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应初抱着李仙仙的时候,注意力却没有放在她因震惊和恐惧的颤抖,而是用余光偷偷瞥着另一个玻璃缸。李仙仙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也迅猛得过分。
柳应初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了。如他所料,安慧祎手中的手术刀已经举到脖子前了,虽然猛烈地颤抖,却最终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自尽。柳应初站了起来面对着她,用手势示意她打开机关,出来和他交流。
李仙仙扶着玻璃缸的外壁缓缓站了起来,但她不敢上前,只是在后方眼看着安慧祎和柳应初面对面地静静站着。
柳应初用锐利的目光俯视着安慧祎,安慧祎觉得这目光好像激光一样,能把她漆黑的心灵烫出洞来。她不由得一哆嗦,眼神飘忽了起来。
柳应初那低沉的嗓音缓缓地开口:“主谋其实还是他,而不是你——你喜欢他,是吗?”
听到这话,她顿时破防了,跪在地上攥着柳应初的裤腿开始不住地抽泣。柳应初没有理会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继续自顾自地说:“你对他痴迷,几乎愿意为了他做一切事。你知道他的心里只有疯狂和邪恶,但内心深处你希望的,却不是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你希望的,是他对你对等的付出,是你们两个能拥有爱情,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所以,我早就料定了你不会舍得仅仅为了他针对我的计划而自尽。”
“对不起……”她的情绪已然崩溃,“我……我觉得我生病了……”
“现在,去自首吧。”
看守所里,欧阳狗剩在几名警官的看护下来到了探视区。隔着一层玻璃,柳应初已经静静坐在这等着他了。欧阳狗剩接起了对讲的电话:“看你还能自由地走进警局,原来是选择了那个小狐狸精。我不得不说,你让我很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像我想象的一样能够克服外界的影响,坚持自己内心的执念。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你不配当我的对手。”
面对欧阳狗剩的挑衅,柳应初不仅不恼,甚至还有点想笑:“不得不说,你弄的这个局,确实是一个死结。如果那里的真的是安慧祎本人,我可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选——不过幸好,我不用面对这种情况。”
欧阳狗剩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隔离的玻璃,怒目瞪着柳应初;可不一会,他又爆发出恐怖又疯癫的笑声。他渐渐平静下来,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柳应初终于占了上风,“你太刻意了。你为了让我相信那真的是安慧祎,不得不强化地使用她的标签,所以你把爆炸物藏在了虎鲸里面。但是你忽略了,安慧祎既然喜欢虎鲸,就不会舍得毁掉自己喜欢的事物,如果要用玩具炸欧米茄,就一定不会一起寄出虎鲸的玩偶。”
“就这样?你就这么确定……她不会吗?”
“所以这只是让我怀疑。”柳应初淡淡地解释,“你的基本盘就是借助我对安慧祎消失的执念。你相信,只要我看到安慧祎归来的迹象,就一定会丧失理智地全盘接受。但你只看到了我的疯狂,没有看到我正常人的一面。这种由暗示产生的无理由的相信,只要产生怀疑,就会迅速崩塌。你很自信地让她给了我另一半的吊坠,为的是加强对我的心理暗示;但是,这种吊坠是先整个生产,再裁开的,按理说两边材质中的微量元素和放射性核素的含量是完全一致的——她亲手把决定性的证据交给了我。”
“好!你确实很厉害。”欧阳狗剩爽朗地笑了起来,“那你,已经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了?”
“钟诗凉,化名樱雪翠花,上海人也,2000年生。她自小家境优渥,但父母工作繁忙,成长过程孤独,因此心理扭曲。医疗记录显示,半年前她曾接受整容手术;不过,她整容之前,就与我日记描述中及我画里的安慧祎长相及其相似……找这么一个长相正好,又能支持你的计划的人,不容易吧?”
