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04月25日,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距离那次不堪回首的面基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戚宇翟已经不记得最开始那几周的尴尬了,而且他一回想,就觉得羞耻得不行,所以干脆也不去想。反正现在廖雨巧对他挺好的,白天在学校不会气他,每天晚上在QQ上也能有来有回地聊一会。两人的交流维持着一种很少间断,但又点到为止的微妙的平衡。很奇怪。戚宇翟自认为喜欢过廖雨巧的颜值和小迷的性格,但现在两人的战争状态基本结束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重新喜欢上她。那种强烈的悸动和隐秘的渴望不再出现过,他只觉得每天的日子很平淡,如乡间清澈的小溪缓慢却不舍昼夜地向前流淌。他也没有想通廖雨巧对他的态度。但他觉得这不重要。其实这样细水长流,没什么顾虑地,日子一直过下去也挺不错的。
两人之间氛围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闲话自然又传了起来,戚宇翟也听在耳里,但他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毕竟他自己都没有想通,自然不知道应该是澄清还是承认。班主任倒是没想很深。在他看来,本来整天吵架的两个人现在不吵了,至少是同学关系变好了罢,这是好事。陈老师在这件事上自以为厥功至伟。她确信是戏剧的力量让两个人冰释前嫌,放下隔阂;她甚至有些后怕,要是当初抽签的时候最后不是这两个人,那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有机会和好了?
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在戏剧社已经排练得滚瓜烂熟了,戏剧社的众人对演出充满了信心。其实在三月份,排练的进度一度很缓慢,主要还是因为戚宇翟和廖雨巧之间实在尴尬;可当他们慢慢恢复正常关系以后,排练就越来越顺畅。事实证明,陈老师原来选主演的时候就没有选错;戚宇翟说的“公主需要待人温婉”也是空穴来风。
这部话剧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在古代遥远的大陆有两个相邻的王国,他们是世仇,常年出于战争状态。但是其中一个国家的小王子厌恶战争,爱好和平,深受人民爱戴,却被贪婪、残暴的继承了王位的兄长迫害,不得已流亡至邻国。在这里,他意外遇到了邻国的公主。公主常年居于皇宫深闺之中,华美的衣物、精美的食物和恢弘的房间好像监狱一样时时禁锢着她向往自由的内心,因此她经常穿着便装行走于王国最破败的小巷,与人民百姓亲切交流,体会他们的辛劳。在公主的带领下,王子逐渐发现邻国的人民真诚、朴实——正如他自己的人民一样,而不像自己的父亲、兄长向王国宣传的那样贪婪、邪恶。事实上,两国的最高权力在所有的战争年代一直秘密地保持紧密的联系——他们通过战争的手段搜刮民脂民膏,并无耻地进行瓜分。王子和公主逐渐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并最终带领各自的人民推翻了原贵族的统治。因此,戚宇翟会说公主“待人温婉,内心坚强”——原先他印象中“泼辣”的廖雨巧是绝对无法出演这种角色的。
而现在他的的确确看到了廖雨巧善解人意的一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知道了这一面会出现在她本人身上——因此也终于不再会出戏了。
今天是正式演出前在礼堂走一遍台。彩排得很顺利,一遍就通过了。难得地,戏剧社的同学终于能在周一按时放学回家了。
戚宇翟发现廖雨巧好像并不是很急,因为他理书包的时候,她似乎在等他。他倒也不是自作多情,但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等我?”
“之前你不是也会等我一起放学么,礼尚往来。”
“呃呃。”戚宇翟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意思。之前他等她一起放学是在追她的时候,现在她再这样说,是想嘲笑他?他倒也不是很生气,自从廖雨巧不再和他吵架和叫他“死变态”以来,他也放下了那段尴尬的经历。他背好书包,和廖雨巧一起走出了礼堂。
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但是四月份一般周日和周一不会下雨,而是从周二下到周六。四月底,气温已经渐渐炎热了起来。廖雨巧低着头,在戚宇翟身边走着,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还欠我一顿饭呢!说好请我的。”
“啊……”戚宇翟有些不好意思,“我差点都给忘了。周五吧,正好,放学就是五一假期,当天是艺术节,也没有什么作业。”
“说好了一言为定。”廖雨巧抬头看了看,然后向前跑去,“我看到我妈车了,我先走了!回去QQ上再聊!”
