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6月份的雨不像10月份的一下一周,而是大开大合的;雨只要一下起来,天地就笼罩着一片黑色,楼宇之间被一道道雨幕分割开来。
街上的路灯无法突破侵染着世界的黑暗。风呼啸着略过小巷,将成吨的雨点投在赶路的行人身上。行人没有带伞,不由得把头顶的兜帽又往下拉紧了一些。
年轻的女子正蜷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屋内暖黄的灯光隔绝了外界的雨夜。突然,从远处兀地劈下一道闪电,接着便是一声炸雷。女子被吓了一跳;旋即又好奇了起来,站起身,扒着窗户将目光搭在弦上,想要射出以找寻闪电的落点。这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女子很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前几天订的快递,于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穿着雨衣的奇怪的人,看体格多半是一个男子;他的整张脸,都隐匿在黢黑的深洞里。浑身滴着雨;在嘈杂的水滴声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却像吞下了砂纸的打字机:“今晚,我可以问你借把伞吗?”
……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柳应初干脆打开了餐厅的窗,一阵凉风钻了进来,柳应初感到沁人心脾。“冷吗?”他转头问坐在吧台后面刚刚收拾完东西的李仙仙。
“不冷。”李仙仙伸了个懒腰,“这样就好,很舒服。之前闷得很,正好透会气。”
“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柳应初引用着,一边走回了店里的沙发,坐下来继续看着电视。电视里面放着新闻,是一件最近被侦破的奇案;可惜,只是《新闻联播》而不是《今日说法》,于是只说了最终的结果,而没有讲这个案子是怎样的扑朔迷离。
“一年前我参与的第一个案子,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而这个案子,则是被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柳应初评论着,“这个案子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山山,你还记得那个尼泊尔大师表演时候的样子吗?”
李仙仙打了个冷战:“那画面我至今忘不掉。但是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可以真的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让自己窒息,脖子上还能出现勒痕。”
“我也很不想相信,但还是法医可靠,能够检验出伤痕深浅和脑损伤程度之间的矛盾。”柳应初叹了一口气,“网上这下又要节奏飞起了,我都能想像到,该有多少人说警方定自杀是有高层施压。”
自柳应初和李仙仙的事物咨询所奶茶铺开张来已经一年了,正如柳应初所料,第一件案子的曝光起到了良好的宣传作用。这一年来,无论是人民群众还是警方,找他帮忙的人络绎不绝,他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奇怪的人,破过各式各样离奇的案子。虽然总有人质疑他的能力,认为他是神棍,是炒作,但他从不在意;他只帮助那些想要寻求他的帮助的人。一开始,他都是单枪匹马地解决问题,但后来他发现,即使自己可以伪装成女性,但有很多事情带着李仙仙会更好办;所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李仙仙也会跟他一起行动。李仙仙毕竟是从福利院长起来的,对很多场面倒也没有很接受不了。
“哎哥,你解决过的这么多事件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件?”李仙仙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柳应初。
柳应初转过头来看着她,想了想说:“应该是陈婉莹的那个案子罢。因为其他案子都是在案发之后去解密,而这个案子,我最后确是在劝说她不要杀死那个教授,因此会涉及很多抉择,就好像剧情选择向的游戏一样,选错一个选项就会BE,因此没没回想起来还是会提心吊胆。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天台上正一边跟她嘴炮,一边苦思冥想怎么劝她放弃复仇的念头时,突然灵机一动;我说‘如果你现在杀了他,那末,其他被他迫害过的人想要向他报仇,该怎么办呢?’,没想到,真的赌对了……你呢山山?”
“我对手法还是比较关注罢。”李仙仙说,语气词早已变成了柳应初等人的形状,“我就记得,那个密室的案子,居然房门的锁是后来安上去的,实在想不到。”
“那可能是你看过的推理小说不多罢。”柳应初说,“我还看见过,房子是在案发之后才被运到房间外面的,只不过这个手法在现实里……”
话刚说到一半,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晃醒了沉睡的小风铃。进来的是一个神色的慌张的小警察:“初哥,又出事了。老郑和权队请您赶紧去一趟。”
柳应初脸色一沉:“是‘雨伞’的案子吗?”
小警察恐惧地点了点头。
李仙仙倒是很疑惑:“什么……‘雨伞’?”
