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叶霖芃醒来的时候,窗外又下着暴雨。
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时间是07时57分,距离有人来敲门还有三分钟,距离家教老师到场还有一个小时零三分钟。
作为南之乡本地人,叶霖芃是比起下雨更喜欢阳光的少有的人;也许是因为父母出事的那天,就下着暴雨。窗外的雨声和气压的低沉,都使她烦躁。
很奇怪,身体换回来了,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但她没有。也许是因为,这样又不得不面对叶家的生活吧。就像度了个假,马上要开学或者开工了一样。
她打开微信,重新登上了自己的号。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吗?谁会给她发消息呢?想来其实只有权万欧了吧。但是,他们的聊天记录却停留在了昨晚的“我先睡了”上。看来昨晚她睡着之后,他真的没有再来打扰自己。但现在呢?也许是他还没有醒吧,她想着;可是又有一个对立的念头嘲讽着她自己:他醒了,便就会想着给自己发消息吗?
她在聊天框输入了这样的字“你那边一切都好吧?”,但又匆匆删去。正好敲门声传来,伴随着女人刻薄、冷淡的声音:“叶霖芃?起了!”
是她大姨,她母亲的姐姐,现在主要负责管她的人,典型的叶家人。她平时对自己的员工也是这样大呼小叫的吗?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这样的人,果然还是算了吧,不要再去打扰权万欧了。有这样的一次接触,她已经知足了。
“大姨,我起了。”
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权万欧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
刚知道叶霖芃,远远观望她的时候,权万欧觉得她像太阳一样,总是闪耀着光;但渐渐地,他却觉得,她散发的好像是冷光,没有太阳那样的热烈;现在,经过一天的深入交流,他却觉得,学姐更像雨一样,表面冷飕飕的,实际上却润物细无声——她的内心是细腻、柔和的。
作为南之乡本地人,权万欧对于雨天和晴天倒没什么偏好。雨天很舒爽,但晴天可以踢足球。
权万欧拿起手机,登回了自己的微信。学姐还没起吗?居然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但是他转念一想,学姐家里那种环境,或许是根本没有机会用微信才更有可能吧。于是,他本来想发消息问问学姐她那边怎么样,这样仔细想想以后,还是算了吧。再说了,学姐是富婆,又是年级第一,是高高在上的,只因为他过了一天学姐的生活,就代表他本人有资格主动找学姐聊天吗?算了算了,他还真的高攀不起,如果换回来了还缠着她,只会被她厌恶吧。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他还想多和学姐交换一会。固然有想和学姐多接近一点的意思,但学姐的学习压力这么大,好像她都快撑不住了,他不知怎的,想尽自己所能帮学姐多分担一点。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表面上整天游手好闲,实际上却总是为自己这种没有目标,找不到意义的生活而感到空虚,甚至恐惧。但是作为叶霖芃,他却可以找到理由来约束自己,让自己能找到努力的动力。
但是已经换回来了,就不要再有这种非分之想了吧。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各走各的路。
魔幻的换身结束之后,两人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就好像,那只是一次意外的邂逅一样。
2019年09月23日,又是上学的日子。这几天,一切正常,叶霖芃和权万欧再也没有发生互换;他们也没有再联系过。
这次的早餐,戚宇翟和欧米茄回归了,而叶霖芃则没有出现在食堂。所以虽然权万欧、戚宇翟和欧米茄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柳应初和李仙仙在排队时聊了一路,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坐一桌。
“你跟李仙仙倒是熟了?”权万欧不禁发问。
戚宇翟和欧米茄刚来,认真听着新鲜的八卦。
“不都一起吃饭了么,这周末打《我的世界》联机来着;怎么样,你和叶学姐是不是也聊得很开心?”
于是戚宇翟和欧米茄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权万欧身上。
“哪有,还不是你俩非拉着我们坐一起。我们根本不熟,连好友都没有加好吧?”权万欧扯了个谎;他有信心骗过柳应初。
“不对啊,你那天不是很主动么,怎么又没胆子了?”
叶霖芃给他惹的祸……权万欧有苦说不出,只好搪塞着:“好久没在食堂看到她,当时脑子一热;后来冷静下来就㞞了!”
