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08月28日,柳应初在床上睁开了眼。
他转过身,身旁的安慧祎还没醒,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律地起伏着。
柳应初淡淡一笑。终于找回来了,他13岁丢的妹子。
窗外的南之乡,小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周六,这样的天气是最舒服的。
屋内的床上,柳应初紧紧牵住了身旁安慧祎的手。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要过。
2016年06月04日——柳应初向安慧祎承诺会和她和好的那天——早晨,他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慌难受。但这种不适很快就消散了。柳应初记得这种感受,一整段未来的人生在他的脑海里复苏,从他13岁到他30岁,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安慧祎离开了,留下了他们的女儿。
在那段人生里,今天他起床后,安慧祎从未出生,而他却保留了和安慧祎在一起的时间线的所有记忆;今天他起床后,也同样保留了另一段时间线的记忆。
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赶紧打开iPad,最顶上安慧祎的聊天记录赫然入目。虽然他本已忘却自己第一周目里前13年的人生,和安慧祎点滴的经历模糊不清,但看到一条条生动的对话,那段封于冰下的记忆开始复苏。
柳应初衣服都顾不上换了,冲下楼,来到隔壁单元——正好有人开门——又一口气冲上了六楼,敲响了安慧祎的家门。
开门的是安慧祎本人。
她看到柳应初,先是惊喜万分;可再仔细一看,他脸上的神情分明不大对头,就好像他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她明白,出什么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柳应初拉进了她父母不在的,她的卧室。
进了房间,安慧祎刚刚关上门,就被柳应初一把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安慧祎还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快地大哭起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应初。
柳应初泣不成声:“真……真的是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好想你!……”
安慧祎意识到,柳应初短短一晚上绝对经历了她想像不到的事情。柳应初的悲伤深深感染到了安慧祎;他绝对不是仅仅因为和她冷战了几个月就悲伤成这样。
她把嘴边的“你还好吗”和“发生什么事了”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拍着柳应初的背,一边在他耳边温柔地重复着:“我在,我在呢。我不会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应初才终于止住了哭泣。他捧着安慧祎的脸,又悲又喜地,用极度宠溺的眼神端详着她。
安慧祎心里有些发毛;她抓住柳应初的双手:“柳应初,你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柳应初又把她抱进了怀里:“发生了太多事,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天你不是还要开生日派对吗?等你开完了,我再告诉你——我有太多的话想跟你说了。”
虽然柳应初一开始说他不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但今天,他换了身衣服回来之后,还是留了下来,坐在一个角落。
南宫晴等人看到他,有些惊喜地开着他的玩笑;柳应初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点头。安慧祎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对人多的环境感到不适,但为了能在她身边而强撑着。
安慧祎也不放心他的状态;柳应初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也能稍微放心一些。
下午,生日派对结束了,安慧祎和柳应初送走了来给安慧祎过生日的其他朋友们。
安慧祎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柳应初:“现在,说你想说的吧。”
柳应初摸了摸口袋:“早上走得太急,本来想送你的礼物忘记拿过来了。能不能稍微等我一小会,我回家拿一趟?”
