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芃最近很烦躁。
先是准备期中考试的时候透支了自己的健康,然后和学弟换了身体,被他当众请了假。虽说同学都对这事没什么所谓,但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算了,在期中考试周前一周的周日(11.03)返校前,她被临时通知,期中考完之后的那周周四到周日(11.14-11.17),要作为叶家的千金参加南之乡四大家族之一的青家家主的70岁生日宴会,届时南之乡四大家族的人基本都会到场。而且,因为现在青家的企业基本都在浙江省发展,所以该宴会将会在浙江省举行,叶霖芃必须在那里度过四天;甚至,假都已经帮她请好了。叶霖芃当时和大姨吵了一架。
然后,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叶霖芃期中考试失利了。
再然后,因为期中考试失利,周末叶霖芃和大姨又吵了一架。吵完以后,叶霖芃一赌气,干脆把长发给剪了。然后和大姨又吵了一架。
但是,无论她怎么生气,周三下午司机来接她离校的时候,她也只能顺从。
她拿到了手机,晚上收到了权万欧给她发的学农的照片。好羡慕啊……不过,学弟给她发消息,倒是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结果心情没好多久,她这天一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又小又破的宾馆里,身边还睡了一个陌生男生。瞬间不淡定了。她一看床头——权万欧的手机正在充电;连忙打开前置摄像头一看,果然,又换身了,烦。
仔细回想权万欧给她发的消息,他现在在江西学农,那末她会睡在这种地方也就不足为奇了。怎么说呢,当年她学农的时候,住的宿舍是一人一张床的;但没有独立卫浴和电视机,也没有wifi,还需要自己打扫,内务和军训一样计分的。如果她本来就是男生或者是普通女生的话可能会更喜欢宾馆吧;但她是叶霖芃,即使和女生睡一张床可能也会觉得膈应。
同床的学生醒了。他们要赶快洗漱,下楼吃早饭了。今天还有一天的学农任务。
江西的山区里信号不是很好。发车之前,叶霖芃给权万欧留了言;然后就在车上静静望着陌生的风景。她旁边坐的是柳应初,他似乎想和自己聊天;但她只觉得烦,并不搭理他。柳应初自讨没趣,最后也自己听音乐去了。
权万欧赶紧登上了自己的微信。大约半小时前,叶霖芃给他发过消息,向他大致解释了他目前的处境。
南之乡四大家族权万欧略有耳闻,但了解的不多。除了叶霖芃的叶家和他将要面对的青家外,他还知道一户姓沈的大家;至于第四家,他就不晓得了。这三家里面,他知道叶家是开厂的,同时还搞金融,但是开什么厂他倒是不知道;青家是搞房地产的,在南之乡的地全部被政府划归国家管理,禁止私企开发以后,他们就转向了浙江的市场。至于沈家,他就完全不了解了。
但,叶霖芃呢?作为叶家的现任千金,她应该了解这些吗?权万欧慌了。他赶快在微信上问了学姐。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要是穿帮了,或许是真的担当不起。
但是直到他洗漱完,叶霖芃的大姨来敲门了,他也没有收到她的回复。对啊,学姐现在在江西的山里呢,怕是没有什么信号。
想着一时半会也收不到学姐的回复,权万欧只能硬着头皮开了门。
“叶霖芃!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不是宴会吗,就穿常服?”权万欧想着应该穿礼服吧,但行李里面又没有礼服,于是他一时半会就先没换。
“我昨天晚上不就跟你说了么,今天去参观青家集团的产业园,不需要正装。叶霖芃,你这么大的人了,这点小事都记不住?将来还怎么接管叶家的产业?”
权万欧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升起一团火。他又不是叶霖芃,为什么要被她大姨妈指着鼻子骂?不对,叶霖芃本人也不该被她这样骂呀!权万欧不知哪来的冲动,脑子一热,回怼了一句:“对不起,我现在脑子里都是学习的东西,其他东西还真给忘了!不是您说的吗?‘不好好学习,怎么接管叶家的产业’?”
权万欧根本不知道叶霖芃期中考试的事情,更不知道当时叶霖芃和大姨争吵的时候,大姨真的说过这句话;他是猜的,根据叶霖芃平时的表现揣测着这个刻薄女人的思路。
结果他真的猜对了。只看大姨妈的脸肌肉都不知道该以什么频率颤动了。权万欧只觉得好笑:“不好意思了,大姨,我要换衣服了。如果您觉得叶家的继承人应该不知羞耻,你就把门继续开着吧。”说完,就把房间的门甩在了她脸上。
换衣服的时候,权万欧就后悔了。他是不是不该顶撞大姨的?他会不会给学姐惹祸了啊……
管他呢,他又不是叶霖芃;再说了,顺着大姨,学姐的境遇便就会好吗?