“好吧。”
觉得权万欧这没什么意思的两人又去盘问起了柳应初和李仙仙的事,权万欧一边低头吃着五味俱全的早餐,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和叶霖芃换回来之后,权万欧的生活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在迷茫中嘻嘻哈哈,好像叶霖芃和他魔幻的灵魂互换根本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们真的互相进入过对方的生活吗?
他不禁回想起了周六的早晨。他出门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昨晚学姐是倒在自己的床上直接睡着了,还是奶奶后来帮忙的盖的被子;奶奶还劝他学习不要太累了。他的脸不禁红了起来。要说叶霖芃真的产生过什么影响,就是这周他作业按时认真地完成了。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当了一天的叶霖芃,思维习惯受到了牵连吧。
他本以为这已经挺多了,直到周日返校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课桌被整理得十分整齐。感动的同时,他也有一些不好意思。真是有劳学姐费心了啊……但是,有必要为我做这么多吗?
还有他的几本笔记,即使是副科,学姐也认认真真帮他记了笔记。能看出有他自己身体肌肉的习惯,但是运笔风格又和他自己的不一样,是工工整整的而不是大大咧咧的。
即使在别的地方没有感受,看到课桌,翻开笔记,满满的却是叶霖芃的痕迹。
这些无不像头顶电风扇无法忽略的嗡嗡声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权万欧,她曾踏足他的世界。这样也好,即使往后不再有交集,这段经历也是弥足珍贵且难忘的。
权万欧起身去三楼上厕所,路上与下楼的叶霖芃擦肩而过。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叶霖芃叹了一口气,上完厕所就回了教室。她和权万欧已经互相替对方生活过了,却还是像陌生人一样吗?其实这样也好;他们本就不会有交集,那次只是在意外情况下逢场作戏般的妥善处理罢了。就像自主招生时的小组搭档一样,无论在特定情境下临时合作得有多好,考试结束也只会分头回家,不再联系。
叶霖芃刚回到座位,一位同班同学就踟蹰着来到了她身旁。
“叶霖芃……周爽卷这道题,你上周在课上讲的方法……我没有太听懂。你能不能再帮我讲一遍?周末本来想问的,但想你也不怎么用微信,就……”
什么情况?敢情这家伙上次还用自己的身体擅自主动讲题了是吧?这似乎给了同学们一个错误的印象——她变得积极、开放了。有同学来问她题目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以前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叶霖芃本来以为,就像现在的形同陌路,权万欧不会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什么痕迹了。周日起床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天和往常一样,是穿着睡衣起床的,而且身上很清爽,一切正常;但她忘了,这种正常情况恰恰是不正常的。因为前一晚代她入睡的人其实是权万欧,而且白天他穿着自己的常服,而不是睡衣。这就意味着,周五晚上在她睡着后,他自己洗了个澡,换了睡衣。但是,她放贴身衣物的抽屉却没有被翻乱。
她的书桌也是一样。周日返校的时候,本来她因为看到权万欧自己的课桌和卧室那样乱而有些担心;但终于看到自己的课桌时,才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
总而言之,和权万欧换回来之后,叶霖芃的生活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在重压下循规蹈矩,好像权万欧和她魔幻的灵魂互换根本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们真的互相进入过对方的生活吗?
