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仙从梦中惊醒了。她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心狂跳不止，身体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一时分不清正处于梦境还是现实；过了好一会，她的意识才慢慢平静下来，看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她才明白她真正地是在自己的床上，是安全的。
但那个梦境却感觉无比真实。
李仙仙试图回忆起那个梦的内容；她并不抱有希望，绝大多数的梦，只在醒来的几分钟内还有印象，一般都忘得极快。就像现在这样，她脑海中只是飞速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好像有一条石砖路，一道灌木丛，眼前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似乎有一个是柳应初，另一个人则不知道是谁……
可突然，回忆却像海啸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一切关于这个梦的细节，从几个零碎的片段，很快串联成一整段翔实的记忆。她清楚地记得，柳应初把自己的饭卡故意丢在了那个女生的必经之路上，借机与她搭话。她更清楚地记得，最后柳应初那个无法理解的扭曲表情……
可那分明只是一场梦啊，为何她会记得如此清楚？好像她亲身经历了一般……
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梦？
李仙仙努力回忆着梦境片段之前的事，在南之乡中学看到柳应初扔饭卡之前，她在干什么？吃饭，上课，一切正常……
不对！如果这是梦境的话，这之前根本不应该有任何记忆，她应该只是上床睡觉了才对……
可她居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入睡的。
李仙仙意识到，自己的两半ROM又开始打架了。她集中精力，尝试从另一半ROM中读取信息，而不受现在正支配着的，正告诉着她她高中就认识柳应初的那一半的影响……
对啊，高中！她终于想了起来，在睡觉之前，她正在查看自己的高中档案……
而随着这一半记忆的恢复，李仙仙彻底清醒过来；她被自己回忆起的内容吓得浑身冒着冷汗，虽然正在盛夏，却感觉浑身发冷。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爬下了床，来到柳应初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尝试着推了下门。
她再也无法放任柳应初最近的神秘行为不管了。
出乎意料地，门没有锁。
柳应初似乎正在熟睡，但桌上的，他的电脑却亮着。
李仙仙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之间屏幕上显示着什么密密麻麻的文档。
出于好奇心，她看向了上面的内容。
上面的内容，让她一时再也无法保持任何的平静。她只好捂住自己的嘴，让自己不要尖叫出来。
文档上面，详细描述了柳应初和安慧祎在南之乡高中搭话的场景。
2020年的南之乡，返校后，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又过了两周，高一也返校了。渐渐地，上课的时候也不用戴口罩了，食堂开放了，只不过桌上架起了隔离屏障而已。
等级考延迟了一个月，在2020年06月的第一个周末如期举行。柳应初和权万欧的第一门等级考分别选的是生物和地理。在此前的二模中，两人已经分别能考到班级第一了。自打听说叶霖芃第一门选的是地理，并且拿了A+以后，权万欧就憋着劲，也想考个A+出来。柳应初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认为是好的。
叶霖芃的理化是在第一天，06月06日考的。考完之后，她向权万欧报了平安，并且一贯地进行了鼓励。在她的鼓励下，第二天考地理的权万欧也安心了下来。考试一结束，他就看到了学姐关切的询问。
“放心吧，我觉得……没有问题。”
这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平稳地度过着。对权万欧来说，这学期的期末考试还真未必有等级考重要；但对另一头的叶霖芃来说，她要面对的可是高考，虽然事实上只有最后的语文和数学两门。
最近叶霖芃正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和权万欧见面便少了；权万欧也忍住了，不去打扰她。况且06月30日拍毕业照的时候，他们还是自由地逛了一个上午的校园。权万欧知足了。反正就几天了，权万欧想，熬过去就没有问题了。
直到2020年07月06日的晚自修下课。当权万欧看到一脸不对劲的叶霖芃走向自己的时候，他知道，出问题了。
“你有时间吗？”权万欧还没有来得及问她这个时间她为什么会在校园里，她就有气无力地开口，“有时间吗？能不能陪我走一会。”
虽然说晚自修下课只有15分钟，但是毕竟不点名，也没有老师看着，权万欧晚自修迟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他答应了下来。两人一起沿着之前柳应初和安慧祎搭话的大路向操场走去。