“为了能摧毁你,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柳应初先生您知道吗,和你过手我很过瘾。你是那样的头脑聪明,内心强大,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只有我们才能成为永恒的宿敌。你难道不也这样认为吗?自安慧祎消失以来,只有我,是真正懂你的人。权万欧?李仙仙?他们都是俗人而已,终于会离开你。只有我们才能在头脑的交锋中历久弥新,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现在告诉我,你难道不期待我们下一次酣畅淋漓的缠斗吗?”
“你没机会了。”柳应初冷冷地说,“钟诗凉已经交代了一切,她才是这一切的主谋,你只是一个被胁迫的工具人。很快你就会被作为一个普通人被无罪释放。只有她会作为我的宿敌被铭记——以安慧祎的名号。”
欧阳狗剩明显慌张了起来:“不……不会的,这种谎话,也会有人信吗?”
柳应初把脸凑近了玻璃窗,挑衅地展示着自己轻蔑的表情:“还有,钟诗凉说,她爱你。我和她都希望,你能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光,在这之后找个好姑娘,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罢。这种阴谋诡计,不适合你。”
柳应初说完就不回头地转身走了,任凭欧阳狗剩在身后歇斯底里地拍着玻璃窗,在一遍遍地吼叫着“你不是这样的人”中被警官拉走。他让欧阳狗剩破防了,他很满意;他终于扳回了一局。
最后高考舞弊和家长讲座的案子也查清了:高考舞弊完全是被编造出来,子虚乌有的事;而家长讲座确有其事,只不过与欧阳狗剩或钟诗凉都毫无关系。欧阳狗剩只不过编了点谎话,就操纵了叶霖芃、戚宇翟、廖雨巧、欧米茄和小缪的情绪。
可事实证明,欧阳狗剩的计谋不在一时的胜利;他的恐怖在于,他所产生的的影响,是经久不衰的余波。
2032年05月22日,李仙仙从精神卫生中心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超市。家里的菜不多了。超市的售货员认识她,问她:“最近怎么没见你先生?”
“不是……他是我哥。”
“哦,怪不得。我想你们在……‘那件事’之后居然感情还很好呢……仔细想想,你们确实长得挺像,我还以为是夫妻相。”
李仙仙提着菜,心情有些沉重地踱步回家。自欧阳狗剩事件过去已经十个月了。近几年来,随着分配制度的优化、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和住房、教育门槛的下降,原先逐年下降的结婚率有所回升;可凭欧阳狗剩和樱雪翠花的二己之力,这十个月来南之乡的结婚率跳水般的下降,相反离婚率却一路飙升,达到了建国以来的历史最高。激素异常所带来的的一时激动早已散去了,但劫后余生的众人,不得不在理性的驱使下,被迫面对挚爱之人曾经的反目成仇。李仙仙想起了一句话——“那些从黑暗中被拯救出来的人,却丧失了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
可最让她担心的还是柳应初。2030年柳应初刚回到南之乡后,以及2031年从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逃出之后,他分别有过两段消沉的经历。可无论哪次,那时的他还是理智的,或者说是克制的;可现在的他,似乎完全失去了控制。出现的一丝希望在眼前彻底破灭的打击,某些时候远比毫无希望还强。在解决欧阳狗剩的案子过程中,柳应初已经有些难以支撑了,可为了南之乡,他死命地约束着自己的行为;可案子一结,他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完全陷入了癫狂。具体的表现是,他会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做什么,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出门;他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出来吃饭,又有时候会暴饮暴食。更重要的是,李仙仙永远猜不到他会以什么形象出现。有时候他是肮脏破烂的乱胡须乞丐,有时候是清纯甜美的齐刘海少女,有时候是白发苍苍的拄拐杖长者,有时候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他最多的时候,能一天换8个造型。柳应初出来的时候,李仙仙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扮成乞丐会坐在沙发旁摇碗讨钱;他扮成少女时会坐在餐桌边写初中的作业;他扮成长者的时候会摊在沙发里看电视;他扮成不是人类的时候就会做不是人类做的事。李仙仙完全不知道,他那个小房间,是怎样又是何时藏下那么多装扮的。
李仙仙现在一个人支撑着他们的店。倒是不缺钱,但李仙仙不希望他们的招牌砸掉。她现在接过了柳应初的衣钵,也会帮形形色色的委托人为他们的问题提供建议。她做得可能不如柳应初,但也能够胜任。
菜做好了。李仙仙来到柳应初的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这扇门大抵是敲不开的,但李仙仙还是每天在饭点准时叫她;令她意外的是,柳应初打开了门。
“今天是……欧洲贵族?”李仙仙打量着柳应初的新造型,“我看出来了。吃饭吗?”
