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人……不怕吗?”
“今天下午楚姐要出去,屋里就我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视频通话被挂断了;然后,又接通了电话。不知道视频通话是谁挂断的;好像这些事情看着对方的脸说出来,还是有点害羞。
但既然已经打开了这个话匣子,重回电话的权万欧没有再逃避,而是一股脑地说起了脑子那些混乱繁杂的思绪:“我没有什么梦想……你知道吧,我的父母都是警察,我以前也想过,可以追随他们的步伐,但我现在却也没有很想当警察了……就,我不知道我将来想要干什么,不知道想去哪所大学,就感觉没有什么学习的动力,找不到说服自己去坚持,去努力的理由。之前小学、初中,老师都管得严,所以能够好好学,成绩一直还可以;但是高中老师不怎么管了以后,我就真的……没法沉下心来努力。你能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叶霖芃怎么也没想到,困扰权万欧的,居然不是习惯、意志力等问题,而是关于意义的终极追问。她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权万欧,但她知道,绝对不能说“前途”、“修养”等陈词滥调。
听到叶霖芃沉默了,而不是说出了一些陈词滥调,权万欧心情好了一些。原来不只是自己啊,连叶霖芃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呀。
叶霖芃审视着自身。她自己又以什么为目标呢?她的目标是相当明确的:通过高考,离开叶家。如今如果深入追问,如此明确的目标,其意义又是什么呢?她确实说不上有什么意义。这么想来,她其实也不知道没人管自己的时候会怎么样,她总是有人管着,即使自己没有什么目标,大姨也总是会以最高的标准要求她。这样再反观权万欧,他奶奶对他学业其实没有什么要求,再加上他主诉的找不到意义——其实应该是找不到目标吧,如果目标本身也未必需要有什么意义的话……
对啊!
她连忙把刚刚想到的这句话告诉了权万欧:“我觉得,你这么说,其实不是找不到意义,而是缺少一个明确的目标。我觉得,‘意义’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像圣诞老人一样,信则灵;但目标是可以很明确的,只要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为止奋斗就是有意义的。”
叶霖芃言之凿凿,但权万欧一句画就让她哑火了:“但是,我也找不到什么目标啊。”
对啊,说到底,无论是抽象还是具体,不都还是价值理性这种取决于自身实践和存在的没有固定标准的东西吗?叶霖芃下定了决心,现在的任务就是帮权万欧找到一个为止奋斗的目标;既然,就要搞清楚,在他的世界里,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有充足的价值。
“你的生活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你长久地感受到正面的情绪吗?尤其是上高中以来。”
问出口之后,叶霖芃后悔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半是什么爱好之类吧,但他既然说了没有梦想,那么他的爱好或许跟大学专业就挂不上勾了,这样就无法顺势把目标往学习引了……
权万欧也明白叶霖芃深层的意思。他当然不会回答什么爱好,譬如回答足球,难道他的目标就是去好的大学踢足球吗?没有用。他仔细回想起,他的高中生活里,有什么他想起来能够感到开心的,充实的事情,而且是和学习相关的……渐渐地,第一个记忆中的场景浮现在他眼前:一位方脸的数学老师正在夸赞着他“这道题,叶同学是做错了的,但她现在却能提出不一样的想法。这说明她考完之后,自己又想过……”;紧接着是第二个,他和叶霖芃互相记下的,工整的笔记,自那以后,他的课桌保持了长久的整洁;第三个,仿佛就在昨天,在楚姐的监督下,意外地在周爽之后振作地学习了一整天——当然是作为‘叶霖芃’……
权万欧在仔细回想的时候,叶霖芃也在努力地头脑风暴。
他想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但他犹豫着,不知道他是否有勇气说出口。
她也明白了。尽管她觉得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答案只有一个。
“是你。”/“是我。”
答案就是只有一个。权万欧知道叶霖芃肯定也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但这绝对不能变现成什么目标地吧。他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沉默。
但叶霖芃却释然地笑了笑,是啊,多么简单。
“狗万。”
“嗯?”权万欧不知道为什么叶霖芃突然用起了柳应初给他起的昵称。
“我来成为你的目标。”
“嗯!?”
