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执念如影

作者:tgtds 更新时间:2023/9/16 19:20:59 字数:4854

柳应初睁开眼睛,又是很快就消散了的头痛欲裂;眼前则是陌生的场景:暖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他自己则穿着朴素的衣服。这里是……医院?柳应初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绣字,“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我怎么会在这里?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位医生打扮的人。

“柳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是……”

“啊,不好意思,你现在可能有些记忆模糊,我给忘了。”医生解释道,“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你可以叫我张医生。”

他这么一说,柳应初好像有印象了,如雾一般不清的记忆中的确隐隐约约有这个人的身影。

“您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是因为什么来治疗的?”

“这个问题最好不要由我来回答你。正好,今天您夫人来了,您还是问她比较好。”

“我的……夫人?”

柳应初跟着张医生来到了家属探望区。李仙仙已经坐在这等着了,她今天戴了一个发箍,穿着修身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容。柳应初在她的对面坐下。

“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这里?”

“精神分裂啊,你一直会出现幻觉,妄想的症状,就像《美丽心灵》里的纳什一样。”

“我出现了……什么幻觉?”

“你不记得了吗?”李仙仙很是惊喜,“那看来你的治疗确实起效了。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免得你再复发。”

“是吗……那我表现应该不错吧。”

李仙仙拉住了柳应初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你能好,我们就能回家了……我很想你,咱爸妈也是。”

在李仙仙的鼓励下,柳应初积极地接受了后续的治疗。

柳应初出院的那天,李仙仙开车来接他。为了庆祝柳应初的康复,他们去吃了高档法餐——现在他们终于负担得起了,在柳应初的精神分裂加重前的几年,他们的公司赚了点小钱。他们已经搬出了柳应初父母的房子,在市区租了一间小公寓,或许正筹备着买房。周围的邻居都夸他们有夫妻相,关系和睦。

柳应初死活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出过什么幻觉;但他也不愿再想了。在他看来,现在的生活顺理成章。他和李仙仙的生活,可能不像热恋情侣一样甜蜜,但平静和谐,相敬如宾。但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夫妻生活,让柳应初感觉,他这辈子已不再别有所求了。

他们的结婚四周年纪念日很快就到了,为了庆祝,他们去吃了全南之乡最好吃的麻辣香锅。他们结婚的日子,和他们相遇的日子是同一天,可能是用婚姻来纪念他们的相遇罢,从那一天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缓缓转动。

从麻辣香锅店里出来,两人漫步在南之乡市区的大街上。他们一人戴了一只蓝牙耳机,蓝牙耳机连接着柳应初的手机,手机播放着柳应初喜欢的歌曲。三月底的南之乡还有些冷,李仙仙不由得把衣服裹得紧了一些;柳应初注意到了,就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

李仙仙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反方向躲了躲。“你太照顾我了吧。”她小声地说。

柳应初停下来,拉着她的手,深情地注视着她:“李仙仙,可能我忘了很多事情,但是,只要我还能看见你,我就绝不会忘记一件事——那就是,我喜欢你。”

“为什么呀?你喜欢我……”李仙仙害羞地小声说。

“多少年来,我的答案从没变过。因为你的眼睛,它……”说到这里,柳应初突然愣住了。他张着嘴,原先应该已经想好的答案却无法理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似什么无法弄清的东西在里面乱钻乱撞。不对,不对……但是什么不对?柳应初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感到天旋地转,无法站稳。

李仙仙只见柳应初的眼睛失焦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冰冷地可怕;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的脖子突然被一双有力而粗糙的手扼住了。她不住地挣扎了起来。

“因为你的眼睛像她的,可‘她’是谁!”柳应初恶狠狠地说,仿佛根本不把李仙仙放在眼里,而是诚心要置她于死地,“我想不起来;但我知道,我们从没结过婚,甚至没有恋爱过。”

