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应初先生,”欧阳狗剩冷笑着说,“虽然我很想成为你的宿敌,唯一的真正的对手,但我们都知道,你人生中唯一的灵魂伴侣,唯一能破你防的人,只有她。”
“不可能。她年龄还没有我大,跟我一届高考,怎么可能在高二的时候就篡改他人的高考结果?还有那个家长讲座,难道也是她指使的吗?”
“亲爱的柳应初先生,对于她,你可是比我了解。你认为,以她的能力,做到这些真的是不可能的吗?”欧阳狗剩丝毫不慌,“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她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其实已经不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了?
这句话正好触到了柳应初的逆鳞。他大拍一下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欧阳狗剩,手就快掐上了他的脖子。门口观察的民警想要进去维持纪律,被权万欧拦下了。柳应初最终控制住了自己,坐回了椅子上。
欧阳狗剩丝毫没有被吓到,回盯着柳应初,似乎要把他的灵魂看穿:“你到底是不相信她存在,还是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她做了这些事,你还会坚持对她的执著吗?”
柳应初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张嘴。
欧阳狗剩大笑起来:“现在还不用你回答,因为,大的还没有来。很快,整个城市将用盛大的烟火,庆祝你们的重逢。柳应初先生,你马上就要见到你魂牵梦萦的人了,你需不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捯饬捯饬?”
一开始,各区的接线员只以为是普通的夫妻纠纷,每天都会发生;但当举报电话堵塞了通话线路,民警纷纷出动维持纪律时,这场灾难才发展得与南之乡的每个人息息相关。
首当其冲的是有对象的年轻人。街角的一家咖啡馆,有一对情侣正在约会,突然,原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男友的女生举起杯子,将滚烫的咖啡全部泼在了男生的脸上;男生不遑多让,直接掀翻了桌子。整个咖啡馆虽然只有几对情侣,但却把整家店砸了,工作人员躲在了吧台后瑟瑟发抖,但警方却因人手不足迟迟无法到来。在南之乡最繁华的商业街,年轻的夫妻正在逛街。在服装店里,妻子一套套地试着最新的时装,本来丈夫不断地夸赞着她的美貌,却突然动手把她身上的时装扯烂了,一边控诉着她的奢侈与败家;妻子则脱下高跟鞋,用尖头砸向丈夫的脑袋。货架上的雪纺衫上溅上了点点鲜血。市区的高档餐厅里,正单膝下跪向女友求婚的男子,则被高脚酒杯砸得头破血流;他则顺势用膝盖顶向女友的下颚,当场使她掉出三颗牙。暴力的情绪扩散到了其他群体。在运动场上,本来激烈但友好的球赛迅速变成了你死我活的群架。游乐园里的游客开始互相攻击,毁坏着游乐设施。类似的事件在全南之乡发生着,走在街上无处不见争吵与斗殴;由于太多人都陷入了暴力的发泄中,警力彻底崩溃了,于是南之乡此刻几乎变成了无主的废土。
柳应初留在了市总局的化学分析实验室。分析报告出来后,他即时联系了权万欧。
“和我猜的没错。在大气成分中确实检测到了一种人工合成的污染物,这种物质和人体分泌的多巴胺结合后,会逐渐转化为一种特殊的激素,使人产生愤怒的情绪并产生暴力倾向。所以感情最好的情侣现在越大动干戈——之前有多爱,现在就会有多恨。如果能获取更加纯净,足量的样本,就能合成出抑制剂来。”
权万欧被派去最重要的地方维持秩序了,好在这种地方受冲击的情况并不严重,很快就安置好了重要人员。“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大部分警员都去维持秩序了,现在基本都焦头烂额,能用的人不多。”
“其实很简单。要生产出污染全市的试剂,肯定需要采购大量的化学原料。合成路线还没有实验过,但我想有些关键的试剂是肯定的需要的。你如果有空,帮我查查有没有什么工厂最近大量采购间二甲苯,二氯亚砜的——可能是地下工厂之类。”
老郑同意权万欧的想法,认为与其无谓地维持纪律,还不如想办法找到袭击的源头,于是还是帮权万欧抽调了几名得力的干警。在他们的协助下,权万欧最终排查出了三所可疑的工厂。
柳应初看着地图。其中有一家在南之乡的郊区,就在他父母家的北面。“我去这里看看。”柳应初主动请缨。权万欧和几名干警分头去调查剩余的两家工厂。
这里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已经是夜晚了,没有灯,柳应初打开了手电,眼前只有高耸的水泥柱、水泥墙,和布满灰尘的水泥地板,偶尔裸露的地方生长着杂草。
突然,柳应初听到身后一阵窸窣的声音。他连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在水泥柱间飞快闪过,一瞬就消失了。柳应初赶忙朝黑影处奔去。