柳应初站了起来,带上大衣:“山山,你要跟来吗?你要来的话,我路上跟你讲。”李仙仙怎么能不来;赶紧脱下围裙,钻出了吧台,跟上柳应初的脚步。
所谓‘雨伞’的案子,是南之乡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死者均为年轻女性,死亡地点都是自己家中,且死亡原因都是钝器重击。由于案件特征相似,市局决定成立专案组,并案侦查;在对已有的三位死者的社会关系和基本信息的调查中,发现她们皆是雨伞收集爱好者;因此该连环案被代称为“雨伞案”。柳应初先前已经听说了这些案子,但是似乎只是普通的杀人案,因此他没有参与。
这次发生的,是四起案件。发现死者的人是快递员,看门虚掩着,不放心于是进屋查看。柳应初带着李仙仙赶到了案发现场。权万欧和他的师父郑警官已经在等着他们。
“这次让我来,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柳应初已经意识到了这次案件的不一般。
“你记得之前的三位死者都是雨伞收藏爱好者吗?这次也是,但是,这次可能更明显了。”权万欧把柳应初领到了死者家里的一面墙。柳应初抬头看去,之间墙上插满了撑开的油纸伞,唯独正中间的地方突兀地缺着一块。
“也就是说,少了一把伞?”柳应初思忖着,“确定是嫌疑人拿走的吗?”
“基本能确定。死者前一天刚在微博上发布了雨伞收藏的照片,就是这堵墙的照片,那时候中间的伞是在的。而监控显示,昨天傍晚曾有一个穿着雨衣的人进入这栋单元楼,进来的时候没有带伞,而出去的时候则带着伞;他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与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相符。”
柳应初接过手机看着照片:“所以,你怀疑那个穿着雨衣的人就是凶手?而且他的目标就是伞吗?”
“是的。”权万欧说,“那个嫌疑人我们还在排查中,但是我们担心……”
“找到他之前他会再次作案?”
“是的。我们觉得,如果有个人为了雨伞就会杀人,那这把伞肯定价值连城;但是,我们找的雨伞专家都说这些看样子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伞。所以,我就想,你可能会知道点别的什么东西。”
柳应初皱眉回想着,又仔细端详起一墙的油纸伞,犹豫地问道:“前三个受害人……收藏的也是这种油纸伞吗?”
“是的。”
“那我可能有点想法,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有关这一段的内容我是手写记录在本子上的,我得回去找一下。明天应该就能给你答案。”
柳应初一回家就钻进书房,找起了自己的笔记。
李仙仙临睡的时候,突然听到柳应初告诉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赶紧冲进了书房:“找到什么了?”
“有关‘魔伞’的记录。这也是南之乡本地传说,据说是由民国时一个精通法术的制伞师制作的,外形只是普通的油纸伞,但有神奇的魔力;而拥有魔伞的人则被称为‘伞魔’,只有魔伞的持有者才能使用魔伞的神力。你可以理解为,是中式的老魔杖。如果说,这个传说是真的——或者至少那个凶手认为这个传说是真的,那就说的通了——他是在找这把魔伞。”
“这么神奇?算了,我也见怪不怪了。”
“我要赶紧通知权万欧。”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拨通权万欧的电话,权万欧就反手打给了他。
柳应初放下电话,一脸阴沉:“第五个受害者,出现了。”
第五个受害者的名字叫韩云帆。令柳应初意外的是,这个“受害者”,居然幸存了下来;他见到她是在医院,而非她自己的家中。在身边陪着她的人,除了她的男友——是他发现了她的受伤,并报警,带她去了医院——就是她的父母,满口说着“担心死我们了,你只要健康安全就好,别的我们不管了”等不知所谓的话。而当权万欧在病房外向柳应初讲述了这个案件的独特之处时,柳应初更加震惊,但也终于理解了那对老夫妇的话。因为这个“大难不死的年轻女子”,居然是男生,而且是和曾经的孟婧辰一样的**。
“她是雨伞收藏爱好者吗?”
“是的。虽然才开始收藏半个月,但,是的。”
“也就是说,可能是凶手盯上了她,只把她当普通女性下了手,但因为对方实际是男性而颅骨更重,所以没能成功杀死她?”一直在旁听的李仙仙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但……不好说。”柳应初皱着眉,“她没有昏迷,问出什么了吗?”
“没什么有价值的。她只说是有人敲门借伞,刚开门还没有看清来者的样子就被袭击了,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她男友是怎么说的?”
