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回到家，李仙仙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柳应初一直昏迷不醒，医生却始终查不出病因，认为是神经性的问题；或许只有柳应初知道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他却一直昏迷不醒。
权万欧好心地让李仙仙先回家休息，他会陪着柳应初。
但李仙仙却休息不了一点；她的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真相刚刚在她的眼前被展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真相。
一直以来，真正的关键不是柳应初；是她进入小说世界后，现实才开始被修改。
她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柳应初在小说里编排她的故事时，她能够在“梦境”中亲身经历柳应初所安排的一切，在其中自主活动，并且保留两份独立的记忆，甚至能够将原时间线的记忆带回给权万欧等人，这是其他人根本做不到的。
她自己的体验在向她证明：她就是那个打通了小说和现实的桥梁。
柳应初没有黑化，他所表现出的癫狂、偏执，只是故意装出来的，为了让李仙仙远离那个她无法承担的真相。
柳应初，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只不过他自己的方式，是自我毁灭式的舍生取义。
李仙仙只是感到无力。她已经知道了柳应初试图隐藏的真相，但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能够改变现实，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因此她也无法将现实修改回来。对于现在昏迷不醒的柳应初，她也束手无策。
要是有个人能来帮她就好了……但她知道，她所面对的局面，也没有谁有能力处理。柳应初或许可以；但现在，柳应初就是问题的关键。
要是安慧祎在就好了……李仙仙暗自想到，现在，或许只有她有能力解决这一切。
李仙仙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了安慧祎；她的眼神渐渐低垂，落到了床头柜的笔记本上。那是安慧祎高中时交给她的……
等等！
李仙仙“滕”地一下坐起身子。
她当然记得，不久前那个古怪的梦，梦里安慧祎把这个笔记本交给了她，让她转交给柳应初，并且告诉了她密码。她就是这样打开了柳应初U盘里那个本来只有安慧祎能打开的文件夹，并且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为什么这个在梦境，或者说“小说世界”里出现的笔记本，会真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用颤抖着的指尖转出了密码，“0213”，机械锁打开了，里面是一本精致的笔记本，书写着柳应初和安慧祎初中时候的小说接龙。
李仙仙仔细阅读了起来。
没想到，这唤醒了她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2021年08月22日，新生军训的第一天。
等到休息的时候，李仙仙已经快脱水了。虚弱地蹲着，突然她感到一阵凉意，原来是一瓶矿泉水被贴在了她的脸上。
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同学，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喝点水吧。”他微微一笑，好像一阵清风。
李仙仙有些脸红地接过他的水。
文艺汇演那天晚上，那个男生向他表白了。
她对这个男生确实有些好感，但她无法判断，用这种手段来向她接近的男生，是出于真心，还是娴熟。“让我考虑考虑。”
2021年09月09日，军训结束。走完分列式的整个年级一齐解散，混在了一起。
李仙仙慢慢向寝室走去，前方，她看到了那个男生，用同样的手法搭讪一个女生。才刚刚开学，这个女生已经出名了。她在文艺汇演上惊艳亮相，现在已经被公认为外语系的系花。
“果然是渣男呐！”室友周瑶锐评着。
李仙仙很庆幸自己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她关于恋爱的经验增长了；她懂得需要保持警惕，不能被一时的心动冲昏头脑。
男生听说了此事，赶紧找到李仙仙：“你误会了！她只是我的妹妹。亲妹妹！就是因为我和她从小到大一直互相拿饮料冰对方的脸，她才建议我用这个办法跟喜欢的女生搭话的。李仙仙，我从我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我保证一定会对你一心一意的，请你和我交往罢！”
李仙仙答应了他的告白。
但李仙仙并没有放下警惕。她只是一时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
2021年09月30日，国庆节前一天。男生带李仙仙去参加了他高中同学的聚会。
趁他去上厕所时，李仙仙偷偷问了问他的高中同学，问他究竟有没有一个亲生妹妹。
所有同学都是一愣，然后矢口否认，或者说没听说过，但也不排除有。
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偷偷说了一句：“不过女朋友倒是没少过。这不，大一才一个月，又一个新的……”
李仙仙明白了，这个人不仅是渣男，还是以花言巧语欺骗女生的渣男！男生回来后，她当面戳穿了他的谎言，并与他分手了。
部分因为这次失败的恋爱经历，李仙仙从此对于爱情失去了期待，单身至今……
正在柳应初和安慧祎初中时的小说接龙里阅读自己大一时的经历的李仙仙瞠目结舌。虽然正文里，自己的位置全都是“女主”二字，而且细节部分没有自己经历的生动，但她知道，自己的亲身经历与这些文字完美贴合。她的故事，在发生的六年前就已经被人书写了。
怎么会这样？
前几页小说写入的时间都是同一周。李仙仙翻开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入的时间晚了八个多月，是2016年的06月03日，只有安慧祎的字迹：
“我决定了，这个孩子就叫‘仙仙’好了。至于姓什么，我还没有定夺。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后面别写恋爱故事了，写你最擅长的冒险罢。对了，我那个吊坠，也可以让她当作护身符。”
！……
李仙仙呆若木屐。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她的脑海里炸了开来。
她在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带着安慧祎赠予的护身符和姓名；当时是2003年06月初，而安慧祎的生日是同年的06月04日。往前算28周，或许她们获得生命的时间正好重合。