叶霖芃直到下车才重新收到信号,才看到权万欧的求助。不过还好,其实那些东西她也不大懂;她也不知道自己面对这种场合应该怎么办,所以就只是鼓励了一下学弟而已。这也是她这次换身后一直这么淡定的原因。学习,不仅是叶家的要求,也是她能逃离叶家的唯一途径,她必须倾注百分百的心血;但是这种商业的上流的社交,她只想摆烂——正好换身给她提供了机会。说实话,她其实并不想经商或者搞金融,所以家族企业的事她也没有留心过;幸好大姨也从没逼着她学习经管。
但这次去参观青家的产业园就不好说了。不过她确信,学弟有办法一边假装认真学习,一边不让自己的大脑被这些淤泥污染——他可是摸鱼的高手。
不过叶霖芃这边,居然也是参观产业园——农业产业园。
第四天上午的任务,是在园区里的田间地头走一走,看看那些正茂盛生长的作物,尽可能地多认识一些。学校想让这些从小在城市里长起来的孩子长长见识,不要菜只见过没土的,肉只见过没毛的,最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叶霖芃是真的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去年的学农没有这个项目。除了去年一直在种的小青菜和现代化基地的豆苗外,其他的菜叶霖芃几乎都只见过盘子里的——小时候,她不能进厨房;长大了,她不需要进厨房。叶霖芃一片田一片田地走过来,一样样地辨认着各种作物。秋天,大部分作物正是收获的季节。叶霖芃虽然没怎么进过厨房,也没去过菜场,但好歹也是有生活常识的,大部分的作物她还是能认出来。如果说是土豆和红薯的叶子,其实也没几个同学分辨得出来,她自己也无所谓了。最后她停留在一片奇怪的矮菜边。这菜是浅绿色的,帮子又圆又大,像无光泽的洋葱,从地下向四周伸出几片深绿色贴地的长叶子,而顶上则也有一束叶子。叶霖芃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
叶霖芃站在田间,只觉得混合着牛粪味的空气那样好闻,一切都是新鲜而有趣的。叶家的豪宅,和农田比,怎么样呢?叶家的豪宅大不过农田,也没有它空旷;但却使人感到空虚且寒冷。叶霖芃和田间吃草的黄牛对视着,不禁感到有一点好笑。她家的厂子,贝林制药,每天生产几百万的药片,每年研发出好几种新药;但她大姨真的还记得怎么拿胶头滴管吗?
远处,一群白花花的东西跑了过去。叶霖芃眼睛一亮:鸟!和权万欧一样,她也不知道这是鸭还是鹅;但是她欢喜地朝那群水鸟的方向跑了过去。她觉得这动物跑起来憨态可掬,叫声也嘎嘎好听。
有个七班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群动物,上手就提溜起了其中一只的脖子,把它拎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厉声传来,“把它放下来。”
同学被吓了一跳,望着声音地方向,一边蹲下放走了被扼住咽喉的小鸟。小家伙赶紧跑向了远方。
阻止了同学的人是柳应初。他告诉叶霖芃,今天这群是鸭子,脖子短,向前伸;昨天那群则是鹅,脖子长,向上挺。至于叶霖芃不认得的那种菜,他说,这叫“撇咧”,学名叫“擘蓝”。
“你懂得还挺多?”叶霖芃不禁调侃。
“我家旁边就是郊区。小时候经常在那边玩。”柳应初叹了口气,“刚刚我和这边的农民同志聊了聊,他们说,今年上半年雨水太多,下半年太干旱,已经三个月没有下雨了,有些庄稼都干死了;怕是收成不会太好。”
参观完农田,有一个百姓始祖的小祠堂。叶霖芃看到了她的好朋友李仙仙,并发现她居然主动朝注视着某个塑像的柳应初走了过去,然后聊了起来。他们两个现在很熟吗?叶霖芃一头雾水;他们一起离开后,叶霖芃看了看刚才柳应初注视的姓氏。奇怪,不是“柳”,也不是“李”,也不是“权”、“叶”或者“鸟”,但也是一个不多见的姓。奇怪,是谁叫这个名字吗?
