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08月16日。
李仙仙在正常时间醒了过来。已经远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她算是已经习惯了,但绝对适应不来。还好这种不适持续的时间不久,其实或许和普通的“没睡好”差别也不算很大。很快她就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她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昨天她似乎做的是清醒梦。也就是说她在梦里保留了自己的意识,能够控制自己自由行动了。
这或许是件好事,她想。等于她现在像游戏开发者一样,既能制定规则,又能亲自下场。
昨晚梦里她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她让自己成功进入了交大,并且主动找到了柳应初。不过,这只不过是稍微试验一下而已,李仙仙除了下场入局以外其实还没有想好后面应该怎么做。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还不知道柳应初的下一步动作。所以,她也只是跟柳应初稍微打了个招呼以后,就找了个借口匆匆溜走。
不过醒来的李仙仙清楚,她现在最需要关注的并不是柳应初,而是欧米茄和小缪——尤其是小缪。而且,如果她的猜想正确的话,她的计划就必须被迫改变了。
她虽然和他们不熟,但之前也留过联系方式。
小缪的反馈告诉她,她果然猜对了。
但这就意味着,她又需要着手解决欧米茄和小缪的问题了;至于另外两对,她或许需要另想他法。
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为对另外两对来说,破坏应该已经造成了;但起码,对于欧米茄和小缪来说,她现在有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悬崖勒马。
好了,李仙仙总结了自己的思绪。白天,她需要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等到晚上,她就需要根据柳应初的下一步行动,作出自己的应对。
2021年11月03日,欧米茄从交大的咖啡馆回到寝室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地浏览着网页。
以至于他这边的室友喊他去踢球,叫了好几次,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含含糊糊地拒绝的。
其实他有点想去踢的,好不容易没下雨,而且下午没课。
但他忍住了,油然生出的责任感告诉他,现在还是小缪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柳应初刚才说,应该带小缪去医院看一看。但欧米茄对此一窍不通,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去看什么科室。事实上,他自己都没有去医院挂过号,从小到大去医院从来都是父母替他打点好了一切。而且他每次去医院,都是感冒发烧之类,对除了呼吸内科以外其他的专业科室,则是一概不知。
要不算了吧?反正小缪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就算真的有问题,果然还是叫他爸妈过来比较好吧?
不行不行。欧米茄回忆起了几天前小缪幽怨的眼神,自己可是答应过他的,绝对不能告诉他父母。毕竟,他们现在都在上海念大学,虽然离南之乡很近,但估计也只有到假期才能回去了。这种情况下,完全可能瞒过家长,并在回家前,凭借他们自己的本事,把这件事解决。突出一个暗度陈仓。
对啊,“凭借他们自己的本事”。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又让欧米茄振作了起来。从来都是父母带他去看病,但现在,小缪病了,这个责任则落在了他的头上。他有什么理由推辞呢?
他感觉到了空前的责任感。或许他……这才开始长大?
欧米茄想了想,最终在搜索框里敲下了这些内容——“男生女性化”。结果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多方混战的社会大辩论。
这不解决问题。欧米茄又想了想,在聊天框里敲下了一个空格,再加上另一个限定的搜索关键词“医院”。
结果出来的前一整页都是广告,而且是整型医院的广告。直到第二页的中间,才有问答网站里出现了相关的内容。问题是“男生汝防女性化,应该去医院看哪个科?”,网友回答说“可能是激素分泌问题,应该去看内分泌科。”
