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有院长开的水课。柳应初随便找了一个侧方后排周围都没人的位子坐了下来。他正打算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突然，他旁边的位子有人坐了下来。
他顿时警惕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只不过是李仙仙——虽然带着她的室友——于是也不好多说什么。
院长的水课很无聊，听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周瑶在做微积分作业，李仙仙在写课程论文；李仙仙看了一眼柳应初，发现他正在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面前的电脑上都是英文的界面，实在不懂他在干什么。
李仙仙的目光被柳应初发现了。柳应初放下了笔，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的笔记本。
李仙仙以为自己是打扰到他了，连忙说：“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了吗？”
柳应初转过头来，皱着眉好像思索着什么；看了李仙仙一会，他突然说：“你说……你是被南之乡福利院收养的？”
“是啊。”
“那你是南之乡人？”
“是啊。”
“那我们……居然是同乡。”
“？？？这种事情你居然才想起来说吗？”
“抱歉，不是很习惯关心别人的事……反应有点迟钝。”
“那你初中还有高中都是哪里上的呀……你和安慧祎她——我记得你说是一个初中。”
“初中是张氏初级中学，高中是南之乡中学。”
“啊……我跟你正好反过来，初中在市区，高中倒去老城区了。怪不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你初中在市区，莫非……你认识权万欧吗？”
“听说过，但我跟他不是一个班的。”
世界真小呵，柳应初感叹着。想了想，他又说了一句怪话：“当初如果安慧祎没有遇到我，她就会遇到你，但这样我和你可能就不会认识了。”
“？”
柳应初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李仙仙写论文的思路被打断了，一时写不下去，干脆凑到柳应初旁边看他摸鱼。“你在做什么呢？”她问。
柳应初正好写完了一个段落。他干脆直接把笔记本递给了李仙仙，然后揉了揉因长久握笔而磨伤的指节。“你只要能看懂这些字，应该就能理解我在干什么。”
李仙仙接过笔记本，发现上面竟然写了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
……
阿卡亚的诅咒：传说中的高级魔法。其作用是使是全世界的人全部遗忘有关某件事物的全部内容，显然可以做到让绝大多数人完全遗忘某个特定的人。其问题，一，魔法是否真实存在？二，一个人只要存在，必定在世界上留下痕迹；如果只是单纯使他被遗忘，那末，只要有人有心去寻找，必定能证明存在过一个被遗忘过的人。
现实之石：南之乡古代传说中的神器。传说中是起源之岩上采集的石头，拥有在生命之下完全改变现实的能力。其问题，一，起源之岩是什么，在哪？二，据传说，现实之石的外形与普通石头无异，且无人知其下落，如何寻找？三，“生命之下”当作何解？四，该传说真实性存疑。若真有传说中这种神器，当年它的持有者为何要放弃对其掌控？
时间穿越：见于各种科幻作品，且记录中有许多人声称自己是是时间旅行者（见备忘录）。只要存在能够时间穿越的机器，无论其原理是相对论还是量子力学，都可以从时间线上完全抹去某人的存在。其问题：时间穿越是否真正可能？我倾向于认为，时间穿越无法改变过去，即“祖父悖论”为佯悖。
……
“这些都是……能让一个人消失地毫无痕迹的方法？你在调查安慧祎的失踪？”李仙仙十分惊讶，“魔法、神话、科幻，这都不现实呀。”
“我也没办法。”柳应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只有超现实的力量才能做到这种改变历史一般的事情。当然，还有很多种别的超现实的可能，我也只是记下来一些有迹可循的方向。”
周瑶从十几分钟前就没有再继续写作业了，她呆呆地望着李仙仙和柳应初的聊天：且不说柳应初会不会和别人聊天，就是李仙仙她也没见过一聊聊这么久啊，更何况他们寝室聊的都是有趣的八卦。再仔细一看，她居然发现柳应初和李仙仙长得还有点神似。夫妻相？
下课要走的时候，李仙仙往过道外一转身，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室友。
“仙仙……我有点害怕，他是不是图谋不轨啊。你还是问问看他为什么要接近你吧。”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地，李仙仙居然干出了一件熟悉的事：她打算挑一个好的场合问这个危险的问题。
