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内昏暗无比，角落里还生长着许多菌类，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整个隧道并不算长，走过一会后，远远便能看到尽头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短暂，但又无比漫长，报废的照明灯一个接一个的固定在隧壁上，宛如一张张冰冷的铁面，静默的凝视着宇航员和小铜。
他们就向走在朝圣道途上的信徒，而所有的秘密都在尽头等待着。
“我先说总结，世界毁灭了。”
哈？
等等！怎么世界毁灭了？这太快了吧！
小铜一下子蒙了，心里忍不住吐槽，但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直到目前为止，小铜对于宇航员所说的话，都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宇航员突然转过头，神色似乎有些疑惑。
“诶？”
“诶……？
小铜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呆滞的看着他。
“………我继续说。”
很快宇航员便转过头，继续絮絮叨叨的说着，小铜则跟在后面，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世界毁灭了，国家、城市、动物、植物全部消失了，人类也基本消亡了。”
“这个村子是仅剩的可生存地区。”
“并且，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我。”
宇航员的速度慢了下来，几次想要回头，最后都被他忍住了。
“小铜，你不是人类。”
宇航员努力想说什么，却突然噎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一双冰冷的大手掐着他的喉咙。
直到它在口中被反复咀嚼了很久，最后才被重重吐出。
“你是AI。”
沉闷的声音在昏暗的隧道里回荡，压抑的令人窒息。
“不仅是你，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都是……”
“等，等一下！向坂先生！！”
“你，你到底再说什么啊！”
“什么AI……什么人类……我…还有所有人……”
小铜语无伦次的说着，情绪有些慌乱，她只是感觉太荒诞了，世界突然毁灭，所有人只是一台台冰冷的机械，唯一的幸存者却是向坂先生。
无论怎样，都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这些对你而言……确实不可置信……总之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隧道的尽头，在刺眼的光芒中，小铜下意识遮住眼睛，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拉上帷幕。
宇航员一脚迈出，平静的迎接早已毁灭的世界。
“这便是如今的惨状，小铜。”
怪异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它们便是源头。
大地上，一根根细长的主干顶着巨大的肉球，表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同时轻轻颤动，宛如一颗颗巨卵。
无数的血肉纠缠在一起，一颗狰狞的头颅癫狂的笑着。
婴儿在啼哭，它们粘连在一起，野兽在吼叫，它们杂糅成一团。
无边乌云长出数只眼睛，它们相互摩擦着，轰鸣声中仿佛有雷霆在孕育。
漆黑的巨大的空洞，仿佛天地残缺的一角，其中，光芒折射出星辰的一角，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她看到了。
无数冷汗打湿了衣衫，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小铜惊恐的看着它们，看着这个被毁灭的世界。
极度的恐惧下，连简单的思考都变得无比困难，似乎用什么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如今的惨状，地狱尚不足万一，这是人类难以想象的灾难。
“这……这些是……什么……”
宇航员没有回头，站在碎裂的道路前，似乎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而另一端，则是难以想象的末日。
沉闷的声音娓娓道来，夹杂着麻木与绝望，诉说着过往的一切。
“过去，人类操纵重力波干涉次元，然后，我们失败了。”
“时空扭曲，生物难以保持自己的形态，紧接着，顺间便侵蚀了世界。”
“那…那这里…为什么…没事呢？”
