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又发生了。
权万欧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一切一瞬间陌生了起来，但很快就产生了熟悉的感觉。如果让他自己回想，是想不起来的；但触景生情之后，记忆便很快能恢复。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时间还早，至少还没吃过晚饭；这么说来，莫非叶霖芃也提前睡觉了吗？他连忙看向床边的手机，却显示现在的时间才07：20，日期则已经过了一天。
难道自己昨天傍晚睡过去之后一直到叶霖芃入睡都没醒吗？也是，毕竟他前一天是凌晨两点钟才睡的，即使睡到了十点，到傍晚还是很困。
突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睡过去的时候，叶霖芃还清醒着。那末，在他们这一次换身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意识都在哪呢？
但他此刻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了。有人推门进来了，权万欧下意识反应进来的人会是叶霖芃的大姨，那个凌厉尖锐的女人，这使他不由得肾上腺素分泌增多，“噌”的一下坐了起来，蜷缩住身子。
但进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的美女，齐肩短发，微卷，个子很高，估摸着甚至和权万欧本人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的面孔是陌生的，权万欧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干脆和她对视了起来。
没想到对面却先心虚了。美女移开了目光，一边开口催促：“叶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抓紧换衣洗漱，然后下来吃饭。您既然已经起来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看来叶霖芃也起晚了，估计是这个人在门外催了几次，见没动静才直接推门进来的。问题是，这人到底谁啊？
权万欧见没有人盯着自己，赶紧拿起叶霖芃的手机——奇怪，并没有断网啊——熟练地登上了自己的QQ；然后他又犹豫了。叶霖芃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给自己发消息，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吧？那末，现在作为叶霖芃的自己，是不是也不应该随便用QQ呢？
去他的。那可是正常情况。现在两个人身体又换过来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更何况，现在两个人都被隔离在自己的……房子里，完全没有线下沟通渠道，更需要保持通信畅通。
不能再犹豫了，那个来历不明的美女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赶紧给叶霖芃发去了消息。
所幸，对面自己身体里的叶霖芃也已经醒了。
据她解释，最近她大姨在制药公司那边麻烦不断，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管理在疫情和网课的背景下迎来高三随后一个学期的自己，于是干脆雇了一个精明且忠诚的年轻人，专门来监督自己学习。她一般管她叫“楚姐”。
“但有点奇怪。”叶霖芃话锋一转，“她从来不会在我没换好衣服的时候擅自进我房间。”
“可能这次我确实起得太晚了吧。”权万欧很不好意思。他刚想接着问叶霖芃最近是不是学习又太累了，对方却手更快地发来了一句：“比起这个，你这次周爽怎么考得这么差？”
由于权万欧的身体昨晚五点多就睡着了，叶霖芃醒来得其实比权万欧要早。她刚打开QQ想登录自己的账号，就看到最新的一条红点消息，是数学老师发来的昨天周爽的成绩反馈。鬼使神差地，她点了开来。
56分，几乎是垫底。
数学老师的头像是QQ原装的蓝底企鹅，除了成绩反馈之外，还有几句关心的话。疫情期间大家都不容易，谁都没有经历过，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对于学生，想要维持积极的心态就已经很难了，还要在这种情况下认真学习，真是难为了。也许因此，数学老师其实也没有过多责备。
叶霖芃知道权万欧的水平，那可是个作为高二摆摆兽都能在高三课堂上提出自己观点的狠人——那怎么样也不是考不及格的水平。
叶霖芃看着几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愣愣地出神，直到权万欧在她的手机上登录了自己的QQ，把她踢了出来。
消息是昨晚八点多发来的；但是一直到现在，权万欧都没有点开过。叶霖芃并不知道他昨天考完就睡着了；但她仍然能感觉出来，权万欧最近的状态肯定不太对。她不知道心里哪来的一股冲动，突然就想要问个清楚，想要权万欧给他一个交代。
可对面却没了回复。叶霖芃不知道他是又被楚姐捉住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动静。这下，叶霖芃觉得，估计是前者了。既然这样，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他，叶霖芃决定先在权万欧房间这边观察一下。