不过她没有等很久。这周六，她正好有空，可以去看自己一直想看的电影——《新蝙蝠侠》。
“周六有空吗？”
“有。”
“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看《新蝙蝠侠》电影，你来不来？”
“都谁？”
“周瑶，我那个室友，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叫马世杰。”
“行……吧。”柳应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李仙仙，而最终还是参加了集体活动。
只不过当他在约定的时间在集合点只看到李仙仙的时候，感到自己还是错付地被诈骗了。“你的朋友们呢？不会是唬我的吧？”
“周瑶一听说你要来就不来了，而且她对美漫也不感兴趣；我那个高中同学马世杰……是真的有事了。”这是实话。李仙仙也很委屈，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临时变卦呢？到头来只有这个“一直独来独往，谁也不理睬”的柳应初最靠谱，不鸽她。
当柳应初和李仙仙两个人在电影院里坐下时，柳应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感到一阵唏嘘。六年前，他本来有机会和安慧祎再看一场电影的——居然也是蝙蝠侠，居然也是四月二日，居然也是星期六。自2016年春节的六年来，他一次都没有去过电影院。而现在李仙仙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就好像，是来弥补他当时的遗憾的。
电影结束后，柳应初只感到，“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同样的侦探片，同样的诈骗——《新蝙蝠侠》的介绍里明明白白写着是一部侦探片，他还以为能有很严谨、精巧的推理呢。他就担心，李仙仙要带他去吃寿司或烤鱼了——甚至是麻辣香锅。
还好，李仙仙选择吃披萨。
李仙仙发现柳应初和她一样，不能接受披萨上放菠萝。
吃饭的时候，她看柳应初心情还不错，于是鼓起勇气，问了那个问题：“你当时……在食堂，为什么会同意和我一起吃麻辣香锅呢？还向我敞开心扉。听说你很少与人交流的啊。”
然后，她就看到柳应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情——而这种复杂，是连她都没有看懂的。
“因为你的眼睛。”柳应初好像很艰难地说，“你的眼睛……和她的很像。”
骑车回华子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甲基橙的中间色。李仙仙仗着自己的眼睛对柳应初说：“他们说你是个阴鸷、冰冷的人。但我发现他们错了。在你冰冷的躯壳内，有一颗火热的心脏，只不过你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唯一的一个人身上了，没有心思向别人展露好意了。但是——请原谅我的出位僭言——如果安慧祎在的话，她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与世隔绝；她会希望，即使她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
近六年里，柳应初无时无刻不在回想那一年里发生的事，分析着他尚还记着的每件事，体会着安慧祎在所有选择和语言背后的所思所想；安慧祎的性格早已像直觉内化于自己的心。他承认，李仙仙说的是对的。
他们在电梯里分别了。
柳应初的同室在吃瓜群里看到了柳应初和李仙仙一起看电影的事，以为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大胆的同室好了伤疤忘了疼：“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又和女生约会去了？”
“管好你自己。”
同室很惊讶，柳应初的态度居然会如此和善。邪乎到家必有鬼，同室突然就怕了，本来晃着的腿也一下子不敢乱动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柳应初几乎成了李仙仙固定的饭友。一开始和之前一样，李仙仙想吃麻辣香锅，但周瑶没空的时候，她就会把柳应初喊来。柳应初本来就是独来独往，几乎没有不能临时更改的计划，所以基本上是随叫随到，说来一定准时来，不迟到不鸽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疑惑：“山山，你什么不让马世杰陪你吃？”
“山山”是柳应初给李仙仙起的蔑称；就像他叫南宫晴“宫晴”，叫安慧祎“安逸”，叫权万欧“狗万”一样。
李仙仙有些犹豫：“其实吧……我不是很喜欢和他独处。他好像……对我……有意思？”在柳应初面前，她不知道为什么地有些不好意思。