“你……还好吧？”明天就得高考了，权万欧小心翼翼地，生怕影响了她。
“我和叶家人吵了一架。”叶霖芃轻描淡写的说，但声音里的颤动还是让权万欧紧绷了心弦。
李仙仙看到柳应初正在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很是纳闷，因为晚自修已经快上课了，他应该往回走向教学楼才对。她快步跟了上去，拍了拍柳应初的肩膀：“你怎么……不去上晚自修？”
柳应初神色凝重：“你的叶学姐出事了，她和家里吵了一架。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李仙仙身体猛地一震。她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好像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再告诉她，世界来到了关键的交错口，叶霖芃遇到了命运中的节点。这一天终于到了，先是一次吵架，然后叶霖芃将高考失利，最终人生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李仙仙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预感，但强烈的恐慌占据了她的身体，潜意识不可动摇地告诫着她，既然吵架已经发生了，接下来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叶霖芃接下来高考受到影响。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去帮他们。”
叶霖芃看到柳应初的时候，本能地想要躲开。她知道柳应初或许能帮得上她，但她家里的事情，她还是觉得很私密，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或许再告诉一个权万欧就够了，毕竟这个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已经知道很多了。不过想来，好像也是被迫知道的。
但是，柳应初的身边还跟着李仙仙。叶霖芃不想要躲开她；实际上，她现在的困难，她或许也是想要李仙仙知道的，她即使帮不上什么忙，或许也能给她打打气。
然后李仙仙身边还有个柳应初；但确实，这个人印象中解决问题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
犹豫过后，叶霖芃决定，还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他们三个人。
总而言之，叶家并不同意她去华子大学隔壁大学，非要她一定要报考华子大学。这一次，和叶霖芃争吵起来的不是她的大姨，而直接是叶家的家主，叶霖芃的外公。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高考志愿的事情，更不知道为什么叶家会选择在高考前一天晚上和叶霖芃吵起来，要是影响了高考不是什么都考不上么。
“学姐，所以……你为什么一定想要考华子大学隔壁呢？”权万欧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那是你的梦想。但是，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
叶霖芃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李仙仙，和抱着双臂一言不发的柳应初，低头叹了一口：“这和我的过去有关。”
她缓缓道来，原来在她的眼中，华子大学隔壁大学和华子大学两所大学，分别代表了她的父母和叶家。她的父亲小时候参观过华子大学隔壁，从此以此为梦想。但他家境并不富裕，当年正因此，她的父亲虽然有希望考到华子大学隔壁，最终却选择留在家乡，而没有去首都。她的母亲则和叶家其他人一样，本研都是华子大学的学生。当年在那个老旧却温馨的小屋里，还是孩子的叶霖芃在餐桌上经常听着父母就此话题的打情骂俏——每当母亲以华子大学毕业为资本炫耀时，她的父亲就会以自己也有希望考上华子大学隔壁为回击。尽管如此，她的父亲却并没有因为与华子大学隔壁失之交臂而耿耿于怀，也没有对年幼的叶霖芃灌输任何望女成龙的期许；他一概地保持着乐观和积极——简直就像现在的权万欧一样。但对于叶霖芃来说，替父上学的梦想从小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她的心底。除此之外，她也有现实的考虑。父母去世，她来到叶家之后，就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这个家族。然而，叶家的传统就是华子大学，叶家作为校友在华子的势力树大根深。如果想要逃离，叶霖芃认为，自己绝对不能自投罗网地华子大学；唯有华子大学隔壁能与之抗衡，也是她凭借自己的力量能逃离的唯一途径。
“天哪！……”李仙仙倒吸一口冷气，想来叶老爷会与叶霖芃发生争执，多半是因为叶霖芃逃离的念头被发现了，而正好触到了叶家掌控欲的逆鳞，“但是高考志愿的选择不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吗？他们连这个也能干涉吗？”
“没有用的……如果他们铁了心不想让我去隔壁，我不会有任何反击的办法……唯一就是……”叶霖芃为难地低下了头。
