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声啼哭,一个小生命来到了这个世界,相比于其他婴儿不断挣扎的痛哭,这个小家伙的哭声停止的很突然。
一旁的年轻书生理了理自己刚刚因为慌乱而充满褶皱的长衫,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产婆怀中的婴儿,嘴里不停嘀咕着“怪了,怪了”。
他叫伊裕,是小镇上的一个教书先生,虽说他年纪不大,但近几年科举的次次落榜磨灭了他的壮志,让他只能在这种边境小镇上教书度日。
他为人不错,昔日故人家里发生事故,无奈只能把自己的妹妹赵绮托付给他,而赵绮则对他倾心已久,但苦于以前的他寒窗苦读,心中没有男女情爱,使得这名少女一片痴心换不来他的一次注视。
当他第一次大量起这位故人的妹妹时,他是慌张无措的,他突然想起来了打水时水中倒映的成年男人形象,白净的脸庞早已没了幼稚的气息,嘴角的胡茬也暗示着自己需要有个家了。
于是,他,这个科举报名时要仔细看三遍报名信息的老实又胆小的男人,第一次主动抓起了对面少女的小手.......
“还傻站着干嘛你这愣子。”
产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旁的梳妆台上放着沾满血的毛巾,他有些害怕,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产婆递来的婴儿,他下意识用鼻尖顶了顶小家伙粉嫩的脸蛋,看似亲昵的举动,可他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幸福。
“相公.......”
床上的赵绮虚弱地呼唤着他,姣好的相貌布满了汗水,她迫切地想看到自己的孩子,那个自己孕育十月的生命。
伊裕木讷地抱着孩子来到了床边,俯下身去把婴儿连同襁褓一起放在了赵绮的手边。
“孩子很健康.....”
伊裕好像只能想到这一句话,方才桌上的毛巾让他有些反胃,他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无一灯火的小镇,有些压抑地叹了口气。
他明白....自己这下子彻底与小镇绑定在了一起。
听着身后母子二人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他打发走了产婆,继续一个人望着窗外。
三年后,一个眼睛微微上吊的男童看着面前与他一般大的女童摇了摇头,而那女童则是用手狠狠拽着男童的小辫子,画面让人有些好笑。
十年后,一名已经稍显姿色的少女拿着一根柳树枝追着一个少年,少年明明跑的飞快并且双手仅仅护着脑袋,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又五年后,少女已然亭亭而立,她笑吟吟地靠在树边,用白藕般白净的手臂朝不远处的父母与伊裕夫妇二人挥动着,如今她脱离了伊叔的学堂,要去往更广阔的慕雪宗修道,毕竟她早在十三岁那年便已被发现身具灵根,以后自然会走到求道长生的修仙大路上。
她最后一次看了看双亲,鼻尖有些发酸地扭过了头,坚定地朝慕雪宗走去。
然而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一眼她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未婚夫。
时间过的很快,两年后的一天,伊裕醉醺醺地回到了家,他经过院子的时候又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安静地坐在树下,看起来无喜无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喝这么多.....”
赵绮的语气有些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心,眼前这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依靠,无论如何她都不想看到伊裕的身体有丝毫不好的样子。
“比起我....你应该更关心一下自己生的是个什么东西!”
伊裕愤怒地打开了赵绮递来毛巾的手,他此刻多么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年轻时被生活给了当头一棒,孩子的出生更是把他最后一丝施展抱负的心思打了个稀碎,他曾经拼了命地想要更好的生活,可如今他连最基本的亲情都感受不到。
“你...什么意思?”
不理会赵绮的疑问,伊裕走到床前瘫倒了下去,一堆信件也从他的袖口中滑落了出来。
曾经学堂中的一名女童颇受伊裕的喜爱,经过与其双亲多次协商后,两家定下了一桩娃娃亲。
当时自己那年纪尚小的儿子看着也挺受那女童喜欢的,自己看着他们俩也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幸福美满。
特别是那女童长大之后居然被发现身具灵根,前途无可限量,就连慕雪宗也认可了她的资质,让她成为了一名宗下弟子,一时镇上全是关于她的话题,风光无两。
伊裕知道这些之后也是高兴的,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他明白一名修仙者代表着什么,曾经自己参加科举时的考点都没资格请到修仙者护场,而现在小镇上居然有个修仙者就是自己的儿媳。
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凭借那未来的儿媳乘风而上,得到了曾经梦想里的敬仰......