“我想考到首都大学去。如果你不知道考哪所大学的话,就过来和我在一起吧。”
“真的可以吗,以学姐为目标?”
“嗯,一言为定。你一定要跟紧我啊……马上不就是第一门等级考了吗?从今天开始就应该振作起来努力了。”
“嗯!谢谢学姐!”
权万欧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简单明了啊。以叶学姐为目标不就可以了吗?这种事情他本该想到的,居然最后还得要学姐本人提出了,真是丢脸。不过,他突然脑子闪过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借口:
“其实我本来就是以您为目标的,但是谁让你这一个半月都不联系我,让我觉得这个目标太遥不可及了……”
“我错了。”
“?”权万欧没想到叶霖芃会道歉,“对不起,我说着玩的,我没有真的怪罪你,你家里管的严啊,也难怪……”
“我说了,我错了。我只顾了自己,没有关心你……对不起啊。但是,我既然道歉了,你也要好好学习了,不能再摆了。我也会多管着你的。”
挂了电话后,叶霖芃感到无比轻松。不仅是权万欧的心结,自己愧疚的心结也随着一句诚恳的道歉飘散而去。
楚姐不在,相当于给她放了半天假。心情无比舒畅的叶霖芃不想再做作业了。她任凭自己的内心把自己带到了自己的大提琴跟前。大提琴是叶家让学的,她自己一直不完全有兴趣;高三上结束后,大姨也以高考第一为理由再没有逼她练过琴。许久未拉,她现在手居然还怪痒的。
她掏出琴来,摆好阵势,由心里油然而生出的一段旋律操纵者她的双手,在琴弦上重塑了自己的生命:so la | si- si la si- si la | si- si la si do si la | so- so la so- ♯fa- | mi—la si | do- do si do- do si | do- do si do re do si | la- la so ♯fa- so- | la- ……
奇怪,什么曲子?
叶霖芃停下手中的音乐,抬起头来,一个青春、可爱的少女一边唱歌一边滑稽扭动的身影浮现在了眼前。
唉,这傻瓜。
四月底的时候,疫情局势渐稳,高三和初三率先返回了校园,一周后是高二。近四个月后,权万欧和叶霖芃终于重新见到了对方,虽然都还戴着口罩。
食堂也还没开,学生一日三餐都在教室里吃运来的盒饭。味道还算过得去,但之前柳应初、权万欧、叶霖芃和李仙仙的四人桌是一时半会坐不了了。罗森也还没开,罗森前的小路门可罗雀。2020年05月06日午饭过后,叶霖芃和权万欧就在这条小路上散步。
“最近学习怎么样了?”叶霖芃率先发问,她希望自己的奉献和鞭策能有效果。
“学姐放心,一切顺利。”权万欧本来底子就不差,网课期间任务量确实也不重,找到目标,学习态度端正以后,很快就补了回来。就拿立体几何的周爽来说,他第二周就能考70多分,再过一周就已经回到均分以上了。
“学姐你呢?”权万欧反问。
“……我也好着呢。”叶霖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痛快地说到,“真希望这个新冠疫情就这么结束啊!”
复学以后,有很多的新鲜变化。
本来这一学期是有心理课的,九班的班主任来到讲台上,挠了挠圆圆的脑袋,对着手机念出了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上面是这样写的‘委婉地告诉学生不要提心理课’。”
然后他又讲了第二条通知:“明天会有记者来采访,不排除可能是CNN,可以说‘sorrynoEnglish’。”听到CNN,学生们就在下面此起彼伏地起哄喊起了:“Fake News!”
由于体育课上也必须继续戴着口罩而不适合剧烈运动,这学期的体育课内容改成了八段锦加弄堂游戏,有空竹、陀螺、滚铁环等。第一节课则玩了萝卜蹲,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取成了“所有人给爷”,所以被点到的时候就会一边念着“所有人给爷蹲,所有人给爷蹲——”
教室里则流行起了剑玉和魔方。
……
2032年08月13日,李仙仙从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回到家里的时候,精神还是有些恍惚,她不由得怀疑起来,可能这地方和阿卡姆人才市场一样,也被诅咒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向柳应初报告了鸟爨蛤好转,并和沈墨和解的喜讯——隔着门,柳应初的这扇房门,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打开过了。
突然,房门被打开了。柳应初穿着普通的睡衣,气喘吁吁地,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激动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叶霖——鸟爨蛤基本康复了?沈墨也洗白了?”
