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仙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她快步来到了柳应初的房门前，隔着门板聆听着门后的声音。
丝毫没有动机。但还是没法确定柳应初此刻是否已经醒来。
没办法了，李仙仙还是得赌一把。
李仙仙轻轻推开了房门。幸好，柳应初还沉睡着。
李仙仙蹑手蹑脚来到了书桌前。电脑还亮着，屏幕上的内容与她昨晚看到的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伸出手后，李仙仙还是迟疑了一下。她记得，之前在梦里看见过安慧祎。
那会不会……
她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现在安慧祎还在的话，柳应初绝对不会还是这个状态。
李仙仙也就不再犹豫了，伸手将整个文件夹全部删除，并清理了回收站。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廖雨巧还在毕业合照上。
李仙仙当然预料到了。昨天白天的时候，她为了随时应变，出门去药店买了一小瓶安眠药。现在就是使用它的时候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出乎李仙仙意料的事，她这次居然没有做梦。
但这或许意味着，她成功了？
她赶紧爬起来，拿起了衣橱上面的毕业合照。
完了，廖雨巧还在。她自己也在。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仙仙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像柳应初这样做事周密的人，怎么会不留有备份呢。
而这备份，估计就没有台面上的电脑好找了。
李仙仙无奈，她本来就是侥幸心理而已，以为能一劳永逸将一切复原；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只能顺着柳应初的计划行事，暗中寻找机会拨乱反正。
她在自己的桌前坐了下来。桌上放着她自己的电脑。她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发呆。这么看来，她似乎是好心办了坏事。她只是想让事情快点回到正轨，没想到却在执行地过程中出了差错。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2021年11月16日，收到小缪信息的欧米茄想都没想，直接赶往了瑞金医院的住院部。
他到达的时候，小缪刚刚做完新一轮的超声，正在被送回病房。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做不了因馕超声了，因为——很显然地，“您所访问的对象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下腹腔的超声。
结论就是，影像结果组织形态清晰可见，从壶腹部到小唇的一整套系统，都是完好的。血检的结果显示，激素水平和染色体核型以年轻女性的标准来说，一切正常。
总之，小缪一夜之间，从一个有点女性化的男孩子，跳变为了正常普通的女性。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讲课放PPT一般地，来了一波又一波新的专家、权威会诊。每来一批，就非要亲眼看看小缪现在的身体状况，然后翻阅她过去的档案和一系列仪器诊断报告。下午，小缪又被推去做了脑部CT、组织穿刺活检等一系列的别的检查。群贤毕至的专家们倒是替他们负担了这些检查的费用。
医院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知道没人做到了什么，也说不出现在的小缪各项生理指标中有任何异常。但他们坚持她继续留院观察。科研、成就都是次要的，他们担心，虽然小缪现在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按照她这种诡异的变化速度，很难保证她后面会不会出什么事。
欧米茄能感觉到，小缪一点也没有正面的情感。无论什么医生、护士进来，她都低垂着头，眼神暗淡无光，一言不发，所有的问题都由她的父母或者名义上的主治医师代为回答了。但是，无论谁对她有什么检查要求，她都顺从的配合着；却好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布偶。只有她一直紧握着欧米茄的一只手还有一丝温度，能够让欧米茄感觉到她的体内还存在着生命的流动。
到傍晚的时候，小缪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也一天没有说话了。
趁父母出病房与医生们商讨的工夫，小缪突然扭头望向了欧米茄：“欧米茄……”
“怎么了？”欧米茄觉得自己的心脏痛得难受。
“我不想再待在这了……我想回学校了。”
“……”欧米茄不知道该如何定夺。一方面，他也难保证小缪还会不会再出问题，他不能拿小缪的身体去赌；另一方面，他能够感受到作为一个“怪胎”，住院的小缪所感受到的巨大痛苦。
“我讨厌医生！讨厌一会就来一个人非要看我，还要看我之前的样子！我讨厌做检查！我就是讨厌这里……”小缪继续控诉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声泪俱下得气喘吁吁，“可我根本没有病啊！欧米茄，你带我走好不好。”
