要这样的新鲜空气。
她一个人踱步到了天际河边;自02月13日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回到这里。四月的南之乡,一小片鸢尾花田已经开放了;夕阳之下,河水静静地拂过低垂的柳枝,流向远方的日落之地。安慧祎轻轻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认识柳应初以来的每天她都在想,她连遇到柳应初,都是不可捉摸的意外。她父亲的调任,她任性地想去第二但历史悠久的学校,不知道谁给她分的班,甚至柳应初那天第一个到教室又到教师办公室借钥匙,这些环节缺少任意一段,她和柳应初或许甚至不会认识,更不要说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她遇见的不是柳应初而是别人,会不会现在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从而和他在一起了呢?
这种不可琢磨的忧虑或隐或显地,闷着她的心。这种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她遇到了柳应初,一切都像是命运的安排。她抬头看向天空,近黄昏的幕布上,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如果这一切都是冥冥中什么力量的安排,她和柳应初只不过是命运操盘的包办婚姻,就好像恋爱小说里的主角一样,相爱与否只取决于作者的笔,那末,自己对柳应初的感情,何以不是廉价脆弱的呢?
安慧祎站起来,蹲在天际河又清又浅的水边。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凉的湖面,一只小鱼儿不知从哪里浮出,轻轻地吻着她的手指,好像在和她玩乐。小鱼儿又知道什么呢?它什么都不用想,不需要理由,只要生存就行。
兜里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在情人节被撤掉的屏保早已被她换回——是柳应初发的消息,他说卷子已经还到安慧祎家里了。天际河什么时候居然能收到信号了?安慧祎此时不想思考这种问题了。她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屏幕上两人的合照,柳应初的剪刀手一如既往幼稚地摆在自己的脑后,仿佛是兔子的耳朵;末了,她轻笑了出来。
她还是喜欢啊。
安慧祎已经想通了,不再犹豫。巧合也好,命运的捉弄也好,甚至就算真的是小说中的人物,这些她都无需烦恼;这些东西都虚无缥缈,对她而言也没有区别,只因为她自己的内心。此时此刻,她只知道,自己对柳应初的感情是实在地真实可感的。对她来说,可以实际地感受、触碰的东西远比虚无缥缈的玄思有意义,而绝不能反过来,用抽象性的质疑否认存在着的事物的价值。她看向自己的内心,那里,对柳应初的喜欢正在健康地绽放;她朝它礼貌地鞠了一躬。
小鱼儿对安慧祎笑了笑,忽然就一尾消失在了远方。安慧祎想起一首诗:
我是一点处的导数。
之前的函数值与我无关;
之后的我又无法决定;
但此刻的趋势,
则仅我一人而已。
她不知道“导数”是什么,只知道那好像是高等数学里很厉害的东西;但不知怎的,这首诗总让她想起她很喜欢的诗人的一句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虽然她觉得,这句诗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有点太抬举自己。但是她懂得这样的道理:人无法决定他人强加于自己的命运,但是,他可以决定在这种命运中,自己将决定朝向何方。她不需要在乎过去她和柳应初为何就能互相吸引,也不需要在乎未来他们的感情是否能天长地久;她只在乎眼前的选择和行动——她选择矢志不渝地走向柳应初。
但是她不急着和柳应初和好,因为说到底她还是恋爱脑,看多了小说的她总觉得和柳应初的故事里好像缺了什么。现在她有点知道了:缺少在暧昧不清中互相猜忌互相试探的环节。所以现在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南宫晴知道当时在天际河,更冲动更不讲理的一方确实是安慧祎;但她还是那句话:“哥,安慧祎她脸皮厚,不愿意开口道歉,你脸皮防弹,你给她道个歉,就算原谅她了。”
柳应初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要确保万无一失。她的生日不是还有两周就要到了嘛,那天她肯定心情很好,只要我在那天提出和好,她肯定会爽快的答应。”
其实南宫晴最近觉得,他们事实上已经完全和好了,只不过和当初的安慧祎一样,只是差个名分而已。想来现在的柳应初和安慧祎不至于认识不到这一点;她合理怀疑,是柳应初担心之后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和好纪念日”,为了少记一个特殊日期才做此计划。
2016.05.31,儿童节前一天,万众期待的艺术节闭幕式终于来了。柳应初不明白,为什么艺术节惠氏周二;或者说,既然都在周中了,为什么不干脆在儿童节当天呢?