安慧祎侧着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到天际河那边去找我。那边环境更好。”
柳应初快步来到天际河边,在秋千上,安慧祎的身旁坐下。
“给你。”柳应初递过一个项链,“象征着破镜重圆的礼物,叫‘碎心项链’,你这个和我的是一对,拼起来是完整的一颗心。在一家小店买到的,据说制作工艺是先做出完整的一颗心,再拆成两半,因此每一对都是独一无二的。”
“谢谢!我很喜欢。”
接着,柳应初就为安慧祎讲述了那个漫长的故事,那个她不在的世界。安慧祎在一旁安静地聆听,不免为之动容。“天哪,这对你来说,一定很沉重!你受罪了。”
柳应初把手覆盖在了身旁安慧祎的手上:“现在你回来了,一切都没事了……安慧祎,过去的我对于恋爱嗤之以鼻,但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敢再让你等……安慧祎,做我女朋友罢。”
“不。”安慧祎摇了摇头,“现在,我已经不再那样需要通过恋爱来明确我们的关系了。我明白了,你是对的。我们可以等到成年再确认恋爱关系。”
柳应初和安慧祎勾起小指,许下了约定。
据安慧祎说,当时她私心把小说接龙的女主设定为他们的女儿,并且非常希望他们真的有这么个女儿,然后把其实是现实之石的吊坠放在了上面。谁知道,现实之石会用她的生命来使她的愿望成真。
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那段被修改的人生,柳应初一开始保有的记忆也慢慢模糊起来,就像每个人的记忆都会随时间而变得模糊不清那样。
初二结束时,柳应初莫名其妙遭遇了和戚宇翟一样的经历—安慧祎又要随父母的工作搬去上海了。
安慧祎高中也是在上海就读的。
高二时,留在南之乡的柳应初遭遇了一系列诡异的事件。作为南之乡神话的现实之石已经被证明存在了;除此之外,柳应初意识到,南之乡这个地方,还隐藏着许多的秘密。
柳应初还保有一些当时在各地冒险使积累的经验和本领,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只有他,有经历过足够多的事,这使得只有他有可能去揭开南之乡的秘密,去保护那些被未知力量波及的人们。
因此,他大学留在了南之乡科技大学,与安慧祎续上了四年异地分居的余额。安慧祎对此其实没有什么怨言,因为一方面,她也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有着浓厚的兴趣,另一方面,本来去华子就是她的心愿,结果在她的影响下柳应初和李仙仙都上过了,即便是出于嫉妒心她也起码要在华子上完本科才行。
柳应初和安慧祎是在2030年领的证,但直到2032年才举行婚礼,在权万欧和鸟爨蛤,以及冉琴笑和李子文之后。拖了两年主要是因为两人没有找到什么好的婚礼的创意。
或者说两人关于婚礼的想法无法达成一致。柳应初想搞密室逃脱,或者起码是恐怖主题的;安慧祎则想演舞台剧,而且是正经的话剧,悲喜剧。
当这两个人的方案针锋相对时,被采纳的永远只可能是第三种外部方案。
安慧祎的婚纱是她自己设计的,白色礼服裙为底,上面点缀着随机泼洒上去的淡紫色染料;柳应初的礼服和她的婚纱做成了类似风格。不过这一套他们只在拍婚纱照时穿过。
最终的婚礼是一场盛大的义卖,一部分原因是当时家里的东西稍微有点多。两人强烈要求,宾客不要正装出席。最后的份子钱即义卖额,全数捐给了有需要的组织和同志。柳应初的伴郎是权万欧,安慧祎的伴娘是冉琴笑。
2033年06月04日,柳应初正焦急地等在产房外面。
每次看到安慧祎的身材,柳应初都隐隐怀疑,到时候这家伙会不会难产;尽管按理说骨盆大小和表观身材没有直接联系,而且柳应初似乎不太应该根据安慧祎的身材暗自揣测她是否会难吃,但她还是难产了。
一位护士急匆匆地冲了出来,柳应初赶紧站了起来。
“保大还是保小?”护士严肃地问。
“保大!千万不能让我妻子有事!”
“开玩笑的。总归会尽力都保的,真有情况也不会让您选。我其实是来通知您,母女平安了。”
柳应初松了一口气,看到安慧祎被推出来,新生的婴儿被送到自己面前,他也顾不上咒骂那个没品的护士。
谢天谢地,他们的孩子果真是女儿,甚至还是在同一天出生。
他知道,她回来了,他们终于兑现了那个承诺。
2033年06月30日,柳应初和安慧祎对着摇篮中熟睡的小女儿面面相觑,发呆。
孩子名字肯定叫“仙仙”,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孩子跟谁姓,两人一直无法定夺。
无论跟柳应初姓还是跟安慧祎姓,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压倒另一种方案。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再要一个孩子,两人平分。”
话一出口,两人都摇了摇头。
安慧祎已经因为生孩子遭过一次大罪了,绝对不可能再想要一个孩子。
柳应初本来就不喜欢小孩,也只是因为答应李仙仙会把她带回来所以才和安慧祎要的女儿;结果现在已经两次了,他差点因为这个女儿而失去安慧祎。他可不会再让安慧祎受到无谓的伤害。
可是怎么办呢?
