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帝国巴士底监狱,拥有帝国最坚固的牢笼和最严密的看守,所有重刑犯临刑前最后的去处。
传说它的底部直直通往冥界,浑身寒气的阴冷亡灵的拿着黄铜与熔岩铸造的枷锁等待着押送罪人灵魂前往无尽深渊塔尔塔洛斯的入口。
不经意间路过附近的市民口中流传出的故事也为传说添加了恐怖的色彩,一位居住在王都附近靠在集市上贩卖瓜果为生的农夫,某日在安妮酒馆贪杯后耽误了回家的时间,晚归的他不得不抄近路穿过巴士底狱旁的卡利斯大道前往帝都夜间还唯一敞开的北侧克劳狄城门。
就在他驾着驴车沿着卡利斯大道走到巴士底狱附近时,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熄灭了他手中提灯的同时还顺带掀开了他的兜帽,更要命的是身下年轻的毛驴在提灯熄灭时受了惊吓,像无头苍蝇似的没有方向地乱跑一气,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毛驴他抬起头来却发现一面灰色石块砌成的高墙。
原本打定主意静悄悄路过那座哪怕看上一眼都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的监狱,却因为受惊的毛驴在黑暗中偏离了原本的道路,鬼使神差般来到了巴士底监狱的高墙外。
而离毛驴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如果不小心摔下去的话大概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农夫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将身下的毛驴掉转方向,打算离开这个危险渗人的地方。
每每讲到这个地方,农夫总会用颤巍巍的手拿起酒壶喝上一大口才让他能够稍微平静下来。
以丰收女神克瑞斯和酒神巴克斯的神名起誓,正是那时他听到了这辈子最为恐怖的尖叫和哀嚎,那绝对不是人类之口所能发出的声响,周围的空气也不是夏夜正常的温度,似乎有股冰冷刺骨的寒气触摸着他的后颈。
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他抱着毛驴脖子的一路狂奔到家,跪倒在众神的神像前祷告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才在疲惫与惊恐的交织中入眠。
每每在农夫们聚会中提到这段经历,周围听到的人都会在第二天为当地的神庙献上丰厚的祭品以感谢神灵的庇佑。
不管是否承认,即便是自认在世界上最无所畏惧的帕加尼尼海盗,还是罪大恶极的渎神者和异教徒,在巴士底渡过几夜后都在行刑时痛苦流涕地感谢行刑者的仁慈。
巴士底监狱的某间牢房,墙壁中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一只灰毛耗子循着食物的味道从墙角的缝隙中钻出。
例行公事地咬了几口干硬到咯牙的面包、略带嫌弃地喝了几口浑浊的水后,它转头注意到牢房另一头团起来的肮脏破布。
身为天生的觅食者和储藏家的啮齿类生物,耗子的直觉告诉它在那块破布底下必然藏着什么东西,而在人类储藏的东西中一贯是食物占了绝大部分。
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圈后,并未发现任何危险的它迈着碎步慢慢靠近。
不一会儿,破布的边角已经近在眼前。
它欣喜地叫了几声,摩梭着爪子准备揭开秘藏的大餐时,毫无生气的破布突然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怪物要从中破体而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耗子慌不择路地逃回墙壁的缝隙中,这可不能怪它胆小,毕竟逃跑也是它作为啮齿类动物的天性之一。
藏在黑暗中的它从墙角的破洞望向外面,一个蓬头垢面的干瘦男人从那团破布团中坐了起来,零碎的布块勉强地挂在他身上,但已经看不出昔日的形状。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他的身上的长袍在最初的几日就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男人挣扎地坐起靠着手臂的支撑一点点挪动到厚重的铁门面前,拾起地上的面包泡进装着水的木制碗里,待面包吸足水分变得稍微蓬松后一点点地用牙齿撕咬着咽进肚子。
自打被关进在这个黑暗潮湿,没有窗户的牢房里,除了来回巡视的守卫和时不时从铁门夹层中放进来的面包饮水,男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外界的事情也全都一无所知。
他唯一清楚的事只有被关进这个地方的原因,为了捍卫《小麦与债务税率预备法案》的通过而由他倡导的市民运动终究还是惹恼了以‘月季’卡兰兹家族为首的元老院贵族们。
男人平时品行端正、生活朴素没有从事过任何违法之事,虽然信仰不是帝国传统的伊兰诸神而是皈依了崇拜唯一神的光明圣教,但因为米兰赦令的缘故贵族们不能再拿他的宗教信仰作为理由所有动作,男人本以为只要自己始终小心谨慎,对方便没有办法对他采取什么手段。
