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05年22日08时整。
李仙仙是被清晨的阳光吵醒的,但她起床依然准时;她今天是要上班的。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她走进了客厅。客厅一片昏暗,没有开灯,厚重的深色窗帘肃穆地垂下;但餐桌上已经有了热好的饔餐。柳应初已经醒了;他穿着松散的长袍睡衣,静静地站在窗帘的前面,即使李仙仙靠近也没有反应。
李仙仙伸手拽开了窗帘,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柳应初下意识地伸手挡住眯起的眼睛;细小的灰尘在丁达尔的指挥下随意地飞舞。
柳应初转过头看着坐回餐桌的李仙仙,喃喃地说:“你知道的,光线太强我的心情会很压抑。”
大啖鲜肉月饼的李仙仙不由得愣了一下。在精神卫生中心之前,柳应初只不过是一切的努力都失败了,但未必不能重新振作,再次尝试;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关于安慧祎的所有记忆,即使再看到自己之前的记录也不会再有从前那种生动的感受,于是再也没有努力的方向了。另一方面,催眠的结果却使他前所未有地坚信着安慧祎的存在。现在的柳应初,比以往都更加渴望行动,但也比以往都更无能为力。想到这种彻底的绝望正时时刻刻炖煮着柳应初的心灵,李仙仙已经意识到,自己大抵确实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地做了一件错事,一件蠢事。
不过柳应初本人状态其实恢复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于是干脆在行为上摆烂,彻底放弃了。他现在平时在家里看看电影,玩玩游戏,顺便帮李仙仙做一日三餐,偶尔也会赔她出去散步,甚至是逛街;但是,自十四岁以来他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建立在对安慧祎的执念上,现在因为无计可施而放弃的他,已经找不到生活的目标。
李仙仙知道这一点,但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通过让他做家务,三天两头喊他陪自己出去等,让他总是有事可做。
“对了,”李仙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咱妈周末要过来看我们。”
“咱……妈?”
“哦,我可能忘记跟你说了。”李仙仙后知后觉,“你妈已经认我做干女儿了,所以我现在确实是你妹妹了;不然你以为为啥她会同意我跟你住一起?……说正事呢,你今明两天去理个发吧,把胡子剃了,别让妈太担心——你现在看着都快跟我差着辈了。”
柳应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确实是很久没有动过了,头发也是又长又杂,胡乱地在头上飘着。他端详起了低头吃饭的李仙仙。她的发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直刘海的波波头;但不知怎的,在他印象中,她好像一直还是大学时的鲻鱼头。再仔细看来,她的脸上好像也有了皱纹,耳朵上的配饰换成了珍珠耳钉,好像唯一没有变的就只有她从小戴大的吊坠项链。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柳应初感慨。
“?”
柳应初最终应了李仙仙的的要求,把头发理短了,也剃了胡子;他也希望至少自己的母亲,不要为他们操心。
柳应初的母亲把柳应初一个人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妈给你一个人说点心里话。妈知道你心里的坎过不去,仙仙这孩子也是,说什么也不肯谈恋爱结婚,我一开始也担心得不得了,怕你们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但现在你们兄妹俩能互相照应一下也好,妈也放心了。你可记住了,千万不能惹仙仙生气,要对她好,知道吗?你不在那会,都是她照顾我和你爸,你回来的这段时间也是她忙前忙后地照顾你,妈都看在眼里;妈知道你不会跟她结婚,妈也不逼你,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照顾她,记住了吗?”
柳应初点点头。
“对了,还不打算找工作吗?”
“还没想好……”
“不着急,慢慢想。你经历了这么多,现在钱也不缺,歇个一年两年也说得过去。”
在柳应初和他母亲的帮助下,李仙仙为晚饭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虽然之前柳应初不在的时候,她经常给一家三人做饭,已经很熟练了;但在柳应初的帮助下,她尝试了好几道新菜。
柳应初的母亲见两人现在的生活都还可以,晚饭后就放心地回去了。
李仙仙抱着胸剔着牙,靠在冰箱上看柳应初洗碗的时候,突然说:“柳应初,我想开一家小的咖啡厅,或者奶茶店,你可以帮我当厨师或者服务员之类的。”
柳应初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就我们两个人?竞争力在哪?还是你想加盟连锁店?”
“不想加盟……就……普通餐厅不行吗?”
“都再想想罢,再想想。”
周一李仙仙去上班以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是权万欧。
他没有穿警服,柳应初很是意外:“今天休息?”
