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柔软的大床上,一男一女……啊不,一人一鬼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
“澪,你……”
时迟之见过好几次这种状态下的澪,比如在鹭江一中的周年庆典上,比如在祭坛上誓死一搏的时候……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个状态下的澪会变得极为不稳定,并且都只是暂时性的。
可眼下,澪不仅没有变回那种由单个人格维持的状态,反而依旧还变本加厉——
他感觉不到,对方身上那两股相互对立的不同气质了……
原本的澪可以视作是两个极端的共存体,那股矛盾冲突隐藏得很好,却不可能消解。
但现在,这股矛盾却像是被中和掉了——
由此,也真正地合二为一。
“我是蓝澪,也是红澪……”
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明明是异色的眼瞳中,却闪烁着一般无二的柔光。
“也就是原本的我,千羽……澪。”
另一边,时迟之已经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
尽管他也知道,或许这样的澪才应该是原本的模样,但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可能是由于当时在祭坛、以及受到了那个蜡烛一样的咒物的影响……”
澪看出了他的疑惑,绯唇再度微启……
“睡了一觉过后,醒来就已经是这幅样子了……”
这一番话,倒也引得时迟之一番思考——
《失落之城》里的祭坛,是一片贯通了时间的独立空间。
而那个蜡烛,说的应该就是“蛾火之烛”,使得“染红的苍蓝”突破了原本的界限,继而使寄宿在咒物里的澪也为之受益。
等等……
“染红的苍蓝”?!
自己的咒物,现在还应该这么称呼吗?
这般想着,时迟之下意识地拽开自己的领口,随即便看到一抹闪过的光泽。
就和之前看到的一样,象征着咒物的烙印不再是一对翅膀,而是首尾相扣的如同蛇一般的形状。
也许……这便是澪合二为一最重要的原因?
“这不是好事吗……澪,这样的你才是完整的啊……”
时迟之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在这个时候,少女却忽然扑进了他的怀中——
“可是、可是……澪不能跟哥哥彻底在一起了啊!”
不能彻底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顿时使得时迟之愣在了原地,只是顺从本能下意识地搂住对方。
“澪回不到哥哥体内了!澪再也回不去了!澪……不能永远跟哥哥在一起了!”
说这话时,少女已经隐隐带上了哭腔——
她紧紧地抱住时迟之的后背,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了一般……
而听到这番话后,时迟之立刻沉下心神感受体内的咒物,果不其然,不再有那股和澪直接的联系了——
这么说来,澪不再是寄宿在咒物中的鬼了?!
这般猜测在心头产生后,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了一股……释然?
在时迟之看来,少女本就不该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应该先是她自己才对!
可在之前那种情况下,澪只能依附他而活,无法独立,所以时迟之从来没有提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只想保护好对方。
但在眼下,澪竟然又有了作为独立的人,从而活下去的机会,那他自然没有理由不为之欣喜!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不能回去的话,澪就不能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但澪却很慌乱,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许是缺乏安全感的原因,她宁可自己作为一只依附的鬼,也不愿意独立出去!
“谁说的!”
时迟之心思同样细腻,借由这一番话和少女的情绪,便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
于是,他用双手捧起了对方的脸庞,语气郑重地对她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和澪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的份量显然不轻,但在这种时候,却还是没能彻底遏制住澪心底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
她之所以想要“永恒”,正是害怕“失去”啊!