小铜颤抖的询问，扭头看着宇航员，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残酷的真相面前，一切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由于飞船的重力波引擎，制造出的重力障覆盖了整个村子。”
“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再过不久，这里也会被侵蚀……”
宇航员站在世界的尽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纯白的塑像，守护着人类最后的净土。
“这都是我的责任。”
“我想挽救这个的错误，为此尝试了很多年，但我明白一切为时已晚……
他独自面对着一切，一直以来，无数次想要拯救崩坏的世界，但最后都已失败告终。
一股强烈的孤独与悲壮扑面而来，小铜呆呆的看着宇航员臃肿的背影，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宇航员一直以来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那是无法诉说的绝望。
在那臃肿的宇航服下，裹挟的是一颗早已老朽的灵魂。
原本眼中憎恶的模样，此时已经显得无比神圣。
“在这扭曲世界苟活的我，再也无法忍受孤独……”
他低下脑袋，攥紧了拳头，最后又无力松开。
“于是我启动了你们。”
“这些人形AI，原本是为了支援人类而研制的。”
“我为它们设定了模拟记忆的某种程序。”
“……我想在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上，与大家一同度过最后的、平静的时光。”
宇航员突然看向小铜。
“但你是唯一的漏洞。”
“AI一但积累了足够的信息，就会诞生自我意识，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
“所以为了不让你们觉醒自我意识，我在程序里设置了限制。”
说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周，你们只会记得一周内发生的事情，一周后，你们的记忆就会被重置，并再次度过同样的一周。”
“受此限制，你们不会拥有自我意识——我原以为会是这样的………”
“刚开始我以为是哪里出了错误，所以一直在观察你。”
“直到你发现了隧道的秘密，我才进行了手动重置，但我也只能寄希望，这只是程序的一个错误。”
“可是我没想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宇航员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重重吐出，双手附在面窗上，备受煎熬。
“对不起，这种事……”
“小铜，我——”
无形的罪孽几乎将他压垮，最后宇航员无力的滑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这都是我的责任。”
“抱歉，抱歉，抱歉……。”
小铜麻木的看着一切，耳旁回响着尖锐的狂笑，仿佛在嘲讽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残酷的真相，虚假的自我……
接连不断的冲击，令小铜陷入深深的迷茫，在一声声抱歉中，所有的秘密彻底敞开。
夜晚，回到家中。
小铜看镜子里的自己，掀开眼皮，张开喉咙，仔细观察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此时耳旁响起了宇航员的回答，小铜拿起一旁的美工刀，抬起纤细的手臂，轻轻地划开。
按住伤口，小铜喘着气，鲜血不停的流淌，但却并不感到疼痛。
沿着伤口轻轻撕开，一瞬间，小铜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极度的骇然。
只见在洁白的皮肤下，支撑身体的并非骨骼，而是坚硬的金属。
此刻，小铜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恍惚间止不住的回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这时小铜好像想其了什么，努力撑起身体，慌忙的跑向楼下。
小铜在垃圾桶里疯狂翻找着，找到了那天被自己丢弃的纸团，颤抖的掀开一角。
“哇，蟑螂！”
记忆里，自己当时砸中的，明明是蟑螂才对。
但是纸团里面包裹的，却是一只金属的机械。
小铜低下头，咬紧牙关，散落的短发遮挡下，无法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假的，全都是假的！
小铜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也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但现实却残酷的令人绝望。
耳边仿佛隐隐能够听到，些许讥讽的笑声。