往年的管弦乐队表演都是西装;今年为了和主题相契合,都改成了六七十年代绿色的军装。
柳应初还是担心安慧祎会紧张,在后台特地去找了她。安慧祎专门换了个发型,扎了两条麻花辫;柳应初之前还没觉得,可她现在衣服换好了一看,他恍惚觉得他们的初见可能早在五十年前。
“没问题的,我听你拉得已经滚瓜烂熟了,而且手风琴又不像小号,不吃身体状态。”
“嗯,谢谢。我会加油的!”说着,她忍不住摸了摸柳应初手里的小号,黄铜的材质冰冰凉凉的。
“休息室见。”
末了,他们互相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这现在是他们约定的动作,代表“还没和好,冷战继续”。
最后,安慧祎出色地完成了为整场闭幕式开场的任务,收获了满场喝彩。
不过,随着安慧祎惊艳的抛头露面,打听她的人也变多了。
周五,安慧祎生日的前一天,放学后,安慧祎正凑在柳应初身边看他不禁不慢地整理书包。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父母又恢复执行起了共同接送孩子的协议;只不过今天,柳应初有补习班要上,而安慧祎则没有。就在这时,一个好像是初二的男生在一堆其他学长的簇拥下跑了过来:“是安慧祎……学妹吗?请问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柳应初细细打量着这个人,青泽城也不如的人,也配挖他墙角吗?
安慧祎说:“不行哦。”她挽起一旁柳应初的手臂;出乎这两人意料地,他没有躲避。
“所以……你们是在交往吗?”
安慧祎看了柳应初一眼,狡黠地笑着:“也没有哦。”
“什么鬼???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安慧祎和柳应初互相看着对方,不可名状地笑了起来。
吓走学长之后,安慧祎关心起了他们自己的事情:“听说你明天打算跟我和好?”
“是啊,我礼物都买好了。”
“是什么啊?”
“保密,惊喜。”
“哦。”安慧祎看柳应初背上书包,翻上椅子,“那我明天中午的生日聚会你来不来?”
“不来。人太多,我会喘不过气。”
“那……快结束的时候我叫你一声。”
“叫我‘柳应初’或‘初哥’好不好?”
“我给你取个新的昵称吧。叫……‘小虎鲸’好了,因为我最喜欢虎鲸。”
其实柳应初以前也很喜欢虎鲸,觉得它们的眼神很霸气,直到他发现那两个倒三角的东西是白斑不是眼睛。但是比起自然界存在的生物,柳应初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创造。“那我就叫你,‘小狮鹫龙’。”
“‘狮鹫龙’……是60米长会吐火的那个吗?”
“也可以哈气。”
柳应初母亲的车来了,他们依依惜别。现在他们的状态,比刚熟悉那会还像刚熟悉。
“说好了,明天要向我道歉的哦,虎鲸弟弟。”
“那明天不见不散,狮鹫龙妹妹。”
和柳应初分别的安慧祎感觉心情无比的舒畅。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但现在她已经爱上了雨天。不是有诗“我言秋日胜春朝”吗?她会说,“我言云雨胜晴阳”;当然有部分原因是下雨可以不用跑800米。
回到小区的安慧祎不着急着回家,她想先去天际河一趟。前几天,她在这散心的时候,沿着河向东走了一段,竟然发现有一处可以过河。河对岸是一个小镇,有一家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的店,她很感兴趣,但当时没带现金;今天,她想去逛逛。
最终,她挑了一只朴素又有力量的吊坠后就回了家。她找出了被埋藏起来的一本笔记本,上面是柳应初和安慧祎字迹交错的故事接龙。曾经的她悲观地以为,他们的故事不会再继续了;但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和好了,她觉得,这个故事完全可以继续下去。
她把吊坠放在笔记本上;看着吊坠,一个名字突然撞进了她的大脑——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安慧祎却觉得合适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