顷刻间,‘李仙仙’的形象突然不稳定地扭曲了起来,最终变成了一个柳应初并不认识,但感到无比熟悉亲切的面孔。柳应初不忍心伤害她,连忙松了手。

可是她——他的妻子——的脖子,在他松手的一瞬间迸裂开来,四溅的碎片使他的双手满是伤口,鲜血淋漓;接着她的全身都爆裂成了碎屑,之后整个世界便开始崩塌,柳应初痛苦地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柳应初无助地飘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意识恍惚;突然,一条机械材质的触手缠住了他的右手,接下来是他的左手和双腿,然后更多的触手开始缠绕他的全身,几乎要把他淹没了。越来越多的触手,要把他拖入无尽的深渊之中;柳应初已经心灰意冷了,几乎绝望,想要就此放弃了……

“够了!”柳应初突然大吼一声,爆发性地展开四肢,挣脱了所有束缚。

眼睛想要睁开,却被突然的光亮刺得十分艰难;模糊的视线中,柳应初看到两个人影向他本来。在南美的雨林中培养出来的敏捷,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出手撂倒了两人。

在高原和沙漠里历经磨炼的双眼很快适应了本就不强的灯光。他发现自己还穿着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号服,他刚刚从一个像睡眠舱一样的东西里逃出来,被他撂倒的人则应该就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工作人员了。

柳应初撞开这间治疗室的房门,自然是吸引了整个走廊的工作人员和保安的注意力。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或许其实只是想帮助他,但刚刚从幻境回到现实的柳应初完全无法冷静,和东欧黑帮打交道时磨炼出的凶狠使他毫无保留地动手,从一众人的围捕中顺利逃脱,从三楼一路,即将要杀到了治疗部的大楼门口。

这时一个人冲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够了,柳先生,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你是……张医生?”

“其实我是南之乡科技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但没错,我也是你的主治……”张教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柳应初揪住了领子。柳应初爆发出了很大的力气,把张教授提起了地面,以仰视的角度俯视着他:“就是你给我洗脑,让我丧失了记忆的?我告诉你,你的小把戏玩完了,我会把你……”

“柳应初!”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柳应初转头望去,是李仙仙。他扔掉张教授,大步向李仙仙走来。他高大的身影在瘦小的李仙仙面前,遮住了全部的灯光。

“你骗不了我。”柳应初的声音冰冷低沉,“我现在告诉你,安慧祎在我心中的永远是第一位的,你还是玩你的周瑶和马世杰去罢!”说完,他就转身从大门,径直而去。

李仙仙从没见过柳应初如此愤怒,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想要跟上去挽留他,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如何向自己的双腿发送指令。

“你不用担心,他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张教授恢复了过来,理了理大褂,“我想……跟您先交代几句,李女士。”

在跟着张教授来到他办公室的路上,李仙仙的思绪像一团缠绕着的毛线;她不清楚自己是做了对的事情还是做了不对的事情。

回到南之乡的柳应初,除了大量的钱、见识、技能和磨炼外,一无所获。李仙仙很奇怪他是怎么赚的钱,他只说是接了一些很大的委托,偶尔打打零工。还完南宫晴和父母的借款,剩下的钱让他和李仙仙倒确实在市区里买了一间公寓 。

但这些都没有给柳应初带来心灵上的满足。从2016年立下目标算来是14年,从2025年正式行动则是近5年——这么多年的寻找全部化为了泡影。柳应初逐渐悲观起来,他开始不得不相信安慧祎已经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回来的事实;甚至,他都开始怀疑,也许真的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幻想了“安慧祎”这样一个完全与现实无关的角色,来在这个悲凉的世界陪伴他的孤独。

总而言之,他放弃了一直支撑着他前行的目标;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意义。李仙仙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变为一个呆子,一个傻子,一个会走的植物人——他每天除了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就是坐在沙发边上望着阳台上的花发呆;他没有工作,不刷手机,不看电视,不玩游戏。

李仙仙对柳应初的状态感到很心痛,但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到他;最后,她才咬咬牙,把柳应初骗去了精神卫生中心。

“李女士,李女士?……”

张教授的呼唤把李仙仙从回忆拉回了现实。她一愣神,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张教授的办公室。

“刚才他在下面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吧?”

“您说的是哪部分?”

“他说我篡改了他的记忆,还说安慧祎是他心里的第一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慧祎是他幻想出来的女友吧。”张教授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的治疗失败了?”

