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6月30日。
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除了一月和七月;已经临近七月,而且今天是高三拍毕业照的日子,不会下雨。疫情使得高考被延期了一个月。柳应初的手机闹铃是红军节日进行曲,在05:50准时响起。柳应初睁开眼,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居然又梦到了安慧祎;过了这么久,这种事已经很少发生了,以至于他都不再有一丝奢求。
床头还放着一条项链。在记忆中,那本来是准备送给安慧祎的生日礼物。实际上是一对心碎项链,两半合在一起才是一颗完整的心,他本来会送给安慧祎其中一条,另一条则留给自己。这对项链是在天际河对岸的小店里买的,据说生产出来的每对项链的裂痕都不同,只有匹配的两只才能拼在一起——只可惜柳应初自己的那半颗心再也无法变得完整了。
他戴上项链,迅速穿好衣服,戴上口罩,跟母亲道别,走出了出租屋。南之乡中学是南之乡最好的中学,但是在中心城区,离他家所在的老城区相距甚远;宿舍熄灯时间早,为了有稍微多一些学习时间,他和母亲在学校旁边租房居住,只有周末才会回家。
街道上早餐铺已经支起来了,柳应初抬头望着初夏的骄阳,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安慧祎已经消失四年多了。
记忆中,2016年06年04日——他向安慧祎承诺会和她和好的那天——早晨,柳应初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慌难受。但这种不适很快就消散了。隐隐约约,他觉着出了什么事情——于是突然他慌了;他有点不敢再和她拖下去,只想现在就找安慧祎和好,即使她现在说要谈恋爱也无所谓了。
柳应初打开iPad,想跟安慧祎说一声;可是,令他恐惧的是,他竟然找不到安慧祎的微信了。他以为是又被拉黑了,尝试搜索她的微信号和手机号,却没有结果。
他跑到阳台上,大声地呼喊着安慧祎的名字,却无人回应;他衣服都顾不上换了,冲下楼,来到隔壁单元——正好有人开门——又一口气冲上了六楼。在安慧祎家门前,他喘着粗气敲门,开门的却是一对陌生的老夫妇——他们说他们已经在这住了十几年了,不曾离开过。
这是什么玩笑吗?柳应初慌张地给应该认识安慧祎的人一个个发去了微信,结果却是,同学们们不仅说自己不认识安慧祎,甚至说班里从来没有转学生——连南宫晴和柳应初的父母也这么说。
柳应初不相信安慧祎会突然人间蒸发。他知道,人离不开社会存在,一个人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和证据——安慧祎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将这些全部清除。他信心满满,只要找到任何一丝证据,安慧祎就藏不下去了。
可他错了。
柳应初仔细调查,才发现不仅是安慧祎消失了,整个世界的历史都变得和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他看到了,班主任拍的班会的照片——他的左边根本没有坐人;他看到了,2015年10月05日和明草一行人出游的合影;他看到了,2016年05月31日艺术节闭幕式的录像——根本没有哪怕一位手风琴手。反过来,那张他珍贵保存,甚至打印出来摆在书桌上的,他给安慧祎盖衣服的照片,却已经不见了。他托南宫晴问到了,青泽城甚至都从不知道安慧祎。最后,柳应初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安慧祎的父母;但他们连孩子也没有。这就好像,有人穿越回了过去,在安慧祎出生之前,就把她从时间线上抹除了。
柳应初循着自己的记忆,却再也找不到天际河和那片森林了。
随着时间推移,一段全新的,从来没有安慧祎存在的另一端记忆,却开始逐渐占据他的头脑。
见证了如此超自然事件的柳应初,终于相信了“安慧祎不再存在”这个事实。
几乎所有人都说,他是因为渴望感情,才在脑海里虚构了一个角色出来;但柳应初记忆中丰富又生动地细节却使他坚信,她来过这个世界。
几年来,他变得愈发消沉,孤僻。