“那就请你——这位美丽的女士——像阳光无私地为草木奉献出自己的能量那样,邀请我享用丰盛的晚宴吧!”柳应初的手转了两圈,按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今天去精神卫生中心见权万欧了。鸟爨蛤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没有什么异样,但她精神也……像你一样不太正常。她丧失了高中之后的所有记忆,并且坚信自己还在念高二,心智也退化到了高中生的水平。权万欧请了长假,现在一直在照顾她;除了他和其他一些高中同学,鸟姐谁也不让靠近。她家里人还有未婚夫来见过她一回,可一看到他们,鸟姐情绪就崩溃了,手边抓到什么就朝他们丢,权万欧只好把她拉到一边。医生说这种情况很少见,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恢复了。”
柳应初沉默了。虽然他现在整天以装疯卖傻麻痹自己,但内心深处他依然有清醒的一部分,使他永远感觉着痛苦与折磨。
“欧米茄和小缪呢?”
李仙仙吃饭的筷子停住了。她低着头,小声地说:“他们的情况……可能更不乐观。欧米茄还在昏迷之中,但小缪看到他全身绷带的样子后……精神也崩溃了。她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把自己的所有玩具都烧了。……不过戚宇翟和廖雨巧就没这么惨了,他们只不过比较低落,可能……都会孤独一辈子而已,但精神还是正常的。”李仙仙认为,这对柳应初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从柳应初身边最亲近的人到整个南之乡,以爱情为宿主的特异的负面情绪像无法消散的病毒一样复制、传播、扩散着;在这场心理的疫情中,保持平稳的心态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
柳应初嚼了两口米饭,突然感觉一阵反胃,接着剧烈地呕吐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李仙仙赶忙拍起他的背,却惊恐地发现,地上的呕吐物夹杂着殷红的鲜血。
“走,我们马上去医院。”李仙仙连忙站起来,想要准备出门的东西,手却被拉住了。
“不……不用了。”柳应初虚弱地说,“我应该还能活一阵子,在掌管死亡的神灵尽职尽责地来收割我的灵魂,将我带回我所归属的地方,以结束这痛苦的磨炼之前,我还有时间完成我未竟的事。到那时,我将不会讨价还价;我将像被班主任抓到上课说话的中学生乖乖站到教室后面一样,平静并满足地接受我的命运,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和解。”
李仙仙吓坏了,她赶忙蹲下来,双手扶着柳应初的肩膀,平视着他:“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你不能这样想,你听到了吗?你还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找到安慧祎,绝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放弃——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呢。”
柳应初却没有领情:“这是我已经决定的道路,就像我之前天真地决定会走遍乡间的田野以寻找消失的维纳斯一样。过去的我无论是否憧憬爱情,都相信着至爱之人终会以自己的毅力维护自己的关系,就像相信着以太的存在一样;可发生的这一切却像迈克尔逊—莫雷干涉实验一样使我改观,让我不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我已经决定了,在我像骑士光荣地面对决斗一样面对一切人最终的命运之前,我将付出我全部的心血,完成我伟大的计划,以从这个有愧于我的世界讨回属于我的公道!这一次,我将夺回我正当的所有。”
李仙仙本来以为柳应初只是寻死,可她看着柳应初的眼神逐渐从空洞无神变成冰冷凶狠,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愣愣地看到柳应初甩开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于听清楚柳应初说的话。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
柳应初已经彻底丧心病狂地黑化了。
她心里于是唯一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无论他将做什么恐怖的事情,她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