在黑影消失的地方,柳应初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他深入了地下。令他意外的是,地下的空间亮着灯。他关掉了手电,走下了阶梯。阶梯的尽头是一道极窄的廊桥,桥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两侧的墙壁有粗壮的水流冲下深渊。密闭的空间里漫着水汽,回荡在四壁间的踏在铁丝板上的脚步声异常响亮饱满。
柳应初穿过了廊桥,尽头是是一间干净的实验室,房间里立着巨大储液罐,桌上亮着一台电脑,控制着某种试剂的释放。柳应初想马上通知权万欧,掏出手机,却发现收不到信号。
“是电磁屏蔽器,我自己设计的,效果大抵还是不错的罢。”一个美丽的女声幽幽地响起。柳应初对这个好听的声音已经没有印象了,但他认出了虚词的使用。
他转过了身子。站在廊桥上的是一个好似天仙,又似精灵的女子。她梳着双麻花辫,斜刘海,穿着背带牛仔裤和蕾丝衬衫,戴着蝴蝶结发箍,鹅蛋脸,杏仁眼,翘鼻大耳,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她戴着一条项链,半颗心的吊饰坠在胸前。
柳应初如果没有被洗脑,可能下意识就能认出眼前的人;可他现在只能靠着通过日记和图画而勉强找回的记忆判断。在见到她前,柳应初还保留了最后一丝侥幸;诚如欧阳狗剩所说,他既希望她回来了,又不希望是她回来了。可他现在只能面对现实。他艰难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安慧祎。”
“好久不见,亲爱的。”安慧祎微微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成年的安慧祎很漂亮。柳应初一直在想象着她的样貌,可他现在无心欣赏了。“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吗?”
“你难道还没明白吗?……啊,太久没跟你一起玩了,我都快不了解你了——你肯定已经完全明白了罢。只不过,面对别人,你想要自己说出推理;而面对我,你却会想听我自己承认。”安慧祎走上前,牵起了柳应初的手;她的手凉凉滑滑的,好似博物馆里的玉石,“这当然是对你的惩罚咯。你不是不想和我恋爱吗?我就让你看看,爱情有多么宝贵。你从来不会珍稀已有的东西,只有在你面前摧毁一切,才能让你后悔莫及。所以我消失了,让你的朋友们都与真爱失之交臂,往你的城市投毒。亲爱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柳应初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的梦中情人,声音哽咽:“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
安慧祎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头。
柳应初松开了安慧祎,双手紧紧攥着她纤瘦的臂膀,深情地打量着她:“你还好吗?这十几年过得怎么样?你是怎么做到,在我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的?”
“你想知道吗?但现在,你不是有任务吗?”安慧祎摘下心形项链递给柳应初,狡黠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到你做选择的时候了。如果你已经为自己的错误忏悔,你就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远走高飞,那时我再细细向你讲述我的故事。但你也可以拯救这座城市。我已经准备好了足量的抑制剂,只要把我们的项链拼成完整的一颗心,放在电脑旁边的感应区,电脑就会自动控制释放抑制剂。但是你在操作的时候,我会离开,你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了。我知道,你会和我走的,对吧?你不爱这个世界,你只爱我。”
柳应初低头看着手里另外半截的项链,半晌才为难地说道:“对不起……我还是选择拯救世界。请原谅我。”
安慧祎猛地扇了柳应初一个巴掌,柳应初没有躲,任她掌掴。“是因为她,是吗?我都已经知道你们同居了,却还是自作多情;好,我选择退出。”她的声音冰冷而颤抖。
柳应初很是心疼,但还是没有选择解释他和李仙仙的事情,只是喃喃地说:“对不起……但如果真的是你的话,你会理解的。”说完,他就决绝地转身,走向了实验室。
安慧祎心灰意冷,只想要快点逃离这一切,再也不回到他身边。可就当她回到家换衣服时,才发现身上被安装了一个追踪器。
原来是在拥抱的时候!……
安慧祎终于又笑了。原来柳应初并没有放弃她,而是留了一手。这样的话,下一步计划可以实施了。
柳应初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床上,权万欧坐在他的窗边。他依稀记得,在实验室里,当抑制剂释放的时候,身旁也冒出了一阵白雾,之后他便晕了过去。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在裤子口袋里翻着。权万欧明白他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一对项链:“在这呢,没坏。”
柳应初这才放下心来。权万欧对他说,多亏他的努力,南之乡的混乱停止了。警方暂时决定不追究因为投毒而行为异常的人民群众。事件暂时平息了。
“安慧祎呢?”权万欧问,“你……不想再见到她了吗?”
