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之前脚边黏糊糊的触感,我开始后悔事先没有调查清楚就草率地到这里来。一些不好的场景在我心头浮现。我不可遏止地想象了一些血腥的东西,比如用……做冰淇淋原料什么的。然后,那张新桌子,就是给我留的解剖台……
我身后的窗户紧闭着,没有退路。
她抬起头,眼中却含着眼泪,嘴唇颤动:“你真的想知道吗,博士?”
我悚然一惊,但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为这个称谓和这句话——跟八年前与史尔特尔谈到她的身世时她对我的质问一模一样。
而据我所知,七年前,史尔特尔,就已经死了。
恍惚间,我下意识地向她伸手,全然忘了害怕。回过神来,手已经被紧紧攥住,手上传来二十岁少女的手的柔软与温热——她就站在那里,真正存在于那里,不是冰冷的幽灵。
刚才压抑、恐惧的气氛土崩瓦解,她看着我,眼中盈满迷茫。我只剩下一种错觉,我正在与八年前的史尔特尔对话。如果我在多年前的推论正确的话,现在的她,会拥有多少史尔特尔的记忆呢?
“想知道。”我不再犹豫。八年前我也是这么回答的,那时她只是很没有条理地说了许多片段和场景,像是与旧友的别离、连绵的雪山、篝火、疾病什么的。她解释说她的记忆混乱不堪,掺杂了各个时代的特征,把它们一一记录下来也找不到其中的联系,索性就冲我一吐为快。
这次不同,她松开我的手,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父母为什么要搬家?搬去哪?”我察觉到,如今的状况一定与她的父母有关,于是先开口。
“墓地。”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
“没关系。我父母都是黎博利——他们是哥伦比亚的原住民,而我并不属于这片土地。他们从一个小巷里捡到我要收养我的时候,问我从哪里来。我不知道。一想这种事就会头痛。后来,我知道他们都得病了,矿石病,治不好的绝症,但是又想要一个孩子……他们选择了我,想要我把他们做甜点的手艺传承下去。治病要花很多钱,我把房子卖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让我把这家店卖掉——他们对我抱有天真的希望,希望未来我能凭借冰淇淋的手艺自立门户。但我做不到,我成不了他们孩子的替代品,冰淇淋能治头痛也治不好矿石病。”
“矿石病”,那应该是和“博士”一样陌生而遥远的词汇,被我丢下的词汇。大约两年前,“博士”研制出了一种药物,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抑制“矿石病”。得益于它的专利和昂贵的价格,他有了一笔积蓄,能够来到哥伦比亚安然地享受生活。
“他们是爱你的。”我只能说出如此干瘪的话,同时又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说,作为倾听者,本来就不应该插嘴。
“我知道,我没有恨他们,反正我本来就无家可归。我只是,害怕……被抛弃,害怕……背叛。”
“分别。”我轻轻地说,“这不是背叛,是无可奈何的分别,就像那时我与她一样。史尔特尔,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吧?”
“记得。父母给我起了名字,但我甚至常常会忘记。只有‘博士’这个称呼和‘史尔特尔’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刻在脑海里盘旋,还有他们的样貌和围绕着他们的几件小事,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回想起来。此外还有大量模糊不清的记忆已经沉到水底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这么多话,大概是攒了一年的已经发霉的话,就通通丢到我这个垃圾桶里好了。
“我在这里住了接近一年,终于想明白了,还是流浪的生活适合自己。我打算把这里租出去,但是很多人打电话来的时候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以为我是在骗人,所以……”她换上我在电话里听到的成熟声线,“你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我。”
她眼角停滞的泪水又开始涌出,而且越来越多,汹涌不止。
她扑到我怀里,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我想抱住她,又不太合适,手只好悬在空中无处安放。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无人为我们驻足,他们的影子在窗户上快速地掠过。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她的哭声传不到屋外,我也不用担心会不会被路人误会现在的情况。只有我和掉漆的砖墙一起完完整整地吸收了她的声音。
七年前,在战场上,史尔特尔一只手扶着我,一只手拿剑。我流了很多血,她也是。但不知道是不是火焰的缘故,在她身边很暖和。我想,总归她流的血是要比我多的,不然她怎么会躺到玻璃棺里,而我只能站在一旁呢?
我看着那张在里侧的桌子,再往里,地上似乎还有叠着的被褥。我想象着她蜷着身子躺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一年以来,她用这些桌椅搭起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把自己关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无声无息。
史尔特尔的葬礼没有素洁的白花作为装饰,我注视着她被机器从棺材里取出来,躺在传送带上,被送到火葬炉里,发出沉闷的声音。炉门合上,迷迭香按下开关,燃烧的声音和热量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彼时我和史尔特尔都对所谓的“轮回说”深信不疑——她一世短暂,却永不磨灭,因而能轻易地对命中注定的离别释然。
在闭上眼睛之前,她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不用为我悲伤,也不用自责,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死亡。孤独是我的命运,我生来如此,能够在罗德岛遇见你们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些记忆也会一如既往地融入我那庞大的记忆洪流,一直流传下去。”
“再见,别哭。”
诗意的别辞,从白色病房的窗户飘到外面,飞鸟般消逝于辽远的天际。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所谓飞鸟,在这片大地上盘桓过后,又会飞向曾经的约定。
“嗯……你的名字是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史尔特尔。”
“不,我是问,你的父母为你取的名字。”
我突然想,经历了无数次轮回和无数时代的她,是如何看待她的双亲的呢?是比亲生父母还亲的人,抑或是……朋友?
