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饭桌上的四个人,最后只有柳应初、权万欧和戚宇翟考到了首都。三个人在两所大学的三个不同学院里,平时忙,很少能见面。五一假期放得比较久,终于有时间聚一聚(2022.05.01)。
戚宇翟高考超常发挥,和柳应初一样考了华子大学,但电子系。他很沮丧:“廖雨巧又和我错开了。她没我那么运气爆棚,最后去了复旦。”
“你们有人知道叶霖芃最后去了哪吗?”权万欧抱着希望发问,“我只听乔可莉说是普通一本。”
“连你们都不知道了,何况我们。”戚宇翟感慨,“哎呀,要是一般高中生,能考上一本已经是满足了;但可惜她是南之乡中学的,还是年级第一,冲状元的那种,这个落差确实太大了。”
“所以你现在跟她还有联系吗?”柳应初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完全没有。”权万欧看柳应初已经摆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了,抢先说,“但我不是很后悔。错过就错过了呗,我每天都错过很多事。”
柳应初羡慕他的乐观,一如既往地。
这时戚宇翟突然问柳应初:“你昨天晚上和谁,在哪吃的饭?”
“和同学啊,紫一。啥事?”
“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女的,短头发?”
“是啊。”
“我去,我昨天看到你了,但我想你一不会来紫荆,二不会和女生一起吃饭,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这是……老树开花?”戚宇翟掏出手机,当时他实在怕认错就没打招呼,但又怕认对,所以拍照留了证据。
“她知道安慧祎的事,相信她存在;她叫李仙仙,和我一个学院。”柳应初的回答很客观,但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直在看照片的权万欧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惊叹:“我去,果然——你说的这个同学是我同学。”
柳应初暗自腹诽,他们初中是专收孤儿吗?
李仙仙未必是被柳应初说服了。但她觉得,起码不能再逃避下去;对于马世杰同学,如果合适的话要让他的坚持有回报,如果不合适则不能一直吊着他。所以五一假期,马世杰约她单独出来吃饭(2022.05.02)的时候,她答应了。
但不知为何,柳应初非要跟来;他说是放心不下。李仙仙说:“哎呀你跟来干嘛?我自己没问题的。如果是渣男,我能识别出来的。”
“没事,我不坐你们那桌,也不跟你一起走,到时候我坐旁边帮你静静观察。”
马世杰来了,但样子好像和柳应初想的有些差距。他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一个高壮的猛男,但马世杰本人却长的比较矮胖憨厚,有点神似《哈利波特》里的纳威或者《马丁的早晨》里的郭莫。
柳应初的位置其实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清楚的看到马世杰的动作和表情。他渐渐注意到了不对劲。这小子表现出了在李仙仙面前的拘谨、过分认真,但他对于人情世故又是轻车熟路;柳应初将这些表现汇总起来,最后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他决定派周瑶测试他一下。
周瑶的反馈表明,当马世杰看到李仙仙和柳应初一起吃饭的照片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先道歉,然后决定默默退出,成全他们。
柳应初眼睁睁看着马世杰付了账先行离开,明白他说了实话;他叹了一口气,坐到了李仙仙对面。
“所以,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仙仙面露难色:“怎么说呢,我其实可能有点功利心吧,就是如果真要找,就要找一个能帮忙照顾我的人,而他正好很温柔,很细心体贴,事事会顺着我;而且我对颜值身材也没有要求——准确来说根本没什么感觉——他懂得也很多,跟我兴趣爱好什么的也比较贴合,但就是……”
“什么。”
“跟他在相处,感觉……不太轻松。”
“那说明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
“?”
“如果你不是一个好人,他对你百依百顺,你只会照单全收;但你觉得不轻松,是因为你会有心理负担。”
李仙仙不置可否:“所以……你的意思是?”