“说他本来要去女友家陪她过夜,但发现房门虚掩,觉得事有蹊跷;一进门就发现她趴在地上,脑部有血——这与前四个死者被发现的状态不一致——于是就叫了救护车,报了警……你已经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嗯。我有个猜测,但我要先问问看她平时生活的状况。”
“时间紧迫,我们还在排查。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去问问孟婧辰。”
“孟婧辰?一班的那个?她怎么了?”
“她也是**。”
“啊!高中三年一直是吗?我都完全没发现……你问她有什么用吗?”
“一个城市的**,基本上都能互相认识;即使孟婧辰已经不是了,但我想,可以碰碰运气。”
走出医院的路上,李仙仙还是疑惑万分:“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说她是一开门就被袭击了,但她的伤在后脑。”
第二天早上,柳应初在店里接见了孟婧辰。其实他第一次遇到孟婧辰是初一升初二的暑假,那会她还是个清秀的小男生;初三的时候她离家出走,以女生的样貌转到他的班上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还因此闹了一次矛盾。后来她说,因为柳应初是现实生活中她遇到的第一个不因为她的身份而歧视她甚至鼓励她的人,所以他其实是她的初恋。
“孟婧辰,你知道……韩云帆这个人吗?”柳应初把香草拿铁端给她。孟婧辰现在已经和家人和解并成功手术了。
“挺熟的,她也是mtf,就住在南之乡,我见过她好几次;但她没有我这样幸运,她的父母完全不支持她。她为此十分苦恼。”
“她有男朋友吗?对她怎么样?”
“哦,这方面比我好。她确实有个男朋友,叫楚慕,很爱她,也很支持她;一直在想办法让她的父母接纳她。”
“我知道了……那她会有轻生的念头吗?”
“……仔细想想,还真没有,作为一个非家长党来说,她在这一点还蛮奇特的。她似乎是那种,‘宁教我负天下人’的人,如果说她要紫砂,肯定会在这之前把得罪过她的人先鲨光;所以说,不到万不得已,她应该不会自寻短剑吧。”
柳应初听着,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经基本有数了,但现在,还需要验证一下。
傍晚时,雨又下起来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都更来势汹汹,至少医院住院部的灯因此而熄灭了。
韩云帆静静地躺在床上。虽然她的眼前除了床头应急灯微弱的光外只是一片黑暗,但她并不害怕;对她来说,她最担心的事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生活一片光明。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韩云帆一激灵,坐直了身子;来的人一言不发,但不是医生或护士。韩云帆有点紧张地伸头看去,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带着兜帽,已经被大雨浇透了;于是她就放下心来。
那人在韩云帆的床边坐下,拉起了她的手。他的手宽阔粗糙,被雨中的空气浸得冰凉;但韩云帆只感到温暖。
她声音哽咽,缓缓地开口:“我爸妈……真的同意了,今天他们叫我‘女儿’。……谢谢你,木木,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一切。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那还是因为,你父母本身是爱你的啊;换作别人,这个计划可能完全不会有效果。”男子的语气带着一点戏谑,与楚慕的声音相差万里。
“你是谁!?”韩云帆顿时紧张,把颤抖的手迅速抽了回来。
“不要紧张嘛。”那人站了起来,伸手打开了病房的灯,随后摘下了自己的兜帽,“第一,医院并没有停电;第二,白天我们见过的。”
“你是那个侦探!”
“其实我的职业是‘事物咨询师’,但在这个案子里,没错,你可以叫我侦探。怎么样?我这个侦探水平还行吧?”
韩云帆见隐瞒已没有意义,只能垂头丧气地缓缓讲来了此事的真相。
原来,作为既是雨伞收藏爱好者又是非家长党**的她,在雨伞收藏群里得知最近出现了一个专门伤害年轻女性的连环杀手后,和男友楚慕一起想出了这个“趁火打劫”的方法,使自己受到本应致命的伤害来让父母担心,从而接受自己。
“我会把整件事报告警方的。”柳应初淡淡地说,“至于他们怎么处理你,是他们的事了。”
天亮了,虽然还是下雨;李仙仙和柳应初又来到了住院部的大厅。
“诶初哥,你说,像这种周瑜打黄盖,又没有什么社会影响的案子,是不是就不算犯法了?”
柳应初看着不远处的楚慕和韩云帆父母。韩云帆的母亲拉着楚慕的手,一边夸赞着他的细心体贴,能够接受自己孩子的特殊,并说曾经担心孩子因为与众不同而终身孤寂,还好遇到了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云云。
“法律我没有仔细研究过。”柳应初说,“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反正,两相权之,我选择结果,而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