她浑身冰凉地颤抖，不断摩挲着胸前的护身符吊坠。一个匪夷所思的推测在她脑海中形成。最终，她下定了决心。
她紧急又联系了权万欧，让他帮忙联络一下加急的化学检测。
她目光落在了顺手从地下室带上来，留在了客厅里的榔头。
榔头上面还沾着柳应初的血迹。
李仙仙孑然坐在检测科的大厅里，头顶无温的白光无边无际地压着她的头顶。
检测结果是，她有一条来自于柳应初的X染色体。
她是柳应初和安慧祎的亲生女儿。
李仙仙看着自己手上，已经摘下来的护身符；她的思绪飘回大二的课堂。柳应初在她身边，记着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现实之石：……拥有在生命之下完全改变现实的能力……”
原来现实之石最初在安慧祎手上。所谓“生命之下改变现实”，就是说它能改变时间线，但无法平白创造生命，只能一命换一命。
安慧祎的生命在现实世界里塑造了原来存在于她和柳应初的接龙小说世界里的李仙仙的生命，与此同时，她自己则被困入了小说世界。
她无法回到现实，因为李仙仙在这。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柳应初也一直找不到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如果不是柳应初的创作把李仙仙带入了小说世界，并且安慧祎遇到并认出了她，把那个关键证物日记本交给了她，估计他们永远无法得知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但这真相也确实颠覆了一切。
李仙仙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往医院大门走着。
她近三十年来的人生，她并不高潮迭起却依然充实的人生，她已经很满意的人生，却在此刻被撕得粉碎，好像无法维持自身存在的泡沫。
某种意义上，她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人”；权万欧等人只是在小说里被操纵了命运和意识，而她，则从头到尾，只是被创作出来的，虚构的角色而已。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未来；她人生中的一切意义，都好像变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就好像她是那个想尽一切办法逗观众笑的悲伤小丑，但是观众都陷入了梦乡。
如果生都是虚假的，她甚至也不认为自寻短剑有何意义了。
走到急诊科门口的时候，一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擦着她的边停了下来。
权万欧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后推出了一个躺着的人。
是柳应初。
李仙仙瞪大了双眼，回头，眼看着时间的流速在自己的眼前慢了下来。权万欧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和医护人员一起招呼着把柳应初往急诊科的深处推去。
李仙仙赶忙跟了上去。权万欧这才看到她，喘着气解释：“刚发生的，大吐血，精卫没有这种级别手术的条件，我们立刻把他带过来了。”
李仙仙看着柳应初进了手术室，看着大门关闭，看着门口的灯亮起。
在门口等待的长廊，李仙仙把所有的真相告知了权万欧，后者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渐渐地接受了一切。
两人并肩坐着，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柳应初被推了出来。手术成功了，柳应初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然是在昏迷之中。由于情况不稳定，他还是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又过了一会，鸟爨蛤匆匆赶来，在李仙仙的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
权万欧默默起身离开，把病房留给了她们。
在柳应初构建的故事中，她们是很好的朋友；虽然鸟爨蛤知道那都是柳应初的操纵，但她现在正在尝试接受那个世界的，自己的过去。这个时候，李仙仙似乎只有她可以依靠了。
李仙仙缓缓开口：“我刚刚想了想，我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来换回安慧祎。”
鸟爨蛤喉头动了动，而后才开口：“仙仙，我不觉得你一定要这样做，这一切并非因你而起，你对谁也没有亏欠。”
“可是别的一切，我的人生，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鸟爨蛤轻轻笑了笑：“你如果担心这个，那我有经验。你看，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人生对我们都像谎言。但是，我和权万欧选择接受我们的过去，不被其所困扰。而且，就算你的诞生是他人的创造，但谁又不是呢？在父母把我们带到世界上之前，谁都不曾有生命。而且，你的人生轨迹，你的过去，不也是由你自己的决定和行为创造的吗？”
李仙仙点了点头，然后又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无论过去怎样，未来只取决于我们的选择不是吗？未来都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再说了，改变过去，真的能使未来变好吗？这一次是你和柳应初的劫难，但柳应初现在脱离了危险，后面也会慢慢好起来不是吗？你看，没有人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再说了，如果你牺牲自己把安慧祎带回来，安慧祎不就成了被人为创造的角色了吗？这样的她，也不可能让柳应初完全回归正轨不是吗？”
李仙仙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反驳，但找不到理由；末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往鸟爨蛤的怀里钻得更深了一些。
几乎是凌晨时分，权万欧和鸟爨蛤已经回去了。
权万欧其实不放心留李仙仙一个人看护柳应初，但鸟爨蛤认为她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空间。
李仙仙确实情绪平复了下来。鸟爨蛤的劝导起了作用。她自己一个人想了想，认为也许就这样继续下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着想着，她感到倦意袭来。诚然，她今天经历了太多，早已精疲力竭；迷迷糊糊地，她趴在柳应初身上睡着了。