柳应初有些艰难地开口:“我觉得,你们不太合适。我刚才观察下来,觉得他有点……‘卑微’——不是说他的地位或者条件,而是说他的心理比较卑微。也并非自卑,没有自信,而是说,在你们的关系中,他会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从属,低一等的地位。你会觉得不轻松,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们的心理位置不平等。如果说有什么具体表现的话,那就是,他会没有动力把你留在他的身边,总是会想着退一步来成全你;或者说,他可能不会有魄力一定要捍卫你们的爱情。双方不平等的关系,时间久了往往会走向痛苦。”
李仙仙最后还是选择不和马世杰继续发展。
这个暑假,两人的实践项目和课程正好完全错开。两个月没见到李仙仙,柳应初还怪想她的。
开学后,两人就开始约一些不是吃饭的事情。比如,长跑打卡任务,他们就会约着一起跑;女生一次只需要2km,李仙仙跑完后,就在场边坐着等柳应初。他们也会约着自修——只不过柳应初还是在记录那些怪力乱神。柳应初找回了画画的兴趣,周末会在学院楼里的画室里自学水彩;李仙仙一开始只在旁边看剧,后来也跃跃欲试地上手了。柳应初画的大部分还是跟安慧祎有关——除了她本人的肖像外,还有记忆中天际河边的风景、跃出水面的虎鲸以及《东方红》的舞蹈布景;李仙仙的限制就没这么多了,基本是想到什么画什么。柳应初偶尔也会以其他形象陪李仙仙逛商场。
每周有两次,他们会完全分开:李仙仙的舞蹈社排练和柳应初的神秘学社团集会——是的,柳应初加入了一个社团;虽然一共也没有几个人,但也算是很大的进步。
柳应初对李仙仙说:“你就像一头小兽,意外撞入了我的人生,让我本已被冰封的心开始解冻,重新开始面对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
但在李仙仙看来,反而是柳应初意外进入了她的世界。曾经的她也习惯了靠自己的力量处理生活,但现在她觉得,似乎有一个懂她的靠谱的人可以依靠了。
国庆节假期,柳应初、权万欧和戚宇翟短暂的聚了一次。柳应初想,他们都已经认识李仙仙,于是把她也带上了。
因为疫情,华子大学和它隔壁大学都只放了三天,为了早点能放寒假;但形势的发展更加复杂。
2022年11月,奥密克戎毒株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式传播,防疫压力空前增大,首都的大学纷纷开始劝学生返乡。
柳应初本来不是很有所谓,但李仙仙那边情况就不妙了。李阿姨还需要照顾福利院的众多孩子,自己又不慎感染了,在劳累中倒下了。听到这个消息,柳应初劝她赶紧回去,和当年劝权万欧时同种的心境,但是更加急切。在柳应初的陪伴下,李仙仙最后成功见到了弥留之际的恩人,母亲;令他意外的是,李阿姨还和他单独说了话,大意是托孤——见柳应初是个靠谱的人,便请他继续照顾李仙仙。于是柳应初也请了几天假,陪李仙仙参加了福利院众人为李阿姨举办的告别仪式和葬礼,料理完了她的后事。学校规定,本学期返乡后不再返校;柳应初想,李仙仙现在也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为了照顾她,干脆把她带回了家。他希望家的温暖,能帮助李仙仙尽快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
柳应初的父母得知了李仙仙的经历,就没有对柳应初把女生带回家的事情多说什么;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们也爱上了这个可怜又坚强的女孩子。
寒假不再有什么课程了。柳应初的父母要上班,柳应初和李仙仙就自己待在家里。只要在家,柳应初就给李仙仙做菜吃。柳应初发现,李仙仙几乎没有怎么吃过西餐——在她的印象中,西餐是贵的,于是不是特殊场合就不吃;于是他尽量多做了几次西餐。虽然李仙仙从小就做饭,但她发觉柳应初真的更厉害,因为他学什么菜几乎都能一次成功。
柳应初、权万欧、戚宇翟和欧米茄四个人终于能凑齐了。柳应初自然带上了李仙仙。戚宇翟和廖雨巧已经很少联系了;但听到出来玩,小缪还是被欧米茄叫了出来。于是他们六个人总算能凑个稍微有点难度的剧本杀。柳应初自己carry了半场,另外半场则是在李仙仙不经意提示下的权万欧。
2022年01月18日,柳应初做了法式甜品漂浮岛。李仙仙吃着奶酱,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决定:“我想找我亲生父母。”
柳应初一反常态地没有表示支持,而是说:“我一直对‘亲身父母’的神圣性颇有微词。在我看来,‘父母’的属性应该是由抚养,而不是由生育来决定;比起‘亲生父母’,‘亲养父母’才更有意义。除非是涉及人口贩卖需要调查案件真相,否则对我来说,我只在乎‘谁养育我’,而不太会关注‘谁生育我’。你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新闻,就是说,两个人婴儿出生时被报错,长大后终于互相找到亲身父母,但社会地位已经天差地别?几乎我看到所有人都说这是命运的捉弄,但是没有人指出,他们当初无非是两个婴儿罢了,无所谓谁由谁生育,最后一定只是一贫一贱罢了,交换不交换毫无区别。还有那些替父母找到他们当初抛弃的孩子的,他们有什么道理可以认他人养育的孩子为自己的‘亲生子女’呢?……所以你为什么想找到他们呢?”