可刚刚与亲家的宴席上,他却被告知他们家的女儿已经有了新的婚约....慕雪宗内一名长老的儿子好像很喜欢他们的女儿,那名长老也顺水推舟地收其做了亲传弟子。
这一方面说明了这女孩的资质确实了得,这才出去两年就已经获得了别人的认可,另一方面又说明自己家的孩子被狠狠地甩开了。
宴席中,他听着各方亲戚连珠炮般的贺词,再也忍不住了,扔下筷子走了出去。
半路上,他被亲家里的奴仆追了上来,那奴仆尊敬地拿出了一叠信递了上来,示意他拆开查看。
他没有着急拆开,而是走到了附近的一家酒馆内,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了起来。
原来,那个要与自己儿子退婚的少女一直以来都和自己儿子通着信件。
他手中的这些信应该全是那少女写给自己儿子的信,从这些信里他明白了事情的由来。
两年前少女第一次来到了慕雪宗,比起兴奋与期待,她更多的是想与镇上的小面瘫分享这里的一切。
她积极地与那个少年通着信,少年见证了她对宗门的仰慕,对功法的惊讶,对师尊的敬爱,对自己的想念......
直到一天,她在信里表达了自己在宗门里不受待见的事情,同门都看不起她来自偏远的小镇,看不起她没有可靠的背景,同时也看不起她那个凡人未婚夫。
但她不在乎,她在信里表示自己受多少委屈都没关系,她只想要少年的一句安慰,一句小小的安慰就可以再支撑她走下去。
可少年依然没有回信.......
看完最后一封信,伊裕重重地把酒杯摔在地上,他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痴情的少女是如何在陌生的环境忍受着同门的嘲笑走到现在的。
他开始觉得对方退婚是正确的选择,以及自己那一开始微不足道又可笑的攀附想法是多么令人不齿。
伊裕拖着身子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不止一次跟自家儿子说过那少女要慎重对待,要全心呵护。
可现实却是自己的儿子对人家不管不问,明明收到了这些信,却依旧摆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去过每一天的生活!
伊裕回想起赵绮分娩那一天,突然停止哭声的婴儿,窗外暗的吓人的小镇,梳妆台上满是鲜血的毛巾,妻子布满汗水的俏脸.....
“他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伊裕躺在床上嘟囔着:
“我们都知道的......”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下一秒便昏昏沉沉睡去。
赵绮拿起一封信件狐疑地看了起来,她的表情也从疑惑变成了一样的愤怒,最后只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伊念途,这是他们儿子的名字,除此之外她这个当母亲的居然再也找不到自己家孩子的其他特点。
因为这个孩子自从降生起就很少哭闹,很长时间都只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小时候唯一愿意和他玩的只有那个与他有娃娃亲的女童。
倒不如说也只有那个女童能坚持和他玩到长大.....
赵绮曾经也尝试过主动问过伊念途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树下,可这孩子每一次都是一直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此赵绮被气到过罚他不准吃饭,可伊念途真就老老实实一整天不吃饭,除了被伊裕要求读书外,他就一句话不说。
想到这里,她把床上散落的信件收拾好放在了桌上的显眼处,然后把院子里的儿子叫了进来。
待到房门被推开,赵绮确认桌上的信件被儿子看到了,她想知道这些信,这些事情被自己父母知道之后,他这个当儿子的会有什么表情。
“怎么了,母亲?”
伊念途的声音略显低沉,配合他那有些上吊的眼睛,会让人觉得特别阴冷。
赵绮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后,她无力地朝伊念途摆了摆手:
“蕊彤那孩子有了新的婚约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就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想法?”
赵绮被自己儿子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惹得实在忍不住了:
“到底什么事情才会让你记在心上,到底什么人才会真的让你笑出来!”
“你来到这个家已经二十年了,但你只知道你的名字是伊念途,只知道自己为自己活!”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整个房间内只有自己丈夫昏沉的轻鼾声,赵绮扭过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是赵绮此生对自己儿子伊念途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