毕竟她一个半月没有和他联系过了，现在自己到了学弟的房间里，当然心里只剩这样的一个念头：她想知道，学弟这一个半月过得好不好——这个周爽的分数，着实让她担心。
她环顾起了权万欧的卧室。跟她上次来时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变乱了而已。最乱的地方是书桌，叶霖芃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看了起来。正是数学，从上学期末开始翻起，网课期间的笔记，最开始的几篇还是认真记的，就像他在自己笔记本上留下的痕迹一样——但越往后就越简略，到最后干脆就直接停止记笔记了。叶霖芃又从桌上杂乱的纸堆里翻出其他几门课的笔记，果然也是这样。因为现在老师每次都会把讲课课件发到QQ群里，所以他干脆就没有记吗？那他上课的时候真的有在听么？该不会只是把视频看完了算数吧？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看，只是挂机在放视频而已？更或者……他放都没放？
所以这小子最近根本没有在学吗！？
想到这里，叶霖芃气不打一处来。他之前稍微摆一摆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开始摆大烂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说到底，权万欧学不学习，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没要求他好好学习，他也没有向她发誓过。要说是因为她担心两人的水平差太多，万一哪天又灵魂互换了，容易露馅吗？不，他们本来就差着一级，他就算正常地用功，两个人的水平也不可能一样吧。叶霖芃找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说到底，其实权万欧摆再大的烂，也只是对他自己不负责而已，对叶霖芃没有一点不负责。
但她就是好气。
她憋着这口气，把今天课程的视频连接发给了权万欧；憋着这口气，她帮权万欧准时看完了今天的课程。
这次灵魂互换也只持续了一天而已。权万欧一觉醒来，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说实话，他现在心态恢复了一些。昨天一整天，美女楚姐都在他的身边督促着他看网课和自习，他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充实。他的颓唐本来就是由于空虚和孤独，现在这两个病因都得到了缓解，他的病症自然消退了下去。虽然也因此，他根本没找到机会能和学姐继续深入交流。
况且，当学姐问他为什么周爽没考好时，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但现在既然回到自己身体里了，他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拖着不回复这个问题。
于是他赶紧拿起了手机，登回了自己的QQ。
“对不起。”他向学姐道歉，“最近……有些松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学姐道歉。说到底，权万欧学不学习，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没要求他好好学习，他也没有向她发誓过。要说是害怕假如哪天又灵魂互换了，因为自己让学姐声誉受损吗？不，他们本来就差着一级，他就算正常地用功，两个人的水平也不可能一样吧。权万欧找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说到底，其实权万欧摆再大的烂，也只是对他自己不负责而已，对叶霖芃没有一点不负责。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至少他面对朝思暮想的学姐的质问时，虽然只在线上，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中熊熊燃烧的愧疚。
发完这句道歉，他就焦急了起来，焦急地等待着叶霖芃新的回复。她会怎么说呢？会接受自己的道歉吗？
这一个半月都没有叶霖芃的消息，权万欧本来已经习惯了；但是经过这一次灵魂互换，他们又恢复了联系，这使得他无法再沉下心来，焦急地想要和叶霖芃继续聊下去，聊什么都好。
叶霖芃直到晚饭过后才有机会看到权万欧的回复。她从来没有等一个人的回复等的如此心急火燎。
她是很耐得住性子的人。
就像这一个半月里。她明明其实能找到很多机会，偷偷跟权万欧聊几句。但她选择没有。她就算能找到空隙，也只能聊一两句而已；再加上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干脆就作罢了。刚开始确实不适应，总想要还是跟他聊些什么；但仔细想想，又确实不知道聊些什么，就作罢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最重要的阶段，偏偏还赶上了疫情，她本身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毕竟高考，是她逃离这个地方的唯一途径。
但是昨天他们灵魂互换了，在情急之下又恢复了联系，她也终于知道权万欧这段时间都是什么状态。一向耐得住性子的她从没像现在这样，焦急地等待着一个人。曾经失去过的东西，一旦再次获得，便就再也不想失去了。除此之外，她也对自己没有信心。昨天脑子一热就质问起了权万欧，他会怎么想呢？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嫌她多管闲事。