但身为伊兰帝国的大贵族们又怎会轻易的放过试图篡夺他们利益的敌人。
暗中派遣的奴仆带着编造的传言混入入市集街镇、酒馆乃至贫民窟的角落,谈论他的出身和血统根本不是一名帝国公民而是之前肆虐伊兰却被击败的巴尔利亚海盗臭名昭著的‘碎颅者‘摩根的后代。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般传播到伊兰公民的耳朵中,许多人依旧记得有关摩根船长的恐怖传闻------商船‘独臂少女号‘上发生的惨剧,300名船员包括水手和乘客中的妇女幼儿全部被残忍地杀害,无数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将整条船化作了活生生的地狱,人们从一位藏在船板夹层中的幸存者口中得知了事情发生的始末。
透过船板的缝隙,他看到原本和他一同上船的同伴活生生地被一根巨大的铁锤劈开脑袋,泼洒的血液混合着淡黄色的脑浆像雨点般从沾满血迹的铁锤上滴落,沐浴在蒸腾的血雾中有一个赤裸上身宛如野兽般的魁梧大汉高举着手中的铁锤向周围嬉笑怒骂着的海盗们炫耀着自己的杰作,其他的海盗们赶紧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为大汉助威,幸存者唯有死死地捂住嘴巴才让自己不至于尖叫出来。
接着有一个拿着船长日记和货单有着一只钩子手的海盗从船的货仓走出,来到大汉声旁汇报着船上的货物和价值。
幸存者就是在这时听到钩子手海盗称呼大汉为摩根船长,语调半似尊敬半似恐惧。
人心自古就存在的猜疑在伊兰民众的心中扎下了深根。
伊兰的公民们从未听说过市民议会长的出生,至少从未公开提起,只知道来自帝国西部的偏远村落的男人从岌岌无名的平民一步步登上议会长的职位。
男人很快发现就连身边的同伴看他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隐瞒。
他曾经也打算说些做些什么,可当男人还是男孩时父亲就抛下母亲和他离开家庭之后不知所踪。
他是跟随母亲成长,就连他的姓氏也是继承自母亲而不是那个一走了之的外乡人父亲。
尚存的幼年记忆中,父亲是个手艺灵巧但沉默寡言的木匠,从不谈论关于自己的过去,左侧手臂上火烧一样的恐怖伤疤和横跨背部的扭曲伤痕常常让年幼的他害怕得扭头就跑,逃也似得躲在母亲的背后。
等到父亲穿好衣服拿着自制的小木马放到眼前,他才慢慢探出头来。
这是男人关于父亲的记忆中仅剩的一点温馨。
男人当初失去母亲时没有去找他,如今他更不会为了证明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传言去寻找这位抛妻弃子的生父。
所以男人什么也没有做。
哪怕是被捕入狱的现在,他也丝毫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吃完食物后的男人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卷起长袍仅剩的半截衣袖仔细地打了一个绳结,每次清醒的时候他都会用这些绳结来提醒自己,他依旧存在于此,没有屈服、没有妥协、没有求饶,他没有被这近乎漫无边际的黑暗击垮。
男人会向那些贵族证明用这种手段是绝不会打倒他的,只要他没有屈服,未来一定会有人继承这场运动的意志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对此男人无比确信。
门外狱卒巡视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随后一个分外尖锐刺耳的声音在门外炸响,男人立刻就从这指甲刮擦碳板般恼人的公鸭嗓中认出了来者。
在他刚刚到巴士底监狱时,留着八字胡的矮个子典狱长殷勤地从负责押送男人的元老院贵族行政官提比略·阿尔萨斯手中接过了镣铐,谄媚的语调配上那副刺耳的公鸭嗓让提比略像吃了死苍蝇一样皱起了眉头,作为男人昔日的政敌提比略却连几句羞辱男人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被训斥的狱卒像是被农夫鞭打的耕牛一样急匆匆的跑到男人的牢房前翻找着口袋。
审判的时刻还是来了吗。
呆在牢房的这些日子里,男人早明白他从这个地方走出时便会去到那些元老院贵族们精心设计的裁判庭上,被收买的法官、恰如其到出现的证人、也许连多年未见的父亲都有可能出现在那里,但无论最后是何种结局男人都做好了准备。
即便这条道路一直通往绞刑架,他也会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到它的尽头。
男人在黑暗的牢房中站直了身子,静静地听着铁门外钥匙相互碰撞的金属声,插入锁孔转动时齿轮的咬合声。
尘封多日的牢门打开了,在两个手持火把的狱卒簇拥下,挺着肚皮的典狱长杰斯特捻着抹了油的八字胡昂首走了进来。
略感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依旧站着的男人后,拍着手笑着说道:
“我就说过他不会有事吧。“
自顾自说着的典狱长杰斯特拿出腰间的金色钥匙交给了声旁的狱卒,挥手示意那人解开了男人脚上的锁链。
“尼可罗·阿利吉耶里,有两位尊贵的客人要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