柳应初终于坐了起来,摸索着手机,一边说:“不用担心,我在她身上装了追踪器,只要……”
突然,他愣住了,因为连接追踪器的软件显示,追踪器已丢失。而就在这时,他接到了电话;是安慧祎打来的。他打开免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但语气却带上了决绝:“如果你真想救她的话,就立刻赶来一切开始的地方。否则……就不好说了。”
柳应初和权万欧立刻赶回了店里。李仙仙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在店里也找不到人;他们只能相信,李仙仙真的被安慧祎绑架了。
“初哥,你知道她说的是哪吗?”权万欧很是着急。
“知道。张氏初级中学。”
“那你还是快去吧,她能向全市投毒,搞不好……”
“李仙仙不会有事的。”柳应初盯着空无一人的餐厅,目光坚定,“因为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在我见她之前,她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是,我到那边之后,估计不会有时间细细思考了。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充足的准备。狗队,你说,既然她一直没有真正消失,那末,如果动用足够的警力,能不能把她找出来?”
柳应初根据安慧祎的指示来到了张氏初级中学。“一切开始的地方”应该是指初一的教师办公室;十几年过去了,办公室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他在原来班主任的位置发现了一张字条:到大礼堂。
大礼堂里放着两个巨大的玻璃缸,李仙仙就被铁链固定在其中,绝望地挣扎着。安慧祎已经恭候多时了,看到柳应初出现,她走进了另一个玻璃缸。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
玻璃缸前放着一个扩音器,安慧祎在玻璃缸里对外传话:“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吧?这就是经典的‘只能保一个’的游戏。如你所见,我和李仙仙都在玻璃缸里,从我按下这个按钮开始,缸体已经被彻底密封了,无法在短时间破坏,并且已经有一种有毒气体开始释放,一分钟后会达到致命的浓度。你的面前有两个按钮,按下任何一个都能停止毒气的释放。但是,按下左边那个说明你选择救李仙仙,她会平安无事,但我会使用手中的手术刀自尽;按下右边那个说明你选择我,但会同时接通电路,巨大的电流会瞬间杀死李仙仙。监控摄像已经实时连接警局的系统,只要你按下右边那个按钮,警方就会收到你亲手杀死李仙仙的确凿证据。另外,房间里已经安装了足量的炸弹,一分钟内你如果不按任何按钮,炸弹就会爆炸。亲爱的,是时候证明谁在你的生命里更重要了——选她还是选我?”
欧阳狗剩细细回味着这个设置的美妙。对于柳应初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死局。如果他选择了李仙仙,说明他已经能够忍受之后人生中安慧祎的缺位,那末他将在李仙仙面前证明他一直宣称的对安慧祎的执著的虚伪,且不说之后如何面对她,仅仅这种虚伪导致的自我否定就会使他输得彻彻底底;如果他选择安慧祎,就代表无论安慧祎犯下多大的滔天之罪,他都会无条件接受她,那末他也是草菅人命之徒,内心毫无底线,他也输了。安慧祎之前的为害全城,以及杀死李仙仙的附加结果,都进一步使这个选择更加艰难。所以,……他会怎么选择呢?
张氏初级中学的大礼堂里,柳应初丝毫没有犹豫地按下了左边的按钮。关着李仙仙的玻璃缸打开了,柳应初冲上去解开了束缚她的铁链,把她轻轻抱在怀里,温柔地说:“没事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