李仙仙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眼睁睁地看着柳应初的表情从兴奋,很快变成了恐慌,然后又平静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决绝的失落;最后悲伤又迟疑的,失落中好像又重燃着希望的眼神聚焦了在她的脸上。
李仙仙一开始被柳应初的变脸又吓到了,现在又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她刚想问他怎么了,只看到柳应初的手就放开了他,嘴里一边喃喃念叨着“必须试一试,至少先试一试……”之类的不明所以的话,一边扭头自顾自地朝房间深处走去。
“等等!”李仙仙试图叫住他,“我有问题要问你。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柳应初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
2020年05月09日,午饭后,高中的李仙仙在走出教学楼时,看到了柳应初的身影。她刚想上去打个招呼,却看到柳应初站在一条小道上,探着头,神色慌张,好像心怀鬼胎。鬼使神差地,李仙仙没有叫他,而是悄悄躲了起来,打算看看他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样。
只见柳应初等了一会,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然后就匆匆离开了。李仙仙定睛一看,地上的东西赫然是一张南之乡中学的饭卡。这东西有什么用?最近吃饭都不刷卡了。
李仙仙正纳闷着,忽然小路的另一头又走过来一位戴着发箍,穿背带裤的女生。她走到柳应初的饭卡跟前,很快注意到了地上的异物,于是捡了起来。她刚想转身送到食堂的失物招领处,然后好像又忽然想起了食堂并没有开,就停住了脚步。她端详起了这张饭卡,抬头四下张望着
?柳应初这是在干啥?李仙仙疑惑了。这不是跟女生搭讪的幼稚套路吗?难道……他想跟这个女生搭讪?
不知道为什么,李仙仙突然想要阻止柳应初的这个计划;可她刚反应过来,就只看那个女生突然眼睛一亮,赶忙奔出小道,在大路上朝西奔去。
李仙仙顺着她奔向的方向望去,好家伙,刚刚消失了的柳应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大路上。这个时候冲出去只会被两面夹击,暴露自己。无奈,李仙仙只得扒着树丛,蹑手蹑脚地前进,起码要找个更近的位置观察。
那个女生叫住了柳应初:“同学,请等一下。你是liǔ——yīng——chū吗?我捡到了你的饭卡。”
李仙仙赶忙掏出自己的饭卡一看,上面是没有标姓名拼音的。这么说,这个女生还挺厉害的,居然能第一遍就念对“应”这个字……但仔细想想,这女的到底是谁啊?李仙仙怎么感觉好像之前从来没有在校园里见过这个人……国际部的?
与此同时,柳应初已经接过了饭卡,完成了道谢。
打断李仙仙思绪的是柳应初的表情。她见过柳应初很多的表情,也基本能理解他的神色所代表的心情。但这个表情,她从来没有讲过。硬要说的话,就像北京的点心一样,又甜又苦,甜得像南之乡的细雨中盛开的鸢尾花田,苦得像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
李仙仙觉得她和这个世界铁定有一个疯了,起码她自己肯定是疯了。此时此刻,她的ROM,有一半在告诉她,她是大二和柳应初认识的,而另一半则和鸟爨蛤、权万欧等一样地告诉她,他们是高二认识的。
李仙仙坚信,这两半ROM,最多只有一个是对的。她决定找到重要的证物,来证明自己有一半的记忆出错了。
最关键的节点在于,她高中到底是哪里上的。如果说,她是高中和柳应初认识的,那末,她高中就是在南之乡中学上的;反正,她高中就应该是在老城区上的,至少她是这么记得。
李仙仙在自己的档案里翻找着,最终找出了自己的毕业证书。
十分确凿,毕业证书上写的就是南之乡中学。
她继续往前翻,高三下、高三上、高二下、高二上、高一下……学期开始时注册的所有的学籍档案都是南之乡中学的。
看来果然是自己记忆混乱了嘛。
李仙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释然地翻开了最后一页,高一上的学籍注册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