“史尔特尔。”她说,“奥莉亚已经死了,就在刚刚,她已经与她的父母团聚了。按照黎博利的习俗,飞在天空之人终要回归大地,所以……”
她从地上揩起一手灰,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所以,这就算是土葬了。”
我松了一口气,问她:“你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当然,你到底还租不租这里?我的出价可以再低一点。”
“租,不过我有个好去处,你会感兴趣吗?”
我联系了之前的房东,他很高兴我能介绍新住户给他,并且保证,如果是我的熟人的话可以打个八折。
一开始史尔特尔还不情不愿的,说什么,身为萨卡兹人,身为神话的末裔,她的身上还背负着使命。但是等她亲眼看过我的寓所之后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毕竟她之前住的地方实在不能算是“住处”。
我还是按照房东的原价付给她冰淇淋店的租金,多出来的钱,暂且当她的一部分生活费。史尔特尔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己心知肚明自己原来的地方没有这么贵。我笑笑,不禁感慨,那个史尔特尔也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
史尔特尔安顿下来之后就四处物色工作。我跟她说,如果实在找不到工作,我可以雇她来花店当助手。
我花了三四天才把这里装修完毕,为了省钱,一开始清理杂物的时候没有请人帮忙。因为之后还要把墙再刷一遍漆,还要购置货架什么的。征得她的同意之后,我把那些桌子和凳子都劈成木条,从中拣出腐烂得不那么厉害的部分当作干柴。此外,还要彻彻底底地把屋子打扫一遍。
当然,乔伊丝也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助,我想就算硬把她拉过来也无济于事。她应该只会远远地躲在门外看着被扫出来的老鼠尸体默默发抖。
之后就是等油漆味散去以后去花卉市场进货,然后装架,准备开业。
在忙碌的间隙,我时常会想,史尔特尔花了一年向在这里的生活和在这里遇到的人致以缅怀,直到最初的情感已经稀薄得不剩什么。这几天我见过她一次,愈发感觉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她都与从前的那个人越来越像了。这对那个叫奥莉亚的女孩是否公平?我不好多做评述,只能把它当做宿命的必然性。
但我清楚哥伦比亚这座城市困不住她,总有一天,她还会再次踏上远方的土地,去寻找她心中尚未明朗的记忆。我也清楚,我和她相处的这段记忆,再经过几代之后,也同样会沉到水底。但至少在忘却之前,让我有机会再一次向她表达谢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趴在柜台上直到五点多才醒过来,不受人打扰地、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我打个哈欠,揉揉发麻的手臂,简直是失望透顶——身为店主,我多希望能有顾客来打断我的清梦啊。
在我伸懒腰的时候,我猛然瞥见架子最上面那盆天竺葵原封不动地待在那。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种怀疑还不清晰,却推动着我赶紧冲进仓库。果然,剪刀、铲子和手套都好好地躺在工具箱里。
难怪我没有对见到赫默感到太过惊讶。难怪不管是赫默的脸,她喜欢穿的衣服还是推眼镜之类的习惯性动作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我擅自以我见过的赫默为参照在梦里做好了设定。事实上,如果无法亲眼见到,我也根本想象不出来八年后的赫默会是什么样的。
外面的浓雾早已散去,我倚在后门的门框上,没吃午饭的肚子咕咕直叫。我伸出手,接住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橘红色的阳光,没有实感,只靠热量也不能填饱肚子。在夕阳的映衬下,暖炉的红光显得柔弱可怜。在这一派红色中,玻璃柜台上的棕褐色羽毛显得格外扎眼——那绝不是我不小心带出来的乔伊丝的翎羽。
总而言之,惊喜总是不期而至。
我生怕这是假的,生怕这羽毛会倏地飞走,于是一把攥过羽毛塞进兜里,又觉得这是一种亵渎,便再把羽毛拿出来,端详过后,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地捋平被折起来的、细小的羽片,让它显现出它曾在它的主人身上时所具有的斑驳的褐色光泽。我小心翼翼地给它包上一片面巾纸,把它放到胸前的衣兜里。
刚睡醒的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呢?自责之余,又庆幸自己能及时发现,不然等第二天开店门时,说不定就会被风给吹到角落里去。
再待下去也不会有奇迹发生,我拉下卷帘门,悻悻地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