“嗯,拜拜。”
2016年04月29日,万众瞩目的艺术节闭幕式终于如期来临。戏剧社的节目比较长,排在中间的位置。戚宇翟已经换好王子的服装了。所有演员都不能坐在观众席,而只能待在候场区看转播。转播的效果很差,候场区也比较嘈杂;戚宇翟觉得无趣,于是兀自溜到了走廊。经过化妆间的时候,他看到门半掩着,于是好奇地推门走了进去。陈老师正好刚给廖雨巧化完了妆。廖雨巧看到是戚宇翟走了进来,干脆转过身,站起来,提着公主裙的裙摆转了一圈,有些炫耀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样?”
戚宇翟当初喜欢上廖雨巧,本来就是因为她颇有姿色;现在她穿上了鳞光闪闪的连衣纱裙和高跟鞋,戴着假的水晶项链,头发盘了起来,还化了恰到好处的妆,更是锦上添花。戚宇翟只觉得,好像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就这么回事了。他一时间又看得有点痴了——每次都这样,可能就是廖雨巧的颜对他太有吸引力了——以至于廖雨巧完全能从他的没有反应中读出他的反应。
因为戚宇翟宕机了,也心生好奇的廖雨巧就开始仔细观察他——说实话,这对她来说好像还是第一次。然后她发现,这家伙其实长得也挺不错的。五官比较俊朗,平时经常炸毛,但毛理顺了就显得很乖;再加上穿的礼服,衬得腿又长又直。
陈老师看到这两个人的表情,有些着急——待会他们可是要在台上演对手戏的,要是因为看对方出神忘词了可怎么办?
事实证明,陈老师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看到美貌而一时呆住,只在于一时的冲击;看惯了也就那么回事。早已经排练那么多遍了,台词都烂熟于心;最终,整场戏顺利而精彩地演了下来,自然是收获了满堂的喝彩。戚宇翟已经能够想象到,等五一假期过后,估计又该传一些乱七糟八的东西——两个本来整天吵架的人,突然不吵了,然后在艺术节闭幕式演了男女主——换他也得多想两脑子。但还是一如既往地,他并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于是也就不是很在乎了。
从舞台上下来,他们回到了候场区。他在廖雨巧的旁边坐了下来。廖雨巧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校服外套,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地可爱——不过也确实,候场区的温度比起舞台上还是低一点。
“演得不错,迷之爱……那什么同学。”结果他还是没有记住那个韩国男团的名字。
但廖雨巧也好像没有很在意:“彼此彼此,灰色的外星人先生。”
“怎么样?陈老师说今天戏剧社的同学大家一起聚餐,庆功宴或者叫杀青饭——你去不去?”
听到这话,廖雨巧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了:“你说好要请我吃饭的。难道这一整桌都你请?”
“哦!”戚宇翟觉得自己脑子已经开始退化了,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能给忘了,还是廖雨巧提起他才想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忘了!下周,下周一定行不行?下周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戏剧社聚餐太难得了,我觉得还是……”
“不要!下周……你答应我一言为定的!”廖雨巧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了,引来了前排同学疑惑的目光;她不得已把声音放得小了一些,“你不许食言。”
“好好好!”戚宇翟吸取了教训,眼看着她又开始了,连忙哄道,“那我跟陈老师说,我们就不去了。我单独请你,好不好?您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呀。”廖雨巧好像突然又不着急了,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我觉得你说的对。戏剧社聚餐很难得,我应该还是去戏剧社的聚餐。”
“???”喜怒无常,戚宇翟想,“你确定?”
“我确定。不反悔。刚刚有点冲动。我现在冷静了。就去聚餐。”
“那我下周一定请你!这次绝对不鸽了!相信我!”
廖雨巧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去认真地看起了转播。戚宇翟看不懂她的表情,估计还在气头上吧,他想。不过问题不大,这个人每次脾气都是来得快去得快,说不定聚餐吃饱饱的就又能开心起来了。
晚上的聚餐上,戚宇翟和廖雨巧作为主力,紧挨着坐着。大家纷纷向他们敬着碳酸饮料。戚宇翟偷偷观察着身边的廖雨巧。果然,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甚至还一边笑一边哭着感谢大家——看来是十分感动了。戚宇翟想,一边递着餐巾纸。
廖雨巧最后和他碰了一杯雪碧。他认为,这代表着她已经原谅他了。
“再来张合影吧?”夜晚的小路,廖雨巧和戚宇翟一起走着。地铁站口,她突然发出邀请。
“演唱会那天不是拍过么?而且刚才还有戏剧社的合照。挺多了。”
“也是。”她收起手机,准备走进地铁站,“那,再见了?”