内分泌,欧米茄知道。他高中等级考是选生物的,学过激素。他还记得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皮质激素、甲状腺素、促甲状腺素、促甲状腺素释放激素、生长激素、侏儒症、呆小症、抗利尿激素、胰岛素、胰高血糖素、内稳态、负反馈调节、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不过性激素从来不是学习的重点。
但是现在起码他知道了,小缪这种情况,应该去看内分泌科。
欧米茄兴奋地赶快通知了小缪:“你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吧。”
但这句话在只看得到文字,听不到语气的小缪视角里,被翻译成了这样:“你还是有病,得治。”
但小缪坚信自己根本没出什么问题,于是果断拒绝了。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得病了,这个病也……见不得人啊。难道他期望的是,作为一个男生去挂号,然后医生一撩他的衣服,说“哇,太神奇了,真的像女生一样诶!”,然后喊来一堆医学院的实习生围观他,好像是参观博物馆里的宝藏,或者动物园里的神奇生物一样。无论医生是男是女,想想都瘆得慌。如果是女医生,等于他一个男生被女的看光了;但如果是男医生,就更相当于……自己的……女生部位……被男的看光了。小缪产生了某种类似“讳疾忌医”的念头。
那头的欧米茄看到小缪拒绝了,也是有点急:“为什么不去?”他好不容易成长了一点,打算肩负起责任,可以说是努力的沉没成本已经投进去了,他可不想自己的付出就这么打水漂。今天他说什么也得劝小缪去一趟医院。
“我这个样子,到时候被人随便看光,然后再指指点点……我可受不了。”小缪说什么也不愿意去。
欧米茄这才明白小缪的顾虑。他耐心解释起来:“是查激素啦,激素。”
小缪高中等级考选的是地理,对“激素”这个词没有PTSD一般的反应。但他还是坚持:“那那那……那我说我什么什么情况,医生不总归会看看的么。不行不行。”
欧米茄连哄带骗地告诉他,可以不说他发育的事情,只去查一下激素水平而已,就相当于只是抽个血而已。
最后小缪还是屈服了;也算是他一个地理生确实在医学方面辩论不过作为生物生的欧米茄。
钱是不缺的,欧米茄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找个大医院比较靠谱。于是,2021年11月06日,欧米茄带小缪去了瑞金医院。这里是交大医学院附属的,也算有一些亲切感。两个年轻人第一次自己去大医院,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晕头转向。
在前台的帮助下,欧米茄顺利在内分泌科挂上了号。
出租车刚到医院的大门口,小缪就紧张了起来,有些打退堂鼓。但是,欧米茄同样也不是游刃有余,忙前忙后的他根本顾不上身边的小缪。所以,尽管小缪有些退缩,但如果不跟在欧米茄身边,他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没跟上;为了防止被一个人丢下,小缪只好还是紧跟在欧米茄身边,亦步亦趋。但是,看到由于第一次而生疏的欧米茄为了他而煞费苦心,小缪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毕竟欧米茄比他高,天塌下来先砸中的也是他。就像过道闸时欧米茄站在了靠近杆子铰接一侧一样。
终于,电子音冰冷的叫号声再次揪住了小缪的心。在我欧米茄的陪伴下,他惴惴不安地走进了诊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姑娘哪里不舒服啊?”慈祥的中年秃顶大夫一边浏览着电子病例,一边问,“咦,是你们俩哪一个?我看挂号的是男孩啊。”
“是我。我是男生。”小缪胃里一阵翻腾。他就知道,不该来看医生的。都怪欧米茄骗他。
“哦哦,对不起,是我不好。”大夫连连道歉,其实戴着口罩的小缪确实难怪他会认错,“弟弟你是哪里不舒服啊?”
小缪还是觉得很难以启齿,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欧米茄替他解了围:“大夫,他……汝防好像有些发育。”
还不如不解呢!
小缪直接羞红了脸,不敢直视医生。但来都来了,他也只好静静地等待医生的审判。
“大概多久了?”
“一个月……吧。”
“我稍微检查一下可以的哦?”大夫靠近了小缪,“弟弟你不要害怕哦。”
小缪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但也没完全发生。大夫只是叫他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隔着衣服稍微按了按他的组织,以确认程度。
虽然大夫的触碰让小缪有一种涨涨的奇怪感觉,但小缪还是忍住了没有喊出来。这起码比看个精光好多了。
“没什么问题哦。”大夫说,“现在情况不严重的哦,这样,早饭吃过了没有?”
