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柳应初站在华子大学的校门前，他不会想起那一个个与睡意抗争的午后；充斥着他脑海的只是这样的念头：这是安慧祎和他接龙小说的场景，想来也应该是她的梦想。
首都的雨是少的而不是多的。从南之乡到首都，天晴了，雨停了，我来了，可是你——你在哪里？
2022年03月29日，柳应初独自来到了离宿舍最近的食堂。他觉得大学的食堂都很难吃，虽然供应的种类很多，而且也比高中食堂好吃，但他还是觉得大学的食堂尤其难吃，只有味道够重的麻辣香锅才能勾起他的食欲。在高中，他好歹还有权万欧这个好同志，但现在他已经完全独来独往了。一般来说，他倾向于自己一个人在寝室吃外卖，但最近外卖也吃得快吐了，才让他勉强离开自己的小盒去到食堂。
他卡着点，五点到的。这个时间食堂刚刚开放，人不多。到了六点钟食堂满坑满谷的时候，他只觉得吵、闷，一分钟也待不住。他正在排队准备点餐，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留着鲻鱼头，有些瘦弱的陌生女生，但看着有点眼熟。“同学，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就是，我想多点几种菜，但一个人怕吃不完浪费。本来我和我室友约着一起来吃的，但她突然有事来不了了。我看你好像也是一个人，介不介意和我拼一锅？”
柳应初觉得莫名其妙。对于陌生人的求助，他现在理都不想理，甚至都不想故作礼貌地拒绝；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的双眼。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说了一声：“行。”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但是我挑食。我不吃的东西你不能点。”
女生点点头。令柳应初惊讶的是，她多点的基本上都是荤菜，而荤菜他是不挑的；所以最后，他对点的菜只能毫无异议。
“吃辣吗？”她好像有点挑衅的意思。
“要最辣的。”他面无表情。这几年他发觉自己的一切感官都在消退，只有最极致的刺激才能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结果她却犯难了：“中……中辣行不行？”
柳应初只能答应。
拿好号，柳应初用自己的饭卡刷了钱。他们找了个没有挡板的位置坐下。女生突然说：“你叫什么来着，我微信还你钱。”
“你为什么会有我微信？”柳应初警觉起来。高中以来，他微信从不主动加人，加他的除非有合理的原因，否则像单纯“扩列”，“班级同学”等理由他一概不通过。
“你不在我们年级群吗？开学的时候我们年级的人我应该都加过，没有也可以现加……啊，我想起来了！你叫柳应初是吧，一班的那个？你上学期课堂报告很精彩，我有印象。”
“你和我……是一个学院的吗？”
“？？？你不知道我吗？我叫李仙仙，新生舞会上开场舞领舞的那个。”
“新生舞会我没去。”不过名字不错，柳应初想。
“那你总归在楼里见过我吧？我经常在自修室学习的。”
“没去过自修室。我只在寝室自习。”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柳应初这才发觉，他大抵确凿在楼里是见过她的。
“那男生节呢？元旦晚宴呢？班级团建呢？别告诉我你都没去过。”
“正事我都去了，娱乐性的一概不去。我不喜欢集体活动。如果你要问的话，学生会、社团等学生组织我也没有参加。”
李仙仙的表情好像华生第一次得知福尔摩斯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时一样。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在她的认知里，大学和高中不一样，有很多丰富的课外活动，甚至大部分人——包括她——都会视课外活动为大学生活最重要的部分。怎么会有人不想参加集体活动？
“那你是一直在卷吗？”
“对于学习，仅限于完成课程作业。”
“那你那么多时间都在干嘛呀？？”
正好这个时候，他们的香锅到号了。柳应初语气复杂地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等我回来再问我吧。”
趁柳应初去取餐的工夫，李仙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是她室友周瑶的道歉。李仙仙突然想起，她这个室友是一班的班长。她决定向她问问柳应初的情况。周瑶告诉她，据柳应初的室友说，他平时真的是独来独往，即使上相同的课也不会和他们一起去教室。而且他很少打游戏，很少和他们交流沟通；总而言之，他总是一个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事。
李仙仙这才意识到，她可能惹上了一个不大正常的人。
“所以，你打听他干什么？你遇到他了？拍两张照片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行不行？”周瑶其实也很好奇。
“你说，他同意我和他拼一份香锅，算正常情况吗？”她有点不确定了。
周瑶只当她是在夸张：“看来你是出幻觉了，照片就算了。”
看到柳应初拿了筷子往回走，李仙仙觉得问室友还不如当面问他，于是收起了手机。
柳应初把香锅摆在桌上，把一份米饭和筷子递给李仙仙。“我不吃香菜，自作主张让师傅没放。你如果喜欢香菜可以自己在菜场买来啃。”
“不不不，我也不吃香菜的。刚想跟你说结果忘了，这下正好。谢谢。”
李仙仙心不在焉地慢慢吃了两口，见柳应初一直在低头安静吃饭，终于耐不住好奇心——也是有些担心他把肉都吃了——决心开口打破沉默：“听我室友说，你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所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和一个人有关。”
李仙仙怕戳到他的痛处，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喜欢的人吗？”
柳应初放下了碗筷，直盯着她的眼睛。末了，才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复杂而离奇的故事。我说是我身上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我恐怕你不会相信，相信了也不会接受。你……想听吗？”
“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我也没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听看吗？没关系。你慢慢讲。”
于是，李仙仙成为了听完了安慧祎的故事而相信她存在的第三个人。
故事讲完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食堂，正在夜晚的校园里一起散步。
“一般人都只会当这是我编的故事听。你却相信了，为什么？”