欧米茄的眼眶也湿润了。是啊，这一切又不是小缪的过错，为何要让她毫无准备地，突然就要承担这一切呢？突然变成女生这件事，小缪心中的伤口还未止血，就已经有人开始揭开她的伤疤了。
于是他紧紧握住了小缪的手，声音哽咽：“好。”
小缪的父母和主治医师适时地回到了病房。他们最终同意了小缪的出院请求，新时代的医疗观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指强调患者生理指标的正常，而是综合强调患者整体的健康，尤其是心理和精神上的健康。更何况小缪本身的生理指标也没有任何异常。综合考虑下来，医院最后同意了她的出院请求。
小缪的父母请两个孩子吃了一顿好的。
小缪拒绝了和父母一起回到南之乡休养一段时间，拒绝了在外面住宾馆，甚至拒绝了让辅导员帮她临时安排一间新的寝室。她说什么也想回到学校，回到自己寝室的小床上。
父母拗不过她，只好让欧米茄带她回去了。
小缪回到学校以后，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一样，又去了一趟理发店。这次她甚至理了个极短的寸头。
“反正明天醒来还会长出来的，不是吗？”
欧米茄听不出来小缪说这句话时，到底是什么情感。他实在放心不下放小缪一个人回到寝室，但小缪却交口承诺，自己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最终，欧米茄也了办法，只好让她自己回去了。
还是放心不下的欧米茄再次喊来了柳应初。
“没办法。”柳应初叹了口气，“短时间内遭遇巨大变故，很多人思维自我保护的机制就是，逃避式地想要假装变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平常地生活。我知道很多在意外中失去亲人的人就是，一下子受不了打击，表面看上去反而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反而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逐渐会感到悲伤。”
欧米茄倍感压力地看向了柳应初：“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盯紧她。她既然回到了学校，如果出什么问题的话，只有你来得及帮她，也只有你能够帮助她。”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问题了。
之前那位打游戏的室友一早就通知了柳应初，说小缪不见了。由于小缪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而且神色极其诡异，被柳应初事先叮嘱过的室友马上就怀疑，可能事情不对了。一个小时后，小缪还没有回来，他就直接通知了柳应初。
柳应初转告了欧米茄。
欧米茄从课堂中离席，准备起身寻找小缪。他不确定小缪到底是不是出事了，但他不敢赌。
李仙仙在路上看到了柳应初。柳应初正在离思源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在，望向思源湖的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仙仙发现了站在思源湖边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的小缪。
然后，她看到柳应初掏出了手机，却并没有向前。
她还在犹豫是否需要直接上前救下小缪，一抬头，发现欧米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小缪的身后。
出乎欧米茄预料，小缪还是昨天晚上的寸头造型。
“小缪……”欧米茄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吗？”
听到欧米茄的声音，小缪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来，语气决绝：“再见了，欧米茄。对不起……”
说完，她就又转过身去，好像打算直接跳下去。
危急时刻，欧米茄也不再犹豫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强硬地从背后一把把小缪环腰抱住，拽了下来。
小缪在欧米茄的双臂中死命扑腾，又顶又撞地，一边喊着“放开我”，一边企图挣脱欧米茄的束缚，投湖自绝而去。奈何他本来就很瘦弱，现在变成了女生的她更加不是对手。
挣扎了一会，她终于累了，不再想要挣脱出去了；她低下了头，哭泣声也渐渐小了下来。欧米茄见她安静了下来，就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与她面对面姿势搂着。
结果小缪的情绪再度爆发，一边捶着欧米茄的胸口，一边哭喊：“欧米茄！！！怎么办啊！我变不回男生了！我还没有谈过女朋友啊！也没法继续跟你当好兄弟了啊！”
欧米茄牢记了之前柳应初的劝导，耐心安慰起来：“怎么会呢，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可是……”小缪吸着鼻涕，一抽一搭地，“我的头发没了啊！”
“？”
“它为什么不长回来啊！我为什么要剪掉它啊！现在这样丑死了，没有会男生喜欢我了！”
“你你你……你这样也挺可爱的啊，大不了买顶假发呗。”欧米茄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劝，干脆顺着她的话劝下去。