叶霖芃在田间玩得兴致勃勃,权万欧跟着青家的人则逛得兴致缺缺。他估摸着叶霖芃该给他回复了,但大姨就跟在身边,他不方便直接掏手机出来看。好麻烦啊……权万欧干脆放空了自己,随便引导人员讲什么,他都左耳进右耳出。
幸好,午餐是青家的盛情款待,至少不用吃叶家的“营养午餐”了。
叶霖芃的午餐同样有意思得多。参观完祠堂后,他们就和当地人开始,一起制作江西的特产小食——饭麸粿和麻籽粿。麻籽粿可以沾干辣椒吃。叶霖芃自己吃不了辣;但她想,借用权万欧的身体吃一下应该没有问题吧。结果没想到,权万欧也是一点辣吃不得,她一口下去,直接感觉好像嘴唇不存在了,大脑飞上了天空,涕泗横流。她只能不顾一切地接过柳应初递过来的水,猛灌着。
但是恢复以后,叶霖芃好像又有点怀念那种……被辣爽的感觉?
就沾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
柳应初只得继续递着水,一边无奈地看向不远处的李仙仙小姐。
下午的任务和叶霖芃当年的差不多,除杂草,种小青菜。去年叶霖芃是种小青菜的,则今年,她只想蹲在一边除杂草。她把这些干枯扎人的秸秆全部当作了叶家的老爷们,连镰刀都不用了,戴着布手套就一把一把地薅,跟泄愤似的,一会就薅了一大片,甚至把权万欧的小臂都划伤了。
罪过罪过……不过,男生,而且是经常出没于球场的,受点小伤怎么了?再说了,这是学姐帮他受的伤,是学姐的恩赐,不要不识抬举……
叶霖芃默默腹诽着,这才发现柳应初正拿着镰刀,幽幽地看着她。叶霖芃一下子就心虚了。
“看什么看?找你的李仙仙去!”也不知道她是恼羞成怒,还是在生气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被腹诽的权万欧,却在万里之外打了个喷嚏。果然是太冷了吗?
他正在商店里试礼服裙。今晚虽然不是正式的生日宴会,但也是有需要正式打扮一下才能出席的场合——据叶霖芃的小姨说,今晚是年轻两代专门的聚会,“她”将见到另外三家的同辈人。
权万欧自己是不穿裙子的,他觉得很羞耻。事实上,他认识的会穿裙子的男生也只有柳应初一个。但是,他现在作为叶霖芃在服装店试衣服,却感觉还好。毕竟叶霖芃本身是女生,裙子并没有违和感。
权万欧也没有什么审美,最后随便选了一件,然后就被大姨带去美容店做造型了。事实上,叶家对女性的要求其实是非必要不化妆,尤其是作为学生的叶霖芃,平时严禁她化妆以及学习化妆。但是,这种隆重的场合,很明显属于“必要”的情形。
造型做好后,权万欧往镜子里一看,惊呆了,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说起来,他真的没有什么审美,喜欢叶霖芃也从来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者说,在南之乡中学,用“好看”来描述叶霖芃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说她“强”、“巨”、“大佬”、“冷”。其实叶霖芃长得倒也漂亮,只不过因为气质和气场问题,导致看上去不太讨喜。但是,现在化了个妆,再加上权万欧自己总是笑嘻嘻的微表情,连权万欧都能看出,镜子里的学姐漂亮极了。他一时产生了,他能独享自己喜欢女生的盛世美颜的奇怪念头。
但是,大姨却对“她”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也没有称赞“她”的美貌,只是默默地带她到了今晚聚会的会场。
权万欧首先见到了青家的公子哥,叫青泽城,长得有点小帅。然后是权万欧不知道的第四家的千金和公子。权万欧看到他们的时候,差点叫出来——居然是南宫晴和南宫雷!他之前踢球的时候认识了他们,觉得他们性格直来直去的,完全没意识到他们会是大户人家。幸好,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是叶霖芃,所以只是友好地跟他们握了手。
“是……叶小姐吗?”一个年轻的男声在权万欧身后响起。估计是沈公子了,权万欧想,友好地转过了声。
“早就久仰叶小姐大名,今天终于得见,是我的荣幸。”没想到沈公子单膝跪地,二话不说就拉过“叶霖芃”的纤纤玉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一下,“叶小姐竟有如此美貌,真是天生丽质,闭月羞花。失礼了,小生姓沈,单名一个‘墨’。”
权万欧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沈墨又是什么来头?上来就亲他的叶学姐?
权万欧不知道为什么,油然生出一种对这个人的厌恶;就好像,他们上一世是仇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