“嗯,下周再见。”
艺术节闭幕式是很开心,但五一过后就是月考二,五一假期也不能光玩了。作业和复习依然是很重要的。
2016年05月03日,五一假期刚结束,就是月考。
最后一门是数学,数学是戚宇翟的长项;他不急不缓地做着,做完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收卷。他望向窗外,果然,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又下起了绵密的春雨。气压很低,他感到一阵恍惚。他又望向廖雨巧那空空的座位。很奇怪,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学校。是有什么急事吗?还是生病了?不知道,回去在QQ上问问她好了。
月考不算大考,当天还是有作业的。戚宇翟想,既然廖雨巧没来,那还是帮她整理一下作业好了。他终于来到了她的座位;当他把一本作业本往外抽的时候,却从里面掉出来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上面是廖雨巧娟秀字体的四个大字:“死变态收”。
这是……给我的?戚宇翟确实只知道廖雨巧会叫他“死变态”,但其实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叫别人“死变态”。但想想,谁拆了这封信谁不就承认自己是死变态了么,这女人还真是狠毒。戚宇翟把信封装到了自己的包里,准备回家看。
他打开了台灯,抽出了信封里面精美的信纸。
信是这样写的:
戚宇翟同学:
你好!
首先很抱歉又叫你“死变态”了。其实我之前也是叫着玩的,没有真的认为你是死变态。但我这次要给你写信的时候,本来是想在信封上写“戚宇翟收”或“戚宇翟同学收”,但不知怎么,感觉太过正式,不是很得体,想来想去居然还是“死变态”合适。就这么叫了,你可不准不乐意!
读到这里,是不是依然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突然写信给你?哎呀,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你会去翻我桌子吗——或许你永远也不会看到这封信吧,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就说明,我已经离开了。是这样的,因为父母工作调迁,我转学了,五一假期就会搬家。以后就不能和你一起上课、演话剧和吵架了。所以这封信算是一个正式的道别吧。不过,我应该还会留在南之乡,你放假还是可以找我玩的——如果你乐意的话。
我可能还要再向你道一个歉。其实我两个月前就知道我要走了,但是一直没有跟你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几个月我对你态度好了点呢?我才没有放下对你的厌恶哦,只是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留下遗憾。我觉得,你对我起码也是缘分吧,虽然相互吵了这么久,但我好像也只和你吵过,对其他人都很礼貌;总之,你对我还是特殊的吧。
对了,其实我也没有很讨厌你啦,我知道你经常故意气我,我确实觉得有点烦。不过你还是很好的,如果不气我的话。我之前不是因为你追我的事而嘲讽你吗?好吧,那其实是我的不对。其实我也没有很不喜欢你,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我放不下他,又不知道怎么样面对你,所以才故意逃避的。对不起咯。关于这部分,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再好好跟你说吧。
第一次给别人写信,不知道怎么写,想到哪写到哪,所以可能看着有点乱。你别介意。我也不知道这种告别信应该什么格式,所以就按我知道的方式写咯。
此致,
敬礼!
廖雨巧
2016年4月28日。
原来如此!……
母亲突然推门而入,见他在读一封信,好像还是女生的字迹,有些紧张:“谁的信?”
“同学。她转学了,给我留的告别信。”
“哦,那你记得给她祝福。”母亲松了一口气,又走出了戚宇翟的房间。
原来廖雨巧是要转学了,所以她才会……这封信,把廖雨巧种种怪异的举动全部串联在了一起,在雪白的墙上留下了完美合理的投影。戚宇翟突然后悔了,4月29号那天,他们相见的最后的日子,居然他又把请廖雨巧的事推迟了,也拒绝了她的合照……可惜他早不知道她要离开。
他连忙打开QQ,可点开了对话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廖雨巧的离开,却不能使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这之后他们的缘分应该就会慢慢淡去吧。最后,他放弃了别的想法,只是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嗯嗯。”
“开学了吗?”
“嗯。今天去报道了。”
“还习惯吗?”
“有点不习惯。慢慢就会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