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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omatosnsr 更新时间:2023/8/21 0:40:08 字数:3680

母亲总是冷漠的。父亲总是正确的。我来自这样的家庭。

当我的母亲决定搬迁到城里时,我十二岁。父亲没有反对。那时的他作为一名私人牙医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确保市中心福利院儿童的牙齿健康。母亲几天前才通过律师考试,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他的肩膀上。接受这份工作对改善我们的家庭条件是必要的。所以,负责持反对意见并幼稚哭闹的只有我一个人。

“没什么大不了。你会习惯的。何况你随时都能回去。”

父亲告诉我。

好吧。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中生活,曾经清晰的名字最早被忘记,大概花了我两年时间。先是名字,其次是容貌、习惯,直到有关对方存在的一切证据都从你的世界当中消失。仿若乳牙自行脱落,夜间被童话故事里阴险的小精灵从枕头底下偷走,冲进了下水道。只有生活中偶尔出现的既视感作出提醒:你还想抛弃什么东西?令人深受其扰。

我没再回去过。刚开始忙得没空,后面就是不好意思了。老朋友偶尔会用旧的联系方式组织聚会。因为惭愧,每次我都会婉言拒绝。因这拒绝而引发更大的惭愧,索性接连拒绝中学和高中同学的聚会。渐渐地,我在他们眼中似乎成了不合群的人——牙医的女儿,天生的怪胎。愿意同我煲电话粥的人愈发稀少。

我还记得小时候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女孩,西班牙裔。叫埃莉还是艾莲?记不清了。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玩扮演拆迁工人的游戏,就是拿钥匙或偷来的小锉刀尝试锯断镇子南边废弃水塔的支撑架。很蠢。我知道。但那时觉得很有意思。最疯狂的时候我们会每天放学锯上半小时。直到手指磨出印记,关节劳累隐隐生疼。其他孩子为我们保守秘密,却也嘲笑我们。我记得她告诉我: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吧。时间证明了一段无疾而终的友谊。我搬家了,没能等到水箱骨碌碌滚到地上的那一天。埃莉(或艾莲)后来得了白血病。听说她在前年去世,不知真假。

现年十八,我是本市的一名普通大学生。因为将“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押宝了新闻专业而非口腔医学,被母亲扫地出门,每月依靠父亲施舍的零用钱加兼职打工维持生活。放学或下班后,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内,累得想死。感谢7-11的冰咖啡和披萨外送吊着我一条命。

我的出租屋位于郊区,里面没甚家具。唯一的亮点是那盏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台灯,我常常借用它昏黄的灯光阅读艾维 李的专著。过得实在不算体面。好在自得其乐。

变故发生在收拾屋子的那一天。长期缺乏家政服务的房间已然成了半个垃圾场,清洁迫在眉睫。就在那天,我从床底拖出硕大的旧纸箱。掀开纸盖,那本笔记就夹在《红龙》和尼尔 盖曼的短篇集之间。

望着这些可爱的书籍,我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回忆起自己的青春时光。箱子里装着的是我在高中毕业后打算珍藏起来的东西,藏在床底的过去。除了书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匙牙严重磨损的老家钥匙。一串我亲手制作的剪报,关于那年闹得人心惶惶的福利院儿童连环失踪案,凶手至今仍旧逍遥法外。还有一个曾经用来装甘草糖的马口铁盒,里面装有我最宝贵的回忆:埃莉的乳牙。

某次吵架后,我在推搡中打掉了她的牙齿。她好久没再跟我说过话。除了童话故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拿来挽救我们的关系。于是,我将她的乳牙放在枕头底下,入睡前祈求牙仙。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牙齿还在那里。就当是不愿进献自己牙齿的原因吧,我没能感动任何精灵。

父亲让我亲自向她道歉。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是我绞尽脑汁,写出人生第一篇陈罪书文稿,并在放学后拉住她念了一遍。得到了她的一巴掌和“怎么不早点?”的责备。

好吧。童话或许不真实,但世界上有比它们真实且美好得多的东西存在。直到现在。作为成年人,美好的一面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真实摆在我们面前。

关于那本突兀的笔记,搜肠刮肚,依稀想起自己似乎在父亲的书架上窥见其一两次,仅此而已。大概是离家前不小心收拾的。

一本淡黄色的毛皮包覆的笔记,时间的流逝在它上面显露无遗。托在掌心,触觉如同鞣制的小动物标本,手感很好。粗糙与精细并存的工艺显示其并非这个时代的产物。或许我的父亲也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得到它。或许里面藏着某位牙医的童年故事,仅由一枚细小的铜制卡扣保护着,静待某人开启。

清洁结束以后,夜色淹没了公寓的窗户。

泡完浴缸,躺上床,打开台灯。灯光晦暗不明。我按下正在播放连续剧的手机的暂停键。是时候揭开笔记的秘密了。为了不毁坏这脆弱的历史文物,移除卡扣时需要尽量小心。缓缓掀开封面,透过泛黄的纸张,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褪色墨水以优雅的姿态躺在扉页的正中央。

说起来,我的父辈是移民。许多年前,一张飞机票将我们家族从克拉科夫引领至这片四处存在高墙挡路、并且挂有“私人财产”标志的土地上。“不能忘记故乡的文化。”我的父亲如此告诫。从小接受混合语言灌输,所以我能够辨认这些字母。