“什么？”权万欧有些焦急。
“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和他们玉石俱焚。既然他们想让我去华子大学，那我只要根本考不上华子就好了。”
“别呀！”权万欧拉过她，“学姐，您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了。就算去了华子，不也是有更多可能吗？能往高处走不永远更有希望么？”
“不。对我来说，除了华子，哪里都好……”
“那我呢？学姐，如果你放弃的话，我该如何以你为目标啊？”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叶霖芃第一次，声音里带着哭腔，“谢谢你，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但你不要放弃，好吗？”
叶霖芃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权万欧的额头上，李仙仙也蹲了下来，轻轻搂着她。失落的氛围笼罩了三人。都只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面对这种情况都是束手无策。
柳应初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末了，一直一言不发地他终于开了口：“鸟爨蛤，你有决心和叶家斗争到底吗？”
什么意思？叶霖芃突然抬头，看向这个她说起来不熟，但又好像很熟的人。他为什么突然叫起了自己的本名？权万欧和李仙仙也狐疑地看着他。但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暖流却因这个久未听到的名字，在叶霖芃的心底逐渐涌起。
她决定了，于是点了点头。
“即使你能考进华子大学隔壁大学，你也无法摆脱叶家的控制，更别说其他学校了。依我看，不如……”柳应初顿了一顿，“不如直接与主对决。鸟爨蛤，如果你愿意彻底扳倒叶家，就跟我来。”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
柳应初把他们带到了不苟言笑社的基地。鸟爨蛤、权万欧和李仙仙进屋以后，柳应初正站在讲台上：“你说错了，鸟爨蛤，你不只有自己的力量可以依靠。”
投影仪已经打开了，正放着一张PPT。李仙仙定睛一看，PPT上的插图是个论坛网站上的小规模讨论。她念了出来：“据传，贝林制药因为在疫情期间停发工资并强制长时间劳动，而引发工人大规模罢工游行抗议。”
“贝林制药？那是叶家的产业。”叶霖芃说，呼吸急促。
“是的。”柳应初解释着，“疫情期间，你大姨不是说贝林制药那边事很多吗？她当时就是在处理这些事情。后来，因为抗疫需求，工人的抗议被强行解散了。”
“所以……呢？”权万欧不解。
“贝林制药的问题还不仅仅是压迫员工。我之前就怀疑了，他们的账务也存在很大问题。疫情的时候，我想办法到叶家的别墅里偷来了这个。”柳应初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档案袋，丢到了三人面前的桌上，“是贝林制药，甚至所有叶家产业的账务本。如我所料，他们长期偷税漏税，金额巨大。”
鸟爨蛤、权万欧和李仙仙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柳应初，等待他往下说。
柳应初定了定，终于宣布：“怎么样，你想好了么？凭借这个，我们就可以让税务局介入，再加上之前罢工工人的力量，产生广泛的社会舆论，足以将整个叶家连根拔起。”
“好。”
“你想好了么？如果叶家也被打倒了，你就一个家也没有了。”
鸟爨蛤扭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权万欧和李仙仙。
2032年08月15日，李仙仙惊醒的时候再次迎来了了同样的感觉，同样的噩梦乍止的感觉，只是这次的感觉没有上次强烈了。
而且她也很快想起了梦中的内容。似乎与“贝林制药”有关。
李仙仙知道贝林制药，一家大型药厂。她在搜索引擎里查了起来，但结果却告诉她，贝林制药早在2020年就已经因为舆论问题而被迫关闭了，连带着背后的叶家被整个清查。
这与她的记忆又产生了偏差。
她于是马上又给权万欧打去了电话，询问鸟爨蛤的恢复情况。权万欧好像是从好梦里被强行叫醒一样，声音松弛而慵懒，并且像晴天霹雳般地告诉李仙仙，鸟爨蛤从来就没有得过什么病，也没有进过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他们高考最后都考入了华子大学隔壁，后来感情一直很好。
李仙仙执意想要听听学姐的声音。权万欧无奈，只好摇醒了身边的妻子。明显鸟爨蛤的脾气要更大一些，随便嘟囔了几句，就又翻身睡去。
挂了电话的李仙仙只觉得脑袋炸了开来。本来她的ROM已经分成两半，楚汉相争了，现在则更是三国鼎立。她怕再这样下去，会逐渐演化成七雄争霸，甚至乱成晋西北的局面。
但这样的局面，她早已预料到了。本来她还侥幸以为，她只是意识能进入柳应初创造的世界而已。但这一晚的试验过后，她确信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决心在事情出更大的问题之前，阻止这一切。
夜晚，趁着柳应初睡熟，她再次溜入了他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