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州的秋季总体来讲是宜人的，夏日余温稍退，秋风携雨阵阵凉，这是长陵至此的第五个年头，他已习惯了吃鱼，学会了茗州的“官话”，在将愁思付诸笔端的上千日夜后，茗州的阳光终于能稍稍照进他那幽闭的心房。
“日子还过得去”成了最大的慰藉之一，院外塘里的萍草发了几轮根茎后，长陵的心里稍微安稳了些，毕竟“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早晚他有时会忘记西眺，来也好，不来也好，人总得接着过日子。
那只鸟儿来的时候是清晨，立在窗边，尾羽垂下足有一尺来长，长陵没有见过这类鸟，但听过别人的描述：“眸中琥珀光，羽色偏与云雪同，趾爪白玉质，直入九天捕长风。”
民间有叫“雪云君”的，也有叫“琥珀主”的，从云州来的贡品中，以此为最上等。
它直勾勾的盯着长陵，见对方没动静，随即不耐的扇了扇左翼，长陵这才看见，它腿上系着一支竹管，是替人送信来的，于是连忙上前解下。
“闻君去处，心中欣喜，由洛入茗，以期相会。”
没有落款，但长陵识得那字体，偃州裴家的人，落笔处锐意自生，提撩间剑气纵横。
只是这使长陵多生出疑惑来，他不记得自己与裴家打过交道，更谈不上有交情，何故“心中欣喜”，乃至于差遣“雪云君”来寻呢？还没等长陵想出所以然，“雪云君”已调转朝向，振翅腾飞，破空而去。
“偃州裴家，剑术冠绝当世。”
“和皇室关系匪浅。”
“政治态度暧昧。”
“据一州之地掣肘云、莽两州乱军，裴将军麾下的‘鱼龙’和‘射虎’两军，可谓北境无敌。”
... ...
长陵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摸黑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听到有人敲门时，长陵几乎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慌慌张张的迎了出去。
“长陵前辈，久违了。”
来客是一名背负剑袋的少年，十四、五岁模样，容貌精致，着黑色鲲鹏云海纹广袖长袍，墨色长发垂及肩部，发尾结辫，以丝带束住末端，他立在庭院里，向长陵欠身行礼，后者微微皱眉道：
“阁下是...”
“在下裴鸣，此前随家中长辈登岱山，曾见过前辈，只是未能当面，那时前辈登临绝顶，即兴赋诗，成千古名篇，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岱山？”长陵“哦”了一声，不觉露出了浅笑，“小友谬赞了，还请稍坐，老夫这就备茶。”
“前辈不用麻烦，清晨叨扰已是不该，在下备了些酒食，正要向前辈赔罪。”裴鸣微微侧身，长陵这才发现，院中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放置了四层的食盒。
长陵心中感慨，随即招呼裴鸣落座。
“茗州本地的鸭子较洛京的瘦些，口感可能不见得上佳，还望见谅。”裴鸣将三层食盒的内容物铺陈开来，竟是还兀自散发着热气的全套烤鸭，按京城吃法已经片成了肥瘦相间的鸭片，配了薄饼、黄瓜丝、葱丝、甜酱。裴鸣为长陵斟了酒，奉了筷，这才坐定。
长陵默默攒紧了衣摆，熟悉又陌生的酒食气味在某一瞬间似乎将他拉回了五、六年前，那时乱局未起，九州一统，洛水铁骑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军。
不多时，酒肉一扫而空，长陵佯装饮尽残酒，以袖捂口悄悄打了个嗝。
“真是好滋味，自大乱以来，久未尝此味了。”长陵神色有些微妙，轻声道：“难得小友记挂着我这老头子。”
“前些日子才打听到前辈在茗州落脚，是在惭愧。”裴鸣微微颔首，似是致歉。
“哪里的话。”长陵摆了摆手，“糟老头子一个，哪值得小友这般费心。”
“前辈诗文在处，自有光焰万丈。”
寒暄一番后，酒肴告罄，两人遂起身，就近漫步，穿过一片竹林后来到水边。此时秋风渐起，拨动水面，只是那雾气重叠，仍是白茫茫一片，边缘处目力所不能及。
“这是洛水的一支，闲时常于此垂钓。”
“正是好消遣。”
长陵取过鱼竿，二人于水边坐定，挂上饵食后裴鸣一抖腕，鱼钩随划出了优美的弧线，片刻后一头扎入水中，水面遂荡起涟漪来。
“小友近期才从偃州出来？”
“开春时就出来了，在洛、戎一带替族里长辈寻些故旧。”
长陵神色稍稍有些凝重，“这兵荒马乱的，路上怕是不太安全。”
“其实还好，边界有驻军，戎州方面不敢北上寻衅，至于洛州，现在乱成一团，成不了大气候。”裴鸣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小友既是裴家之人，想来身手非凡，倒是老夫多虑了。”
裴鸣笑了笑，“现下茗州...不太安稳吧，来的路上听说，戎州在开始往南运粮了，恐怕是起了心思。”
长陵不言语，但眉宇间却爬上了一抹忧色。
“在下动身之前，族里长辈让我带话...”裴鸣轻声道：“前辈可愿意北上去偃州？”
长陵微微一怔。
“偃州冷一些，但饮食和洛州更接近，前辈应该住得习惯。”裴鸣顿了一顿，“乱军也不用担心，云州、莽州那些，用族里原话来说‘不过是土鸡瓦狗，臭鱼烂虾之属’，茗州兵弱，贪狼军早晚得南下，届时多有不便。”
长陵握紧了酒杯，指节都压迫得有些泛白了，沉默良久后，他轻声道：“偃州两军肩负匡正天下之重，老朽之躯，怎可拖累大事，裴将军的好意，长陵心领了。”
裴鸣神色有些黯淡，开口道：“前辈真不再考虑考虑？”
长陵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面前的水面，开口道：“老朽是舍不得这洛水啊，它从天河州来，于茗州入海，在这里，每日饮洛水一瓢，也算遥领皇恩了。”
裴鸣“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垂钓了大半上午，却是空手而回，两人也不以为意，收拾了钓具，返回了长陵住处。
裴鸣走到石桌旁，从食盒最后一层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裹，“一些洛州软点，时间仓促，没置办多少，还望前辈笑纳。”
长陵正待推辞，裴鸣正色道：“甜食是必需品啊前辈，勿要推辞了。”长陵只得点头收下。
不多时，裴鸣道了别，动身离去，长陵打量着装有“洛州软点”的包裹，若有所思，连午饭都忘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