在他刚相信安慧祎是真的人间蒸发之后,他所采取的第一项行动,是把从2015年08月31日至2016年06月03日这将近一年中的时间里,他和安慧祎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但是,他的记忆衰退得如此之快,几天以后,很多生活中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最后,柳应初只得写下那些曾给他心灵重大冲击,以至于他无法遗忘的片段;按时间顺序他把它们归纳为:初见篇、借伞篇、搬家篇、义卖篇、国庆篇、小说篇、秋游篇、同桌篇、寒假篇、绝交篇和冷战篇四阶段。写完以后,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认为是好的:以后如果忘记了,看到这些还能够想起来。
之后,他便开始沉溺于画画。安慧祎的容颜再也见不到了,他能做的是用纸笔把她的容貌描绘出来。可悲的是,当时的他画技不精,就像在计算机房里一样,怎么画也画不像;后来他不断练习进步,当他能画出准确人像时,她的样貌已在脑海里模糊不清了。
初三的时候,在年级里独占鳌头的他在孤独中愈发疯狂极端。为了与记忆中的她更近一步,他买了许多虎鲸的玩偶、挂件和饰品,自学了手风琴,甚至在孟婧辰不自觉的影响下开始向她的装扮靠拢。站在镜子前,柳应初呆呆地望着穿着背带裤,左眼角有一颗泪痣的高马尾少女。可是,尽管后来他的伪装能如假乱真,从小认识的南宫晴都能骗过,但欺骗性的幻影终究无法代替真实的存在,就好像他的心碎吊坠,裂痕不对称,即使翻转180°也无法和原先相配。当记忆中少女的模样与眼前平面镜的成像逐渐重合的时候,他没有感动,反而前所未有地孤独……
南之乡中学的大门打断了柳应初的思绪。他停止了胡思乱想。考上这所高中之后,他重新找到了人生的目标。短期地,他要考上华子大学——安慧祎把自己小说的背景设置为华子大学,说明那是她憧憬的地方,他要替她到那去看一看;长期地,他要找到这难以置信的,安慧祎消失的真相。无论长短,眼下他所应该做的,都是静心修炼。
他快步走向了教学楼。
在教室放好包后,则出去做早操;早操之后是早自习,接着便是早饭时间。柳应初不像其他人要奔抢,自顾自地走向食堂。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是同班同学权万欧。
除了南宫晴,权万欧是听完了安慧祎的故事而相信她存在的唯一的人;后来柳应初才知道,其实因为权万欧之前在外面和南宫晴的弟弟踢球,所以权万欧和南宫晴居然巧合地认识。
他们拿了早饭,找了个位子面对着坐下。
“你说安姐会喜欢吃什么呢?”权万欧指着柳应初盘中的鲜肉月饼。
“不知道。我下次换身衣服坐这试试。”
“?”
“我发现我作为安慧祎出门的时候性格和喜好都会完全不同。比如我去街角的咖啡店,我自己从来不喝茶,但作为她去就会主动想点红茶。”
这时候,又有两个人加入了餐桌。他们一个是和柳应初、权万欧同在高二(9)班的欧米茄(qíe),另一个是七班的戚宇翟。权万欧是学校唯一的零星级社团——不苟言笑社——的社长,据说这个社团是研究行为艺术的,而欧米茄和戚宇翟是这个社团的社员。他们和柳应初只能算认识,但已经是除明草、孟婧辰等初中同学和权万欧外,柳应初在这个学校里关系最好的人了。
“我刚才看到小缪了,她好像化了妆,还穿了高跟鞋——有点像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孩子。她这是要干嘛啊?”戚宇翟很是不解。
欧米茄却很兴奋:“你不知道吗?今天高三拍毕业照诶。多难得呀,我也把我爸的衬衫偷出来了。你难道不想去凑热闹吗?”
“幼稚。”戚宇翟白了他一眼。
这时,两人突然停止了争吵,因为他们发现一向健谈的权万欧很沉默。他们看向他,果然,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口的座位——是叶霖芃来了。她没有特地打扮,只是一个人坐着,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遗世而孑;看上去,似乎比柳应初还要孤独。
自戚宇翟和欧米茄坐下后就只是低头默默吃饭的柳应初看到这一幕,意味深长地好心相劝:“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我觉得还是应该起码跟她打个招呼——趁着她今天可以放松,心情好。不要总觉得后面还有机会,这样你只会错过,后悔。”
欧米茄和戚宇翟并不熟悉柳应初的经历,权当他是幸灾乐祸地嘲讽权万欧,于是也帮起腔来:“要不要兄弟萌帮你出出主意?”