欧米茄知道会查激素,一早就让小缪空腹了。大夫一边称赞起了小伙子,一边在电脑上开了激素六项的检查。
一小时后,欧米茄带着小缪和检查报告回到了诊室。
大夫看了一遍检查报告;小缪担心的表情突变却并没有出现。大夫转身在电脑上打起了字,一边解释着:“没什么问题的哦,激素水平都是正常的。青春期很多男生都会短暂地出现汝防发育的情况。你虽然18岁,对吧,青春期来得晚了一些,但也不算异常。青春期过了就能恢复。如果不是自己乱吃药的话,现在既然激素水平已经恢复正常,大概一两个月就没问题了哦。不过如果还有问题,记得再来看。”
走出医院的小缪表情早已多云转晴。他以为多大的事,还傻傻地害怕医生检查呢;结果人家医生作为长者早见得多了。是他自己见得少,想得多。还是得信任医生。
欧米茄也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青春期正常情况,虚惊一场。虽然当时学的时候好像确实说是,男生也会分泌雌激素,女生也会分泌雄激素,但他哪知道会是这种表现。
白担心了,还以为是谁投毒下药了呢。;但既然没事,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我好饿,都怪你,让我不吃早饭。”小缪心情舒畅,大方地伸了个懒腰,“走,吃饭去。”
“好吧,怪我。这段我请了。”
“别别别,检查的钱还是你出的,这段还是我请吧。”
瑞金医院边上也有吉祥馄饨。自从2020年的疫情以来,南之乡中学就取消了学生中午和傍晚自由出入校的资格;算起来,他们也有一年多没有吃过吉祥馄饨了。
小缪回到学校后,首先就是去理发店把自己莫名其妙长起来的长发给剪短了,剪成了标准的男生寸头。剪完以后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这不还是标准的男生样吗?自己之前实在是缺心眼,明明已经变得有些女相了,却反而因此脑子都不清楚了,反而忘记了去把头发剪短。
剪完了头发的小缪心情大好:交大,爷回来了!
欧米茄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他首先就通知了柳应初,一是告诉他小缪只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不用担心,二是感谢他“看医生”的建议,要不是他,估计警报到现在还无法解除。
今晚,为小缪担心而多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欧米茄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但是,第二天醒来了的他却在微信上收到了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是小缪的求救:“欧米茄!!!快点过来,又出事了!”
欧米茄早上的课直接不上了,顾不得吃早饭,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小缪的宿舍。
小缪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了?”欧米茄喘着粗气,“又出什么事了?”
他仔细打量着小缪,奇怪,相比昨天他们从医院回来,小缪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难道不是身体的事情?
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很疑惑:“对了,你不是说你要去理发么,没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我昨天把头发剪短之后,今天一觉醒来,它自己又长回来了!”
欧米茄都傻了。你说你要变成女生了还有可能,激素水平会影响性征发育,你说你头发一夜之间长了回来,谁信啊?也就哈利波特能做到了吧?
“你开玩笑逗我?”
“真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别的方面呢?身体上……”
“别的都……正常。”
“你就是在逗我。”欧米茄愤愤地摆摆手,有些生气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自行车上,根本不顾小缪的阻拦,一溜烟就蹬走了。早上的课可以请假,但他早饭还没吃呢。
小缪呆站在原地,他的两条细腿又追不上欧米茄的自行车。但是他说的真的是实话呀,为什么欧米茄不肯相信他呢?
小缪越想越委屈,逐渐站不住了,于是干脆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想要摆脱这种委屈的感觉,但越去想这件事,反而委屈的感觉越无法摆脱,最后越想越难过。
他鼻头又酸了起来,眼眶湿润,又快要哭了出来。
奇怪,自己最近好像也变得敏感脆弱了。这也是青春期雌激素分泌增多的副作用吗?
小缪就这样,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坐着。各种奇怪的念头都浮现在了脑海里,包括但不限于——“我都这样了,欧米茄怎么还不快来哄我?”以及“我为什么想要欧米茄哄我……”
他是真的,快要蚌埠住地哭出来了。
正在这是,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你还好么?”
小缪扭过泛红的眼眶,看到是一个女生。他认识,这个人也是南之乡中学的,和他同届。“李……仙仙?你怎么在这?”
“咦,这不是小缪吗?你受什么委屈了?”
听到这话,小缪再也忍不住了,扑进李仙仙的怀里就放声大哭起来。
由于医生已经确认是正常情况了,小缪认为,也没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的。哭完之后,他和李仙仙在树荫下的长椅并排坐了下来,然后李仙仙听他一抽一搭地讲完了自己从一开始以为自己要变成女生,到之后去医院检查正常,回来剪了头发,再到今天醒来却发现头发又长了回来的过山车一般的情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