一阵阴风吹来，李仙仙又醒了过来。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窗外挂着半轮明月。窗户开着，夏夜的风掀起了窗帘。
不同的是，窗前立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李仙仙揉了揉疲倦的双眼，下意识问道：“柳应初？是你吗？”问完才发现，柳应初还躺在她的身下，安静地昏迷着。
人影又向前走了几步；李仙仙这才看清他的脸。
是欧阳狗剩。
李仙仙突然警惕起来：“你怎么在这？你来干什么？”
“我是现在这个世界最了解柳应初的人，他不在线，现在只有我能帮你。”欧阳狗剩的声音居然看起来十分平静，不见昔日的疯狂，“鸟爨蛤说的没有错，但也不是全部的道理。”
“你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在某种意义上，即使穿越到过去，改变了时间线，时间依然是单向向前发展的？就像玩游戏，玩家可以无限读取过去的存档，对于游戏中的人物是不断修改过去，但玩家自己的时钟却是单向均匀跳动的。新的过去依然是旧的未来的未来，而不是其过去。也就是说，修改过去也只不过是面对未来的一种方式，从来都是个人的选项之一。”
“你想说什么？”
“这条时间线是个错误，李仙仙，只有你能修复它。”欧阳狗剩摊牌了，“所有人的命运，本来都不该如此，但安慧祎却在无意中改变了命运既定的道路。”
李仙仙突然激动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一生，所有人都在教我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你却叫我向命运屈服？”
“很抱歉，命运就是这样的。你以为你的抉择能掌握命运，但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永远只有你如何在命运的洪流中如何抉择，如何行为，这就是一个人能做的全部。而且，你什么也不做，反而是向命运屈服，因为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由安慧祎创造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反过来，只有你去当这个英雄，把一切纠正过来，才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行为，才是唯一使你生命有意义的行为。”
李仙仙低头沉默不语。
欧阳狗剩继续说着：“我知道你的疑惑，鸟爨蛤说的安慧祎的本质问题。但你仔细想想，你真的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李仙仙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中不知闪烁着什么。
“最后一点，我必须提醒你，这个世界和一场梦一般，它的开端是经不起推敲的。你仔细回想一下，追根溯源，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从何而来吗？你其实心里明白，这个世界的确建立在不合理的谎言之上，但它完全可以不是这样。”
李仙仙跟着欧阳狗剩走到了大街上。
清晨，太阳已经升起。
李仙仙的目光被远处走来的三个人吸引。
那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妻带着他们背着书包的小女儿。
是啊，也差不多该开学报到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在自己温馨的小天地里与李仙仙相遇而过。
李仙仙再回头，欧阳狗剩已不见踪影。
但她已经明确自己该做什么了。
柳应初依然昏迷不醒；李仙仙向权万欧和鸟爨蛤等人做了最后的告别。
“对不起……”李仙仙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最后是否是出于自私，而不敢直面权鸟二人，“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好不容易已经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却要改变这些……”
鸟爨蛤淡淡一笑，牵起了权万欧的手：“没关系，我们已经约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深处怎样的命运，我们都选择坚定地走向对方。”
权万欧赞同地点了点头。
戚宇翟、廖雨巧等人也下意识互相看去。
鸟爨蛤、廖雨巧、小缪、周瑶等人都上来拥抱了李仙仙。
李仙仙留下了一个最释然的微笑：“不用担心，你们还会再见到我的。”
李仙仙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电脑。在离开前，李仙仙还想完成自己最后一个愿望。
李仙仙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南之乡中学校园里。四周弥漫着白光，安静极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呼唤着她的名字。
李仙仙难以置信地回头，迟疑地回应着：“……妈？”
安慧祎快步向她走来，抱紧了她：“对不起，我让你平白无故经历了这一切，又需要让你肩负解决一切的责任。你肯定恨我吧？”
李仙仙摇了摇头：“我不再是没有爸妈的孩子了。我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重新成长一边。妈，我终于见到你了。”
安慧祎宠溺地扶着她的脸：“还有你父亲，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底里肯定是关心着你的。”
“李仙仙！”又一个声音传来，余音在校园里回荡着。
柳应初跑了过来，看到母女二人后放慢了脚步：“……安慧祎？”
“爸，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你和她的女儿”。
柳应初看上去却并没有很惊讶；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把李仙仙视如己出。
李仙仙一左一右拉着父母坐到了长椅上：“爸，妈，请答应我，把我再带到世界上来，好吗？”
三人拥抱着，额头贴到了一起。
终于，到了李仙仙离开的时候。柳应初牵着安慧祎的手，远远地目送李仙仙的离开。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安慧祎，安慧祎向他回报了一个同样充满爱意的眼神。
“我们一定要答应她，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