好吧。扉页上写着:怪物百科全书。小屁孩看到名字都吓死了。

两个小时的时间,我用来浏览这本怪异的笔记。

能看出来,笔记的编纂者确实希望每位读者都吓上一跳,使用模糊不清的笔触描绘各种扭曲的肖像,那些怪物。某些名字我们耳熟能详,诸如素食的血族、眼珠脱落的拉弥亚以及热衷于抢滩登陆的鱼形人。其余则是融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奇妙生灵。每幅插画都配有简短的文字介绍,关于它们的习性,制服它们的手段等等。某些明显褪色的地方被人用黑色圆珠笔覆写,油墨还新鲜,是最近一两年内搞定的。

我发现自己很难读懂笔记的内容。并非是荒废了家乡话的原因,笔记里充斥着生僻的自造词,读来艰涩拗口。再加上让人心神不宁的怪物插图从旁干涉,使我的精神在阅读时绷紧成为一根弦。

其中,对我造成最大困扰的是一种名为“窃牙者”(Złodziej zębów)的生物。光是它的插图就让我很不舒服——两个家伙面对面拥抱,乍一看似乎是在描绘一对接吻的恋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左边的“人”不对劲的地方。它手指修长,紧紧勒住同伴的脖颈,明显大得多的口腔将对方的嘴唇包覆其中,面露狰狞。

根据笔记,最初的窃牙者是某位懒惰的炼金术士的造物。这位术士不爱刷牙,于是便用亡妻的骨灰创造出这些奴仆用以确保他的口腔健康。窃牙者力大无穷,拥有黑魔法的潜质,一个吻便可使人牙齿亮洁如新,吸走坏齿。它们极度迷恋牙齿,无论食用还是收藏,并且充分继承了妻子贪婪的个性。正因如此,它们在被主人抛弃后并未销声匿迹,而在各地犯下杀人窃牙的罪行,隐藏在人类社会当中延续血脉。

两小时后,我将百科全书合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后,我明白了,那晚注定是无眠之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百科全书毫无疑问是“可信”的。因为无论UFO或怪兽,都是我的故乡所盛产的东西。人们随着迁徙将它们带往不同的国度。笔记里的鸦人,在我看来和电视里的天蛾人如出一辙。这样师出同门的例子不胜枚举。想来还挺浪漫——经历互联网尚不发达的时代,断代如此之久的谣言改头换面兴盛起来。

身为成年人,就这样被连小屁孩都唬不到的插图故事给刺激得睡不着觉,实在丢脸。

我的手哆哆嗦嗦滑开手机屏幕,打算点份夜宵。就在这时,来电提醒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屏幕上,让我差点摔掉手机。见了鬼了。

是父亲打来的。

稍微平复心情后,我接通了电话。短促的铃声变成了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还没睡?”

“看你的心情。”我回答。

要是没有突发状况,父亲从不在休息的时间段打来电话。他的私人时间很宝贵。我们家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寒暄。多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联想到放在床头的笔记本,我的心头冷不丁一阵紧缩。莫非父亲发现……

“你的母亲去世了。车祸。”父亲继续说,一贯淡漠的语气掺杂几丝哀伤,留我和我的顾虑愣在原地。“葬礼后天举行。我知道,自从你十六岁后就再没和她说过话。但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还是希望你能回来,伊莉娜。”

我踉跄踱步到窗边,推开玻璃。夜晚的凉意侵入房间。如同被浇了盆冷水,思绪开始明晰——母亲死了。那些独断专横的举措只剩下回忆。曾驱使我一心逃离牙医职业的逆反心理不再有矛头所在。只好凝望窗外,任由心底的茫然填满夜空。

“我回来。”

捋清舌头,我告诉他。父亲似乎很满意。

“还有,最近是否感觉身体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抱歉,你肯定还没从消息里缓过来。但这很重要。”

我对此作出否认。

“不管怎样,早点回来。别抛弃家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有家人能够依靠。后天见。”

手机传出忙音。父亲挂断了电话,和往常一样惜字如金。还有末尾询问的奇怪问题。我想,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深夜,出门散心,浑浑噩噩地在街道上游荡。一边考虑向学校和店长请假的说辞,一边与浑身酒气的流浪汉擦肩而过。疏忽之余,我好像撞到了别人,又好像没撞到,也没有心情同他争辩是谁的过错,或用现金息事宁人。直到有人扯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附近的巷子,脸撞在水泥墙上的疼痛使我后知后觉:事情大条了。

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监控的社区里。

我闻到浓烈的麦芽腥味。后腰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抵住。能听见某人含混不清的喘息,伴随左轮手枪扳动击锤的声音。他让我跪在地上,我照做了。他抢走我上衣口袋里的钞票和银行卡,而后是好一阵拳打脚踢作为感谢。

我僵硬地转过头,瞥见了那个络腮胡的恶棍,左边抓着抢来的钱,右手紧握一把44,正疯疯癫癫地咧开嘴朝我大笑。两瓣打开的厚嘴唇,里面许多参差不齐的黄牙,每一颗看起来都饱经风霜。或许它们想找一个新主人。仔细想想,作为成年人,自己好像已经忍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吧。那晚不用买夜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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