“休息。好久不见了,来找你出去喝两杯。”
“我不喝酒。”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消沉了很长时间,虽然全世界的阴暗角落里他都曾踏足过,但他依然是不抽烟,不喝酒。
“我今天也不能喝啊,我们去喝两杯冰红茶,或者巧风,或者……我不知道。我可以请你吃饭。”
柳应初疑惑地瞥了权万欧一眼,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想请自己吃饭。
冰红茶和巧风都是南之乡中学食堂卖的饮料。
权万欧带柳应初去了最近的一家站点比萨。
“狗队,请我吃饭……就吃这个啊?”
“礼轻情意重,重要的是我们有时间可以聚一聚,聊一聊。几年没见了。”
“不是李仙仙请你来的吧?”
“那倒没有。”权万欧说,吃着薯条的他突然低垂了眼眸,神色落寞,“柳应初……鸟爨蛤要结婚了。”
“谁?”
“哦,你不知道。就是叶霖芃,但这不是她真名——鸟爨蛤是她的真名。”
“仔细讲讲。”
“是这样的,她妈妈姓叶,家庭比较显赫;她爸姓鸟,当年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她妈妈当年为了和她爸在一起,背叛了自己的家族;但她10岁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死了,她妈妈那边的亲戚把她接回了家,给她改了名字。后来就一直由这些亲戚负责供她生活、上学。你还记得乔可莉说她高考的时候是和‘家里亲戚’起冲突吗?就是这个原因。这个结婚对象好像也是家里亲戚给安排的,但她好像不是很乐意。”
“你跟她又有联系了?”柳应初嘴上说着,心底却在腹诽,怎么自己身边都是孤儿。
“也……算是吧。她报过一次警,说她被家里人囚禁了,是我出的警;但我去了之后,她却否认了这个说法。按理说这种报假警的行为我是要教育两句的,但……你明白吗?后来她单独约我吃了一次饭,跟我说她真的不想和那个人结婚,她还说……”权万欧说到这,神色已经变得极为沉重,与柳应初记忆中阳光的他判若两人。
“不会是她说她以前喜欢过你吧?”敏锐的洞察力也是他在修炼过程中培养出来的。
“也不完全是……她当时只是说,她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很羡慕我能够整天没心没肺地乱笑,有些后悔高中的时候只知道听家里人的话死命念书练琴,没能鼓起勇气跟我搭上话。”
“我知道你不是没心没肺的。”柳应初喝了一口雪碧,“你继续说。”
“谢谢你。当时她都哭了,我心疼急了,一冲动我说,‘我可以劫婚,在婚礼现场把你抱走’”权万欧摇了摇头,“但她说,‘谢谢你怎么说,但我不想连累你的事业,你的生活;而且我也无所谓了,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再拥有幸福了’。后来,她又被她家人领走去准备婚礼了,我们就再没见过。……柳应初,你说,高考失利是不是对她打击挺大的?”
“那肯定。且不说对她之后的学业和事业的影响,她一直是年级第一,结果只考了普通一本,对她自信心和自尊的打击绝对是极大的;如果是我可能已经跳了。她肯定是一个要强的而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或许当时她把逃离家族的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高考上。”柳应初想起了艺术节闭幕式上叶霖芃——现在应该叫她鸟爨蛤——的大提琴独奏。当年安慧祎在舞台上手风琴领奏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罢,他想。
权万欧吃完了最后一根薯条,擦擦手:“我很想帮她,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无所谓了,就当她只是永远的遗憾好了,我也不受什么影响。”
“所以你找我不是为了和我诉苦?”
“嗯,不是……或者说是的?”权万欧换了一副面孔,“其实是我最近正在办的一个案子,出了点问题。我想你见多识广,没准能提供什么帮助。”
“你今天果然没有在休息。”柳应初淡淡地说,“你打算跟我讲案件的细节?这符合纪律吗?”
“请人民群众帮忙提供案件的线索,有什么不合纪律的?”
“那行吧,你是队长,你说了算。”柳应初觉得,反正违反纪律也不是自己的错,“什么案子?”
“难说是自杀、意外还是他杀的案子。一对夫妻,丈夫出差,妻子在家中服药身亡;丈母娘报的警。丈夫有不在场证明,监控中行踪十分明确;妻子死亡的直接原因确实是服药过量,没有别的内外伤,也没有别的下毒迹象,法医已经确认了。小区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其他外人出入……”
“那不就是自杀吗?有什么问题?”