他道歉了……
叶霖芃的心脏怦怦直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敲下回复：“你能跟我说说吗？为什么你突然……不愿意好好学习了呢？”
这句话却好像着实触碰到了权万欧的逆鳞。这正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扪心自问，却始终无法回答的问题。对他来说，追问他理想中为何要好好学习，与追问他现实中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是一致的；正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理想中为何要好好学习，他才会无法控制地，在现实中摆烂下去。
他没有梦想，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于他，对努力根本意义的怀疑时刻阻碍着他真实地努力学习。
他感觉自己的这种想法很荒谬，一时兀自生起了气，怪罪叶霖芃不应该问这样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即使回答了也不会被理解的问题。如果告诉他自己找不到学习的意义，她会怎么说？估计只会反问他“学习何以没有意义”，然后说一些陈词滥调的“前途”、“修养”之类的话吧。
想到这，他的怨气因为叶霖芃根本没有给出的回答而又加深了三分。
于是他干脆赌起了气：“算了，你别管了。”
叶霖芃吃了一惊。她质问权万欧为什么考得差，权万欧诚恳地道歉了；她和气地关心他的学习状况，他却翻脸不是人了。一瞬间，叶霖芃想到了放弃；如上所述，她完全没有理由去管权万欧，他爱怎么样怎么样。以后再有灵魂互换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坦白，说在自己身体里的不是自己，总有办法证明的……
但下一瞬间，她就打消了这种消极的念头。因为她的脾气也上来了：“我就要管。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叶霖芃较上了劲：“说实话！”
那边彻底没有了反应。
“再不认真回答我，我就删你好友了！”
……
叶霖芃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让权万欧开口；她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件事说开才行——但问题是，权万欧就是不肯说。
叶霖芃心急如焚；恰巧这时，敲门声还从门口传来过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能再过十分钟吗？
叶霖芃正在焦急中，差点破口大骂，幸好她忍住了。冷静下来，她也泄了气。算了，权万欧不愿说就不说吧，反正……
门口楚姐的声音传来：“叶小姐，下午我要去一趟贝林制药，没办法看着你了。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好好学习！”
真是哪壶开了提哪壶！
楚姐的话像燧人氏钻出的火星一样，重燃了叶霖芃的激情。她各种房门向楚姐投过了一道感激的目光，随即拨通了权万欧的电话。她知道，如果打字的诚意怎么都不够，那就必须得有更加真实，更加实时的沟通了。
权万欧怎么也没有想到，叶霖芃居然会纠缠到给自己打电话。这时在他的视角里，叶霖芃不耐其烦地，一遍遍地刺痛着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脑子一热，接起了叶霖芃的电话后，吼了一句：“你别再管我了！你是我谁啊？”然后就挂断了。
叶霖芃被吼了一句，反而不生气了。或许是因为她跟权万欧灵魂互换太多次了，所以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联系，使她冥冥之中感觉到了，权万欧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瓦解。
叶霖芃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她直接开启了QQ的视频通话。
权万欧刚吼完叶霖芃就后悔了，没想到她居然没有放弃，居然大量视频电话过了。犹豫过后，他还是接通了。
接通后，叶霖芃率先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能不能管你？”
再次看到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叶霖芃本人，更重要地是亲眼看到了她眼神中的焦急和担忧，权万欧最终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那么，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怎么了。”
权万欧咬了咬牙，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我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我找不到学习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