欧米茄说:“我有个主意。你可以看准时间,把自己的饭卡‘落’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她捡到就会主动来找你了。”
戚宇翟很不屑:“你的办法怎么都那么幼稚呢?要我说,你就应该骗她说,‘学姐,我从小就在各种竞赛的颁奖现场见到你,对你很是崇拜;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和你考到同一所高中了,这是我的荣幸’,她肯定很高兴。”
“‘巧?’不会是根据真实经历改编的吧?如果我碰到廖雨巧,我得问问她。”说到这,欧米茄突然不怀好意,“但是廖雨巧真的存在吗?不会和‘安慧祎’一样是……”
权万欧踢了他一脚,欧米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还好柳应初历经几年内心的折磨,心态已经变得平稳。他幽幽地化解了尴尬:“不怪你,上次你不在的时候,戚宇翟给我们看过廖雨巧的照片。”
权万欧复杂地看了柳应初一眼。他知道,在别人眼里看来,柳应初是一个低情商,不近人情,总是摆着张臭脸的怪人;但作为柳应初的好友的他知道,柳应初的情商并不低。比如现在,欧米茄明明是触碰了他自己的逆鳞,可他的辩护却是为戚宇翟打的,对于自己的痛楚则毫不在意。可能这就是“人不知己而不愠”罢。对于不想和他来往的人来说,他浑身都会带上刺;可是想走进他的世界的人却总会发现,那里藏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权万欧为了帮柳应初让这件事快点翻篇,忙和另外两个人互相打趣地聊起了其他的话题。柳应初则打量起了叶霖芃。自从安慧祎消失以后,他看世界的一切的眼神都变得冰冷起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习惯了永远对周围可疑的事物进行仔细的观察和周密的分析。权万欧朝旁边的欧米茄看去时,柳应初发现,叶霖芃好像朝他们这桌望了过来,眼神似乎带着羡慕的神情——尽管注意到了柳应初锐利的目光后她很快转过了头,但这仅有一瞬的真情流露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自身复杂的经历让他开始怀疑,那个总是在领奖台上散发着冷光的优秀而神秘的‘冰山’学姐,可能也有不愿言说的故事。
胡闹完了,他们上一届马上要高考的事实,也不得不让马上升入高三的他们紧张起来。
“初哥,你还是想去华子对吧?”
“嗯。”他点点头,她的愿望,“你呢狗万?”柳应初说权万欧的‘权’谐音‘犬’,而他又是叶霖芃的舔狗,于是给他取了这个绰号。
“乔可莉说她想考华子大学隔壁大学,但她家里亲戚想让她考华子,所以……现在还不好说。但,八月份应该就能知道她最后去了哪吧?我应该会跟她报,反正……也没人跟我讨价还价。”乔可莉也是不苟言笑社的社员,和叶霖芃是三年的同班同学。权万欧经常向她打听叶霖芃的事,不过,乔可莉和她也不熟,顶多是完成班级任务时说过几句话;这个消息还是她在办公室里偷听到的。
戚宇翟和廖雨巧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说,虽然他很想和她商量商量报哪所大学好,但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预感,无论他报哪所大学,到时候廖雨巧一定会正巧出现在他的身边。
欧米茄则是完全没有考虑过未来的事,连和小缪有关的事也没有。他倒是不急,总是觉得高考还早着呢。
权万欧说:“要是大学了,我们四个人都在首都,还能像这样经常聚一聚,那该多好啊。”
顿了顿,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只要我到时候能考上芃姐的大学,我一定会去找她的。今天你们都是见证人,要是到时候我反悔,你们可以随便搞我。”
但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叶霖芃高考失利,只去了一所普通的一本。权万欧觉得,叶霖芃甚至不认识自己,即使追随她他们也未必会有结果,而且会搭上自己的前程;权衡之下,他决定放弃。但是受柳应初的影响——从感性是他对安慧祎的执著,从理性则是他说她或许还会努力考研——他打算追随她未竟的梦想,选择为华子大学隔壁大学努力。
关于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叶霖芃高考失利的原因众说纷纭。最广传的一种说法是,她在高考之前和家里亲戚吵了一架,而且是很严重的一架,直接导致她考前失眠,在考场上睡着了。
但她对任何说法都没有解释。她没有哭,没有悲叹,也没有选择复读,只是平静地领走了毕业证书,之后便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