柳应初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你上次说的你不憧憬爱情，我回去以后自说自话对你做了一点精神分析。我认为，这是你童年的经历造成的。最开始你生长在福利院，稍大点则被李阿姨一手带大，童年生活里‘父母之间的互动’是缺位的，导致你在认知形成的阶段没有产生对爱情的正面的印象。”
这番说教让她感到李仙仙感到很别扭，似乎是在看不起她。她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驳起，只能张着嘴，眼神四处飘忽。
柳应初看她这个状态，觉得自己可能话说太硬了，语气便温柔深沉了起来：“对不起，是我不对。但……我还是说我自己的经历罢。我曾经……也坚定地相信自己不想恋爱。几年过去后，我问过自己，如果她现在突然回到我的面前，我会怎么做？我的理智什么也告诉不了我，但我的心灵一瞬间就给出了答复，连最先进的计算机也不如它快：曾经的我坚信自己不想恋爱，但如果安慧祎回来了，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再也不会放开；我还要大声地告诉她，我爱她，即使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再值得。”
李仙仙看到柳应初的眼眶有些红了，于是自己也不禁鼻头一酸。
“……所以我想说，即使是根据过往经验，依据理性做出的普遍规定依然未必总是适用；到头来在具体的时刻，很可能会被真实的感受所背叛。我希望你还是不要一直固执地认定自己不会谈恋爱，因为很有可能你会在某个时刻又会遇到一个人，ta使你的心飘飘然的，几乎要飞起来；而这时你的理智和情感却会决裂，你会不知所措，乃至感到痛苦。而且，一味地排斥‘恋爱’的概念，也可能会让你错过被你误判为‘爱情’的其他真心。”
“好吧，你说的对。我会再考虑考虑的。”李仙仙乖乖地点了点头。事实证明，使用亲身经历以情动人，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在说理中有很大优势。
“不过但是，对待爱情也确实要慎重，尽量避免失败……如果你还要找对象的话，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柳应初渐渐不让李仙仙和她对半平分饭钱，只让她付一小部分，并把肉多留给她。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父母双全，是个多吃多占的人。过了几周，李仙仙开始带柳应初去该食堂的其他窗口或其他食堂约饭。柳应初终于承认，大学食堂可能确实还不错。
在李仙仙的影响下，柳应初又开始渐渐参加集体活动了。这学期的学生节，他就出现在了演出现场。有时候遇到他能认出的年级同学，他也会打个招呼；只不过他的招呼有点奇怪，不是挥手，而是鞠躬。他第一次在路上对独行的周瑶鞠小躬时，周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彻底疯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打招呼。后来她被鞠的躬多了，就习惯了，也会回以一个礼貌的挥手。
和一班其他人一样，周瑶逐渐觉得柳应初好像确实变了；但她清楚，这是李仙仙的功劳。
“仙仙……你说他，到底为什么对你言听计从的呀？”这时寝室只有两个人，周瑶打算问点私密的问题，因为在她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绝对有些什么。
李仙仙知道她的意思，但安慧祎不说谎的精神也影响到了她；再说，她也没什么好瞒的：“他说我的眼睛，和他之前爱的人很像。”当然那个曲折的故事她照样没讲。
“？？？”周瑶一口水喷了出来，“敢情他这是把你当替身了是吧？我说仙仙，你可真得小心了。我还以为他变好了，没想到还是居心叵测。你可千万不能陷进去，当他备胎了；你也别想着能做什么来取代他白月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种男人，对你永远不会是真心的。那些什么‘我想通了，我爱的就是你，和她没有关系’的说法，都是骗人的。”
李仙仙很苦恼，她的诚实算是错付了。她只能选择在实情的基础上扯一个谎：“你想多了。他说的是他的姐姐——亲姐姐，跟他关系特别好，可惜在他13岁那年意外去世了。自此他就生活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他一直很想念她。”当李仙仙意识到她这个改编的灵感来源于何处时，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啊，这样啊……”周瑶一阵唏嘘，“那是我错怪他了。他是个好人。”
“是的呀。其实吧，我甚至觉得这人能处，有事他上不上不说，没事他是真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