周爽卷的订正已经发下来了。她也不好拒绝问问题的同学,于是掏出了自己的周爽卷。她这才意识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详细记了每道题的注意事项,即使是她没有错的题。她没有时间细看,先翻到了同学问的那道题。
好在当时权万欧记下了自己的想法,叶霖芃也是年级第一,一看就明白了,于是波澜不惊地给同学讲清了这道题。她甚至暗暗赞叹,权万欧虽然才高二,但做题确实有巧劲。
“谢谢!……对了,叶霖芃,感觉你最近真的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更温柔,大方了。你还是这样好。”
送走同学后,叶霖芃一本本地翻起了自己的笔记。权万欧自己笔记记得一塌糊涂,但帮她记笔记却一丝不苟,还采用了她的方法。上面都是与她相似但不相同的字迹。能看出有她自己身体肌肉的习惯,但是运笔风格又和她自己的不一样,还是有些大大咧咧的。
看到试卷,翻开笔记,甚至给同学讲题,这一切都是权万欧留下的痕迹。
这些无不像头顶电风扇无法忽略的嗡嗡声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叶霖芃,他曾踏足她的世界。但是,现在呢?就像观光客一样,走马观花般转了一圈,又匆匆离去。既然无法留存,那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南之乡中学的教学楼的厕所设置极无规律:一楼两侧和三楼西侧有男厕所,而一楼西侧、二楼两侧和三楼东侧有女厕所。权万欧和叶霖芃现在的教室都在教学楼西侧。其实,权万欧也可以去一楼上厕所,而叶霖芃也可以去东侧上厕所。但他们还是在二三楼之间西侧的楼梯上擦肩而过了。
2019年10月09日,柳应初和权万欧化小下课后就分别了。今天柳应初的家人有事,不来给他送饭,于是权万欧回了寝室,他则一个人去了食堂。
他碰到了李仙仙。戚宇翟和欧米茄这个点估计已经吃完了;他俩毕竟也算认识,柳应初干脆请李仙仙和自己坐了一桌。
柳应初和李仙仙都爱吃辣,可惜晚餐没有辣的菜。
“最近叶学姐怎么样?”自那次午餐,柳应初除了早操就没有再见过叶霖芃。
“挺好的,感觉……她好像跟之前真的不大一样了?就,她现在会和同学交流,也偶尔会笑一笑。真的挺神奇的。”
“真是比廖雨巧还巧。权万欧也是,现在他上课认真听认真记笔记,还会整理自己的桌肚。你说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肯定是啊。芃姐这些变化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得想办法把他们再凑到一起。”
李仙仙赞同地点点头,可马上又摇了摇头:“我觉得好像希望不大。他俩现在还像陌生人一样,见了面也不打招呼。”
“这就奇怪了。他俩分明已经……一起吃过饭了啊,而且在这之前权万欧就一直在关注她,而且改变也改变了,怎么连关系都还没有建立呢?”
“就是就是,而且其实芃姐之前也知道他。我就觉得很神奇,我们是那天刚认识的,现在都继续一起吃饭了,他俩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扮猪吃老虎?”
柳应初不置可否。
但权万欧和叶霖芃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俩虽然已经加了微信好友,在换身的那一天也聊了“挺多”,但之后就再没有聊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再换身;想必之后一切也都正常了吧,不需要再有所顾忌或留恋。
2019年10月25日,南之乡中学盛大的秋季运动会。
权万欧虽然善于运动,但不想参赛,为了躲避体育委员的邀约,干脆提前就报名了志愿记录员。
结果他当周遇到了一个麻烦:记录员,要电脑,但他住宿没带电脑,只能用借的电脑;但运动会当天是周五,借不了电脑。最后还是柳应初出的主意。他说,班主任在借电脑申请条上签字的时候不看你具体什么时候借什么时候还,借电脑的工作人员又只看有班主任签字就给借。所以只要提前一天填申请,日期写周末返校的时候还,让班主任签字,就可以成功一次借三天。所以,权万欧在周四就借到了可以周日再还的电脑。
不过他大意了。记录员坐的小房间根本看不到高三的观众席。
好在记录员的任务主要在上午。下午的全校会操,他也是要参加的。只有这次做操,他站的位置不在叶霖芃的前面——他终于可以完整地看她做操了。
南之乡的雨是多的而不是少的,但因为今天是运动会,所以没有下雨,而是艳阳高照。而且,虽然已经10月份了,今天的太阳却是格外毒辣。权万欧已经入场了,站在足球草坪上,甚至觉得太阳晒得晕晕的。高三正在入场,会操还没有开始,权万欧干脆眯起眼睛等着。
眯起眼睛后他感觉更加头晕目眩,仿佛天地调换了位置,眼前的泰山上粗下细……不对,哪有什么泰山,是前面女生脑后戴的蝴蝶结和扎的辫子吧……
等等,哪来的女生?
他再定睛一看,主席台的远近和角度在眼里都完全不一样了。不会吧!……
他赶紧回头看向本来自己应该站的地方,果然,他的身体也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得,又来了。
但是这突然的一转头却让权万欧再次感觉天旋地转。不好!他突然意识到,叶霖芃的身体在向他报警!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低血糖还是中暑了,总之,她很难受!
她不会今天还是吃的那种东西吧?
总之,今天的会操,她的身体绝对不能参加了;搞不好,会直接在场上昏过去!
权万欧丝毫没有犹豫,也不在乎叶霖芃为什么要撑着上场;他当机立断,举手向老师喊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