虽然不再嚎啕大哭了,但少女刘海下的那双异瞳弥漫着水雾,眼角依旧通红,看样子依旧随时都有可能再哭出来……
唉……
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更加有力,仅仅只是拥抱,或许还无法抚慰对方的心灵。
可能是由于这段时间的身心俱疲,以及出于心中涌现出的冲动,向来冷静缜密的时迟之,竟然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澪,我说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说罢,他捧着少女的脸庞,对着那未着唇釉、却无比充满着诱惑的樱桃小嘴,轻轻地吻上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上对方。
这个吻,无关色欲,单单是一份承诺。
无论如何,他都会和澪永远在一起,不管是以何种形式……
————————
一片深沉的黑暗下,迷雾萦绕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景象。
似是有厉鬼的哀嚎,时不时从四周响起,无边无际地回荡着……直至最后又消失。
如此,周而复始。
看起来像是一处无人的禁地,但其实只要拨开了迷雾,便能窥得其中的真正面目。
只不过,相比朦胧、亦真亦幻的诡异景象,所看见的事物或许会更为直观地让人感受到——
恐惧。
迷雾的背后,是那座对于部分人来说无比熟悉的邪教堂,但与先前只是在细节处透露着诡异之处不同的是——
此时此刻,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顶部的倒十字架上流淌而下,就像是无止休般,彻底染红了每一处的建筑。
然而,诡异的是,哪怕向下淌出的血液再怎么多,最终都没能落至地面。
在这个过程中,教堂原本洁白的墙壁像是有了灵性,像是从死物变成了活物一般,将这些鲜血吞噬了进去——
不单单像是将其留存在体内,更像是将这些鲜血上依附的魂灵,统统都永生永世地禁锢在了这里……
分明能听到成百上千条冤魂的哀嚎与咆哮,如此凄厉、又如此无力……
而在教堂之中,则是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不对!
细看之下,与其说他们是人,倒不如说是一只只还留存着部分人形的恶鬼!
它们大多都是奇形怪状的——
有的多长了一条手臂、有的多生了两个脑袋……更有甚者,下半身都化作了细密的百足,分泌着令人作呕的碾压,除了长了张像是人脸的东西外,简直就像是一条恶心至极的蜈蚣爬虫。
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紧闭着双目,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口中发出抑扬顿挫的怪叫声……
这是教堂最下方的场景,而在往上的阶梯,最靠近恶鬼雕像的那一层,则是有数名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围绕着那名戴着金色面具的高大男子。
虽然同样是吃鬼的怪物,他们却不像下方那群家伙那般不堪,至少如非战斗的必要,势必不会露出那幅丑态!
而下方的那群家伙之所以会那么兴奋,是因为今天可以肆意地进食死去的冤魂、以及生前怨气极重以致于死去后化作的厉鬼——
前提是它们不要被撑坏肚子,从而被外来的怨念反噬成傻子!
如果真的有家伙变成那样,或者说,太过于孱弱的话,那么周围的同类们便会将它和那些冤魂厉鬼一同分食——
这便是十号庇护所的生存法则。
不是你吃人,就是别人吃你。
如果有那个能力,下方的这群家伙,会毫不犹豫地将围绕在金色面具男身边的那几个供奉也给吃掉,从而取代掉对方的地位。
但是对于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也就是主上,从没有人敢兴起半分不敬的想法,就连那几个供奉也不例外——
至少,明面上如此。
虽说是进食的日子,但任凭下方的怪物同类们怎么嗷嗷乱叫、怎么相互厮杀,这上面的台阶却显得格外死寂。
主上,以及几名有着编号的供奉,他们并没有参与这场饕餮盛宴,不是因为有多么善心,而是因为不屑于、也看不上这点力量。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壹号,你让我很失望。”
威严的声音,从那名作为主上的男人口中发出,如同闷雷般落在了几名供奉的耳中。
目前在场的供奉有四人,分别是壹号、贰号、六号以及拾壹号,除了壹号是名女性之外,另外三个统统都是男性。
贰号是名看上去心机很深沉的青年男子,之前那次集会的时候由于外出任务并不在这里,直到昨天才顺利完成任务后回归。
他知道,今天势必会发生一场动荡。
“我给你的任务是把那只鬼带回来,但你不仅没有做到,还让拾号和拾贰号毫无价值地死在了那里。”
主上看向了为首的女子,满是威严而又骇人的眼瞳,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对方——
“对此,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