“还有你，你怎么敢让我还住在男生寝室啊？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女生吗，还是你根本不在乎我？”
这都哪跟哪啊？他这几天已经感受到了，小缪正逐渐变得情绪化，但他还是完全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不讲理的话。明明昨天晚上是她自己不要换寝室的。
与此同时，柳应初已经拉着李仙仙来到了他们跟前。欧米茄看到柳应初，向他抛去了一个求助的无奈眼神。
但柳应初的表情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哄过女朋友一样。
没办法了，欧米茄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那那那，我今天帮你联系辅导员换新的寝室好不好？”
“呜呜呜，可我不想当女生啊……”小缪似乎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女生，我根本没有经验啊……我好想去似啊……”
这句话，欧米茄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劝了。他只好更加搂紧了小缪，搜肠刮肚地说着：“没事的，我在呢，我在呢。”
李仙仙也忍不住蹲了下来，摸着她的后背：“是啊，问题总归是能解决的。”
小缪在欧米茄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地哭累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过轻生；但现在她内心却油然升起一股暖意，让她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了。
想来昨天晚上或许也是没有睡好吧。
欧米茄轻轻地背起了小缪，向柳应初和李仙仙道别：“我先带她去她父母的宾馆吧，毕竟现在也没有别的住处可去。”
“你别担心。换寝室的事情——还有各种手续，我们会帮你的。”柳应初帮他叫好出租车，让他放心地去。
“嗯，谢谢。”
送别欧米茄和小缪之后，柳应初转身看向李仙仙：“今天你已经帮了大忙了，谢谢你——现在，回去吧。”
李仙仙长舒一口气，小缪的悲剧终于被避免了。虽然有些铤而走险，但毕竟时间紧迫，也很难有什么更好的方案了。
虽然最终小缪没有在2021年自尽身亡，但后来呢？现在的情况，后来的故事是怎样的？
李仙仙决定当面问问。她把小缪约了出来，在自家的店里见了面。
令她意外的是，小缪虽然留着长发，但却穿着极为男性化的衣服。
“你……还是女生吗？”李仙仙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小缪淡淡地说，“11年了，再也没变回去过。好在变成女生以后，也没再出新的问题。”
但让李仙仙感到难受的是，原来，当年过后很多年，小缪还是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她活得很痛苦。
“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激素替代治疗和性别重置手术呢？”
“我想过。但是肯定比不上原装的啊。我之前不就本来是男生么，我总感觉，真的失去以后，就算以假的来补偿，我也接受不了。”
李仙仙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差一点，就直接要帮2021年小缪接受性别矫正了，幸好今天问了，才能悬崖勒马——自己差点就酿成了更大的悲剧。
“李仙仙……”小缪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缓缓地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年没有变成女生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和欧米茄至少一直是好朋友——或者我能早点接受自己，至少不会是今天这样。”
“怎么……？”
“你不知道吗？当时的我万念俱灰，想着反正再也变不回去了，就干脆作为女生，找到了欧米茄。”
“他同意了？”
“同意了，说如果这样能让我好受一些的话。但第二天早晨……”
“他抛弃你了！？”
“不，不是的。是我反悔了，不知道该怎么样再面对他。所以我逃走了，直到最近才回到南之乡。他最近还好吧？”
小缪刚刚讲完，无数的新记忆就涌入了李仙仙的ROM。怪不得李仙仙一直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原来她好几年前就消失了啊。
但欧米茄是一直在的。李仙仙很快就记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找过对象……”
小缪没有说什么，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侧着脸看向窗外，一脸愁容。
虽然还是很不甘，但……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吧。李仙仙想，随小缪的视线看向了窗外。
至少这样，欧阳狗剩就不会伤害到他们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