2039年08月31日,柳应初和安慧祎的女儿上小学的第一天。
她来到讲台上,毫不怯场地做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李仙仙。我爸爸姓柳,我妈妈姓安,但是我姓李。据爸爸妈妈说,当年妈妈生我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差点生不下来,幸好有一位姓李的阿姨帮助了妈妈,这才让我和妈妈都能健康平安。为了感谢这位阿姨,牢记她对我们家的恩情,所以,爸爸妈妈就让我跟那位阿姨姓李。我的名字叫仙仙,妈妈说,这是她从小就很喜欢的一个名字,没有什么深意,但是代表了爸爸妈妈对我的爱……”
全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柳应初和安慧祎重新开起了咖啡厅—事务所;当然,面向神秘学的事务所是二人的主业,咖啡厅是附属的服务。
在咖啡厅里,柳应初接待过一位奇特的客人。他长得和柳应初一模一样,但是穿着打扮却不尽相同;他随身带着一把可调功率的激光枪。
他自称为“游牧人”,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柳应初,平时的工作就是在不同的平行宇宙穿梭,收集信息。
他为这里的柳应初带来了一些仅凭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获得的答案。
比如说现实之石修改时间线后,柳应初为何两次都能保有原时间线的记忆。游牧人解释道,这和现实之石的作用机制和柳应初自身特性有关。现实之石修改现实的原理是时光倒流和重置,通过修改过去来修改未来;而他见过的所有柳应初,都有不受时间逆转影响记忆的特殊体质。
游牧人给他讲了很多其他平行宇宙的柳应初的故事。其中的一个宇宙和他的这个十分相近,但是在那里,不仅有人类社会,还有兽族、鸟族、海族和精灵族所在的不同次元;在那里,权万欧是魔伞的主人,鸟爨蛤是真正的鸟族,孟婧辰是魔法使,而柳应初和安慧祎则被南之乡古神话中的安神赋予了类似于“次元守护者”的职责和分别能操纵物质和能量的超能力。在那里,柳应初也经历过安慧祎从未存在的另一段人生。游牧人称最初的真正的世界为“一周目”,安慧祎消失的暂时世界为“二周目”。最后,那个宇宙里,在于欧阳狗剩的战斗中的牺牲与奉献,使得两人并没有生育后代。
“欧阳狗剩?那里也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他就像一个邪神,与柳应初相生相克的幽灵的化身。”
当“游牧人”知道这个世界的欧阳狗剩似乎只是普通人,并且已经被关进南之乡精神卫生中心后,他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店里,还聊了很多别的话题。
“你的安慧祎在2016年06月03日第一次使用现实之石,你醒来是在2016年06月04日;李仙仙在2032年再一次使用现实之石,你醒来还是在2016年06月04日。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这说明我女儿很聪明。她使用的操作不是‘把安慧祎换回来’,而是‘撤销安慧祎上一次的操作’。”
“是个好苗子啊……应该多培养培养她。”
“我其实并不希望她之后的生活和我们一样跌宕起伏;我只希望她平安快乐就好。”
“顺顺利利过完一辈子对很多人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对了,现实之石呢?你们怎么处理的?”
“丢了,丢在了一片我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和一堆普通的石头混在了一起。如果有人想专门去找,我想应该是找不到了。即使有人无意中再次拾起它,使用它的能力,我想,那也是很久以后了。”
2051年07月11日,李仙仙高考刚刚结束的那个暑假。
这些年,柳应初眼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一点点长大,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和自己在另一段人生中初遇她时已别无二致;要说区别,这个李仙仙则更加健康,活泼,充满阳光。
大姑娘正要出门,却被柳应初叫住了:“你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李仙仙有些心虚地回应:“怎么了……爸?”
“听你孟婧辰阿姨说,你昨天和一个男生单独去看电影了?”
“啊?啊……”
“哼,是你权叔叔家那小子吧?他是不是喜欢你?我就知道,下次我见到你权叔叔,一定要……”
“爸!”李仙仙害羞又着急地喊道,“我们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一起看电影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捺呢,你怎么就已经在……”
听到动静的安慧祎也从房间出来帮女儿说话:“好了,山山也长大了,你就别太担心了。我相信她自己心里有分寸的。山山,你今天也要出去吗?注意安全。”
“好的妈妈!再见妈妈!再见……爸!”
柳应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还是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确实是大姑娘了,填志愿都没让我们操心过。”
2051年08月22日,李仙仙站在了华子大学的校门前,脑海中播放着那一个个与睡意抗争的午后;可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光明的未来。
鸟阳雨紧跟着她下了出租车,熟练地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两个人的行李箱。
李仙仙接过了她的箱子:“我们先去各自寝室放行李,三点在C楼门口集合,一起去注册吧?”
“好的,山姐,不见不散。”
两人拖着拉杆箱,有说有笑地朝校内走去,一边开着沿路雕塑的玩笑。初秋,已经变得浅金黄色的银杏幽幽地飘洒了一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