张教授眉头紧锁,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思考如何解释:“只能说没有达到目的,但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确定的治疗方案吗?您希望通过清楚他那些虚假的记忆来减轻他的痛苦,我制定的方案是先通过催眠使他忘记那段记忆,然后通过贝林制药研发的睡眠舱在他留存的记忆之上建立正向的情感暗示——简单来说就是‘让他做个好梦’——使他能够在潜意识上接受新的生活。但是,前一步目前看来是成功的,可能失败的只有第二步。”

“是睡眠舱有问题吗?”

“应该不会,贝林制药的这种睡眠舱已经有十多年的发展了,技术相当成熟;没有量产的原因只是它只能通过暗示进行辅助治疗,对很多患者作用并不显著。在我看来发生的事,似乎是,‘安慧祎’这个人在柳应初的内心,是以一种类似‘思想钢印’的存在。我虽然不知道柳应初在睡眠舱里面做了个什么梦,但显然触发了某些机制,使他在即使忘记有关安慧祎的一切事后,依然能够记起她的存在,以及他对她的感情。”

“是不是有点类似‘清醒梦’?”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我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做到的?一种可能是,他催眠自己的能力远高于我们最好的催眠师,能够重新覆写他自己的潜意识;另一种可能是,他说的那些都不是虚构,而是他真实的经历。……李女士,您是不是应该跟我说说,你有没有隐瞒什么信息?”

李仙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已经全程说了实话,只不过当时所有医生都默认,是柳应初患上了精神分裂。

见她从沉默不语,张教授也大概明白了:“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好强行改变他真实的记忆,他不需要继续在我们这里治疗了。但是,我个人的建议,您最好还是跟他好好谈一谈;毕竟你们兄妹俩还得接着过日子。”

李仙仙临走时,张教授还是忍不住问:“你们俩……真的不是亲兄妹吗?”

李仙仙回了家,柳应初果然在这;他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逆光的背影很是落寞。

“你一直在骗我。”柳应初先开了口,“你一直骗我说,你相信安慧祎是真实存在的。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骗我。”

“我没有!”李仙仙很冤枉,“我相信她是真实的,但你却一直找不到她……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回忆带给你痛苦。”

“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误。”柳应初转过身子,一如既往无法理解的复杂神色,“因为我并没有因此痛苦。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这个荒谬的世界;而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的回忆,是唯一一直支撑着我和这个荒谬的世界斗争的动力。在我环游世界的五年里,几乎死亡的次数不知道有多少:攀登阿巴拉契亚山脉寻找起源之岩几乎跌下悬崖死,在委内瑞拉帮助革命党人收集反动派情况被追捕几乎死,在巴西的丛林里触碰未知生物几乎中毒死,在利比亚穿越沙漠迷失方向几乎失水死,在巴尔干地区卧底黑帮几乎暴露死,在英国寻找魔法踪迹被当地邪教组织活捉献祭几乎死,帮大洋洲小岛国寻找失踪的国家宝藏跌进海底几乎溺水死……在每个生死交际的时刻,我都动过放弃的念头;但现在,经历过这一切事情,我还站在这里——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不是‘相信安慧祎存在’的信念支撑着我,而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使我相信她存在。但是,你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你使我前所未有地坚信她的存在,好像打上了‘思想钢印’;但我却完全回想不起有关她的事。你喜欢痛苦?现在我痛苦了,多亏了你。”

“柳应初……”李仙仙还想试着劝他,“可是你不是说,相处更加重要吗?你和她只认识了不到一年,你这十四年来都没有和她相处过,即使现在你找到她,你为什么坚信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喜欢着你,维持和你的关系呢?就像亲养父母比亲生父母重要啊,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我已经放下执念了,你为什么就不能……”

果然,柳应初听到这话沉默了。他轻轻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沉思着;李仙仙在她身边坐下,关切地搂住他的肩。柳应初没有躲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李仙仙,这不一样。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亲生父母,他们对你来说的确和陌生人无异。但我不是。我之前很清楚地有和安慧祎的记忆,安慧祎是否存在过对我来说绝不等效,因此我不会放下执念……而且,这其实已经和她无关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自己起码是一个能与自己和解的人,唯独此事我不行。我不能接受我不在自己意识的控制下虚构了一个人和有关她的记忆出来……你明白吗?她回来了即使不和我在一起,我也起码能向世界证明,我一直是对的”

李仙仙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柳应初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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