学校里，她独自一人坐在最后排，空荡荡的教室里，看不见一点人影，老师不停敲着黑板，嘴里讲着早已熟悉的知识。
她们凑上来，甚至没有看小铜一眼，一遍又一遍说着重复的话语，自顾自的笑着，面目变得虚假可憎，毕竟一切都是程序设定好的。
小铜趴在桌子上，双手堵住耳朵，面色愁苦的默默忍受着一切。
直到夜晚，回到家。
客厅里死寂一片，餐具凌乱摆放在桌子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男人的眼神呆滞，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一直看着手中的被翻烂的旧报纸，隐约可以看见“重力波重”四个字。
女人则拿起筷子，在碗中夹来夹去，放进嘴里不停的咀嚼，发出难听的噪音。
压抑的氛围里，噪音宛如蛆虫般往耳朵里钻，小铜咬紧牙关，散乱的短发一点点落下，她再也无法忍受，猛的一挥，所有碗筷摔在地上。
小铜大声的怒吼，发泄内心所有的怒火和绝望，将所有的一切挥之一炬。
“咦哇隆呜咦哇唧。”
少女孤独的站在世界尽头，微风吹动裙摆，她静静凝视着远方，眼神空洞麻木。
厚重的血肉笼罩整个天地，大地上怪物们咧开嘴，狰狞的狂笑着，无数的肢体翻涌，仿佛在举行一场永无止境的狂欢派对。
无数双眼睛，微眯着盯着少女，就像是在发出邀请一般，只要再向前走一步，便可和它们一起，享受无尽的狂欢。
“小铜…你还是不要经常到这里为好。”
宇航员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女身后，他犹豫的说道。
“全都是骗我的对吧………”
少女没有回头，背影变得有些颓废。
“抱歉。”
宇航员再次鞠躬。
“为什么只有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小铜握紧拳头，瘦弱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一滴滴晶莹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滴落。
“……可恶，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小铜再也忍受不住，双手盖在脸上大声哭嚎。
“假的，全都是假的！”
“我的过去，我的一切，所有人，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啊，这样的存在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啊！”
小铜绝望了，此刻她终于明白，宇航员之前为什么一直向自己道歉了。
假如一个人的过去被是捏造的，她的生活也是被设定好的，所有的向往和追求都是空想，熟悉的情朋好友都是冰冷的机器，就连自己的存在都是虚假的。
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世界已经毁灭了，就连这虚假的一点点留恋的故乡，也即将崩塌，这极度的绝望，足以令一个人彻底崩溃。
“……不，小铜，你们并不是虚假的。”
这时，宇航员突然说道，他走上前站在小铜的身旁，用沙哑沉闷的声音，温柔的安慰着少女。
“你们，是根据我的记忆而捏造出的，但你们不可能成为她们。”
“你已经存在于世界上了，小铜，你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那么无论肉体是什么形态，你都具有的生命。”
“小铜，你不是假的，你是人类。”
宇航员看着她，郑重坚定的说道。
“……或许我不该这么说……”
“但是，小铜，请你活下去。”
少女渐渐放下手，愣愣的看着他，眼中泛着泪光，心里似乎些许触动。
但很快随着思绪渐渐冷静，冰冷的现就将这转瞬的一点温情击溃，小铜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她低下头，有些悲伤的问道。
“世界真的已经终结了吗？”
“……是啊”
“哼，那还活着干嘛，死了算了……”
小铜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脸放弃挣扎的样子。
“不，不是那样的。”
出乎意料的是，宇航员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
“呜哇，这里面长这样啊……”
小铜惊讶的打量着四周，各种装置亮个不停，复杂的管道紧贴着墙壁，随着宇航员输入了什么，一旁的指示灯亮起，机械的闸门缓缓打开。
走进控制室，宇航员打开了中央的巨大显示屏，随着一阵嘈杂的电流闪过，显示出一张复杂的星图。
在各种复杂的公式表达的航际参数中，无数的箭头都指向中央的一个小点。
“看着里，亚光速航行一百年左右，就能到达一颗与地球相似的星球，大家都到那里去了。”
“大家？”
小铜眼中闪烁着疑惑。
“嗯，人类并没有灭绝，只是幸存的人民心灰意冷，他们舍弃了地球，向着那片新天地出发了。”
“只要使用飞船的跳跃系统，就可以轻松到达。”