“你话说这么绝对,会有人骂你的。”李仙仙想了想,“我只是单纯好奇。对我来说,真相和结果一样重要——我想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扔在福利院的门口。”
寒假结束的时候,柳应初、权万欧、戚宇翟和李仙仙一起回了首都。平时他们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是假期里,李仙仙干脆已经完全搬到柳应初家居住。柳应初的父母很乐意帮柳应初照顾她。
南宫晴来过几次柳应初的家,看到李仙仙的时候,还以为她是柳应初的妹妹——至少也是表或堂妹。
“哦哦不好意思,你们长得确实有点像。”知道了李仙仙的身世后,南宫晴连连道歉。她是这一代为数不多的非独生子女,她有个弟弟,南宫雷;她往这个方面想是不稀奇的。
柳应初听说“夫妻相”是有一定依据的:一起生活的人环境和情绪变化趋同,面部肌肉的形态因而会相似地变化。柳应初和李仙仙这几年都走得很近,因此他也并不奇怪。
“这就是我那个青梅竹马,南宫晴。”柳应初向她介绍。
“你好。”
自此,目前为止知道安慧祎的事且相信她存在的四个人两两都已认识。
南宫晴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柳应初已经决定了,本科一毕业就要环游世界,一个一个地寻找他这几年收集的传说和线索。柳应初不希望李仙仙跟着他去,他父母上了年纪,需要留下一个人在国内,以防万一;再说前路未知,他要做的事可能危险重重,柳应初不希望拿李仙仙的前程下注。李仙仙明事理,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她会先读研读博,找一份好点的工作,攒一笔钱,然后实现她的梦想。
南宫晴这次就是来跟他探讨行程,并提供一些经济援助的。作为‘安慧祎的好闺蜜’,虽然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了,但她也希望柳应初能够成功。
柳应初踏上了远去的飞机。他的父母、南宫晴、权万欧和李仙仙都来送行。
一眨眼,柳应初已经离开四个多年头了。李仙仙已经研究生毕业了。她回到了南之乡,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薪水可观。为了攒钱,她还是住在柳应初家里。柳应初的父母对她很好,她和他们相处得也很融洽,这使一向要强的她对赖在这里居然没有产生什么心理负担。她的外表变得成熟了许多。
柳应初不在以后,剩下的几个人,权万欧、戚宇翟、欧米茄和李仙仙——现在还有南宫晴——每年还是会定期地聚一聚,但是几年过去了,现在他们居然一概都是单身。自叶霖芃本科毕业,权万欧就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无果;他报考了公安大学的研究生,追随父母的脚步成为了一名公安民警。戚宇翟和廖雨巧之后没有再联系过;他现在留在华子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欧米茄和小缪倒是短暂地谈过一段,但居然因为两人始终无法对婚姻和生育下定决心,最终被父母拆散了;他已经被许多相亲对象投诉过了。南宫晴反感家族的联姻传统,以独身相抗衡。
聚会散场,李仙仙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又是新年,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现在是二月份,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她想起了2023年——她第一次在柳应初家过年——01月15日,南之乡也是突然下起了大雪;几个小时后便放晴了。那时,柳应初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回想起了2016年的正月初六。从2016年到2023年,是七年;从2023年到2030年,又是七年。
柳应初是不是该回来了?
李仙仙抬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天空。柳应初离开的头几个月里,还会往家里寄一些特产和明信片,每个月会想办法给李仙仙打一通电话报平安;可后来,他渐渐地也失去联系了。
这几年,李仙仙自己也想办法找过她的亲生父母,但始终一无所获。柳应初之前告诉她的话起了作用,后来她也释然了,干脆安心地陪着他的父母。
他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呢?南宫晴和父母给的钱应该花光了吧,他是怎么解决生计问题的呢?李仙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的手机壁纸是他们一家——她、柳应初还有柳应初的父母——的一张合影。现在的李仙仙每天醒来,都会焦急地先看手机。她太想得到关于柳应初的消息了,可又怕自己会在新闻上得到他的消息。
她摸了**前的护身符,再次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天空,那上面仿佛有一轮明月。现在柳应初就在外面某处罢,她想,寻找着专属于他的白月光。
2030年的夏天,柳应初终于回到了南之乡。李仙仙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像老了二十岁,眼中再无光彩。
柳应初,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可靠的男人,见到她时,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失败了,什么也没有。”
李仙仙紧紧地抱住他,也不住哽咽:“没事的,你回来了,我们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