“我觉得，可能是他们都按照自己预设的价值立场在思考吧？他们会事先假定，你是一个单身的大学男生，渴望恋爱，想要有一个对你死心塌地且跟你知根知底的女生，而这样的人现实中又……找不到，所以他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你幻想出了一个完美的恋爱对象’。但说不通的一点是，你说的这个女生——安慧祎——还有你们之间的故事，其实并不美好。如果你真的要幻想出一段完美的故事，完全可以让安慧祎和你从小学就认识，毕竟南宫晴就是从那个时候认识你的；你也完全没有必要让她突然消失，还是在你们和好之前，你完全可以只说她和你不在一个学校而已啊。就好像，一般来说幻想女朋友的人都是要和她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你的过去给你带来的……似乎是痛苦。再说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定会渴望恋爱呢？我觉得你独来独往，不参加集体活动，连同楼的女生都记不住，根本不像没谈过恋爱但很憧憬的样子。”
柳应初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就是不渴望恋爱的那种人吗？”
“我不想恋爱。”李仙仙叹了一口气，不确定地说，“虽然开学的时候发生了点事，但我觉得还是跟我的身世有关。你今天还想继续跟我聊一会吗？你能不能……也听我讲讲我自己的故事。”
如果换成很多其他人，柳应初会断然拒绝，并附上嘲讽；但今天不知怎的，已经和李仙仙聊了很多了——柳应初不是第一次跟别人掏心掏肺地说这么多，但是跟刚认识的陌生人，绝对是第一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李仙仙确让他感到很熟悉，但又不是‘像之前认识的他人’那样的熟悉，而是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她本人了，交流起来没有任何障碍。或许这就是相见恨晚吧。
他觉得，继续也无妨。
李仙仙是孤儿。这件事她室友尚且不知道。
2003年六月初的一天，南之乡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听到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开门一看，则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福利院的医护人员对女婴紧急进行了抢救，令他们欣慰的是，女婴福大命大，居然奇迹般健康地活了下来。他们一致认为，是女婴被发现时身上戴着的护身符吊坠庇佑了她。
女婴被发现时身上裹的襁褓里，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女婴的名字——“仙仙”，但是没有姓。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的身份信息。当年的监控系统还不完善，没有拍到是谁把她放到这里来的，周围的商家居民也没人看到当天有人出现在福利院附近。人民警察实在找不到女婴的父母或其他家人，只好把她托付给福利院收养。
女孩很早就表现出了非凡的特质：她聪明，好学，虽然生长在福利院里，但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心灵受到创伤，而是独立，坚强，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但也正是因此，来访的成年人一致担心她无法融入新家庭。她长大到十岁的时候，还是没有被任何家庭收养；福利院的李阿姨看她可怜，正好自己没有孩子，就干脆收养了她，让她跟自己姓。在李阿姨的支持下，李仙仙上了学。在李阿姨爱的养护下，她反而不像柳应初一样走向了阴暗与扭曲，而是健康茁壮地成长。她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高中的时候，她加入了街舞社，并很快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为了不辜负李阿姨的恩情，她还是把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学习上。
“幸好我最终考到了这里，还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可以抵掉学费；加上补助金和我打工赚的钱，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也算报答了李阿姨的恩情吧？”
柳应初的注意力却在别的东西上：“这么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家境其实不太好？”
“是啊。”
“那是不是很少吃肉？”
“是啊？”
怪不得，柳应初想。而且拼锅的办法，在吃到的肉量相同的情况下，比一个人吃便宜。
两人回到宿舍楼。他们学院的人都住在同一栋楼里，女生住在高层。李仙仙坐电梯回去，柳应初走楼梯。他们在楼梯口道了别。
李仙仙回到寝室，她那位室友表情复杂，李仙仙至少读出了愧疚、担忧、好奇和八卦四种情绪。要是流量明星有这表现力，也不会被骂上天了，她想。
“所以，你最后真的和柳应初一起吃了香锅？”
“嗯。”
“还和他一起散步？到这么晚？”
“嗯。”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啊。我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还跟我聊天来着。”
“奇怪了，从没听说他对谁这样开放。你说他是不是……”
“不是。”
“那你是不是……”
“也不是。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不想谈恋爱。”
“那他还不想跟人来往呢。”周瑶看李仙仙真的没有反应，只好圆场，“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为什么会跟你聊这么久呢？”
“是啊……很奇怪。可能是看我一个人实在可怜吧。”面对室友的询问，李仙仙真实地认识到为什么他说这个故事别人未必会信了——按照周瑶的性格，估计她肯定不会信。况且，她也没有获得柳应初的许可，可以宣扬他的过去。可是，只说不知道又显得有些可疑；最后，她选择把烫手山芋抛回去。
周瑶明白了她的意思，连连道歉：“哎呀，对不起了嘛仙仙，学生会是真的紧急要开会。下次我请你好了。”
过了一会，她好像还是不放心：“这个人有点神经兮兮的，很神秘，可能多少有点问题。仙仙，你要当心，不要靠他太近，这种人指不定会对你怎样呢——即使你靠近他，也千万不能对他动心，不能觉得他是什么冰山男主就胡思乱想……”
李仙仙哭笑不得，但她也解释不清楚，只能说：“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的。”
柳应初的寝室远没有那么和谐。
柳应初的同室在吃瓜群里看到了柳应初和李仙仙一起吃饭的事，以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柳应初今天心情应该很不错，于是不怕死地尝试调侃他：“哟，上哪去了？不会是和女生约会去了吧？”
“给你妈上坟去了。”
“你就不能文明点吗？”
“给您母亲上坟去了。”
得，果然还是和平常一样自讨没趣。
柳应初内心毫无歉意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通过了李仙仙的好友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