“那向坂先生呢，为什么没有一起去？”
“我——我已经很老了，身子骨也不硬朗，而且……”
宇航员握紧拳头，仰头看向前方，头顶简陋的宇宙海报，仿佛化作一片灿烂的星海。
“死在故土才好啊。”
但他眺望的并非遥远的宇宙，而是脚下这片熟悉怀恋的故乡。
“火箭的能源……虽然已经被引力障消耗的一部分，不过也够用了。”
“！向坂先生？”
只见宇航员走上前，愧疚的跪了下来。
显然他在心里从未原谅过自己，一位不可饶恕的罪人。
“小铜，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真是万分抱歉。”
“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看你了。”
小铜沉默的看着宇航员，表情十分犹豫，随后她撇过头，眼神看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
小屋前，所有人挥手告别，航天飞机的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向坂先生，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小铜穿着同样臃肿的宇航服，惊讶的问道，眼神有些不舍。
“是的。”
宇航员淡淡回应。
“哇，讲真知道自己是AI 的时候真的快吓死了，还有你干嘛穿成这样啊，我们又不需要。”
“你好烦啊，仪式感很重要的好吧。”
她们互相着拌嘴，一副关系很好、但又互不对付的样子，只是这次不再是程序设定好的。
宇航员静静看着，这些熟悉影子，视线仿佛超越了时空。
我很抱歉，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创造出你们，或许你们注定无法摆脱他们的影子。
但是至少现在，一切的选择都被你们握在手里，你们会沿着曾经的方向，迈向崭新的明天。
“再见。”
“嗯。”
小铜看着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主引擎启动，5，4，3，2，1，点火！
炽热的火光从推进器喷涌而出，强烈的烟雾将整片区域覆盖，随着轰的一声，最后一飞冲天。
狂风吹打着宇航员，他仰望着远去的飞船，耀眼的光轨划过漆黑的面窗，仿佛一把撕裂黑暗利剑，满载着希望。
不知不觉，一些悠久的记忆，渐渐从脑海中涌现。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萩本铜，请多关照，哼哼，那我们就是朋友啦。”
………
“什么又得了一百分？！！真的假的，好厉害……”
“嗯，你的分数我看看……哇……”
………
“他要我好好想想……”
“喂，我说你啊，干嘛那么想去大城市？”
“诶……大城市不好吗，闪亮亮的又那么时髦，肯定会过得超开心，是吧？！”
………
“我和我爸妈吵架了，就让我注一晚呗。”
“嗯……？”
“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就是我的志愿……”
…………
“什么？美国……？”
“也对哦……毕竟你那么聪明……”
“啊——那就有阵子没法见到你了呢……”
…………
“你去了那里，也别忘了我们啊，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你会回来的吧，我们等你，那就约定好了。”
…………
“发生紧急事件！发生紧急事件！”
“喂，立刻停止实验，快！”
“不，不行，来不及了，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一切都会被吞没！”
“哈哈哈！完了，全完了！”
“这全都是你的错，就是因为你强行推进实验，才害得大家都死了，变得无家可归。”
“你这个恶魔！”
…………
“不……不是的……没关系……”
“我会想办法，我会救你们的！所以——”
“哈啊，哈啊，哈啊。”
“回来了……”
“我…我回来了……”
“小铜……大家……”
“我——那时候……我们约定好的……”
呜啊咦隆哈哈！！
刺耳尖鸣声响起，随着飞船航向星空，覆盖整个村子的重力障也彻底消失。
扭曲的时空瞬间侵蚀了这里，宇航员只感觉背后像是被撞击了一般，随后控制不住的开始膨胀，最后猛的炸开，无数狰狞的血肉将他彻底覆盖。
小铜突然回过头。
“？怎么了。”
她怔怔的看着，随着飞船逐渐远航，地球也变成了宇宙中，与其他无异一颗的遥远星辰。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此时的地球上，诡异血肉已经将这个世界彻底覆盖，狰狞的躯骸将宇航员高高磊起，他握紧拳头，张开双臂，空洞漆黑的胸口里，仿佛有星星在其中闪烁。
就像是一座血肉的路标，又或是一把诡异的十字架。
躯骸下的草丛中，一只蚂蚱迎着阳光爬上叶尖，最后猛的一跃，飞翔未知的明天。
尾声：我捏造了这个空想的世界，但我们共度的时光，绝非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