“动机问题。妻子完全没有自杀的动机,所有人都说她乐观,开朗,手机通讯记录也没有查到特殊的社会关系,而且她去世当天还订了当晚的电影票;相反丈夫的动机却很大。他是个教授,私下贪了一笔研究经费,被查出账户流水异常,正急需一千万人民币填补这笔亏空;他在他妻子去世之前给她投了高额的保险,赔的钱正好够用。你说巧不巧?而且他的反应也很怪,得知妻子的死讯时非常平静。所以想不怀疑他杀妻骗保都难!但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也什么证据都没有。”
“是很怪,我也觉得他有问题。”柳应初喃喃自语,沉眉思索着,“他想让她的妻子去世,而他妻子又是自杀的,就好像……”
“就好像他用意念逼迫他的妻子自杀了一样。”
“所以只要这件事是可能的,就能找到证据。是智子吗……”柳应初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在自己广阔的见识里细细搜寻着;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教授,是研究什么的?”
“微生物吧?反正是生物学教授。”
“他有没有去过南非?”
“你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在南非的时候,听说过当地有一种微生物,好像是真菌,被它感染的动物会出现强烈的自残,甚至是自尽行为。那如果培育出一种可以用于人体的变种呢?”柳应初的手疯狂在手机的文件里搜寻着,渐渐激动了起来,“还有,我的记录说,这种真菌只会寄生在动物的大脑,其分泌物半衰期非常短,在母体内其他部位都检测不到。你赶紧让法医再查一遍妻子的大脑,如果不知道这东西很可能会错过。丈夫他人呢?”
“放回去了,我赶紧派人想办法把他带回所里。”权万欧“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最终,在妻子的大脑内,家里的桶装饮用水里,以及丈夫的实验室里,都发现了相同的特殊菌体。有了证据支持的手法,明确的动机也变得更有说服力;人民法院于是得以给这个狡猾的丈夫定罪。
案子破了;权万欧先和同事吃了庆功宴,第二天中午又兴冲冲地去了柳应初家。正好是周六,李仙仙也在,他们三个人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权万欧和李仙仙一高兴,喝上了酒,虽然只是便利店里买的红的;柳应初则一如既往地不喝。
权万欧和李仙仙碰着杯:“哎呀,这个案子别人还真破不了!得亏我们初哥,又见多识广,又善于分析。我就记得高中那会,有什么问题找他,也是迎刃而解。你知道我们运动会吧?有一次我志愿者当记录员,要电脑,但我住宿没带电脑,只能用借的电脑;但当天是周五,我就很着急。你知道他给我出的什么主意?他说,班主任在借电脑申请条上签字的时候不看你具体什么时候借什么时候还,借电脑的工作人员又只看有班主任签字就给借。所以只要提前一天填申请,日期写周末返校的时候还,让班主任签字,就可以成功一次借三天。这种bug你说,……你懂吧?”
李仙仙虽然完全没做什么贡献,但也高兴得很:“他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了吗?我跟他上大学的时候,我微积分作业做错了,一跟他说我的答案,他就能知道是什么问题。每次都这样,我真觉得神了!”
“那是因为,你做作业做得晚,你犯的错我早就自己犯过。”柳应初谦虚地淡淡打断。
“哎哥你别说,你干脆开家事务所,专门帮人解决不同的问题算了。”李仙仙哈哈大笑着打趣。
可这话一出,饭桌上本来欢声笑语的三个人突然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建议对于柳应初意味着什么。
权万欧和李仙仙假装吃菜,偷偷观察着柳应初的反应。
“好像……也不是不行。”柳应初捏着下巴,细细分析,“我的见识应该是比较广的,而且鬼点子多,看问题能抓主要矛盾,所以这个主意本身是可行的;再加上狗万如果你联络一下媒体,帮我把这个案子报一下,我的知名度也不愁了。总而言之,可行性分析,通过。”
李仙仙知道,如果柳应初的咨询事务所真的开张,就代表他经过一年的颓废,终于能够振作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确定吗?你想好,未必就能这么顺利……其实你也不缺钱,有时间再想想。”
“我确定了,其实我以前就有这个想法;而现在,我觉得我有能力。”柳应初认真地看着李仙仙的眼睛,“山山,你不是想开奶茶店吗?我们可以把店开在一起,来咨询的人可以喝饮料吃点心,来吃饭的人也可以顺便说说他们的问题。这样创新性就有了……”
“太好了!”李仙仙带着哭泣,扑到了柳应初的怀里。
柳应初知道,她一直在为自己担心。他不想她再为自己担心了。
“你……能先起来吗?酒味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