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鸣第二次来是在秋冬之交,长陵自入秋后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渐入冬时,于院中踱步,也觉得寒风入骨,遍体生寒。
“也许时日无多了。”再见到裴鸣时,这句话莫名的涌上心头,长陵有些出神。
裴鸣不以为意,打开了食盒,“给前辈带了汤,这天气得滋补滋补,保重身体要紧。”
蒸汽氤氲,长陵略微振作了精神,那汤呈乳白色,滋味香浓馥郁,饮得一小碗,便觉腹中热气升腾起来。
“劳烦费心。”
裴鸣只是笑笑,长陵放下了汤碗,问道:“小友最近事务繁忙吧?”
“还好,前段时间去了趟云州,替族里探寻一柄名剑,耽搁了些时候,好在最终到手了。”
“裴将军定然心中欢喜。”
“他就这点爱好,平时宝贝得不行,真到用的时候,却又毫不怜惜。”裴鸣瞥了一眼身旁的剑袋。
“可惜老夫既识不得也铸不得,不让当设法投裴将军所好。”
裴鸣摇了摇头,“前辈说笑了,名剑易得,绝句难求,前辈诗文中的意象,正是我辈所求。”
长陵不解。
“前辈观此间天地,得其精华,蕴于诗文之中,自是伟业,不瞒您说,此前登临岱山之时,受前辈启发,在下于剑术上也稍稍有些心得。”裴鸣正色道:“若是前辈不嫌弃,在下愿试演一二。”
“早闻裴家剑术冠绝当世,今日也可开眼了,咳...咳...小友请吧。”
裴鸣取了剑,迈步至庭院之中,长陵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走到廊下,勉力站直身躯。
“此剑名为‘决云’,且看......”
裴鸣于院中站定,右手持剑前伸,左手执鞘横于胸前,微微欠身,同时鞘口于右臂之上轻点,似是行礼,长陵会意,颔首回礼。
裴鸣缓缓吸入一气,而后稍稍压低身形,右腕微动,剑尖随即划出了流畅的弧线,似是在拨弄清泉,剑刃与空气相接,摇曳出微妙的弯弧,几于虚空中漾起波纹来。
黑袍扬起,裴鸣扭转身形,“决云”的剑尖一晃,像是在勾勒某物的形状一般,长陵稍稍眯起了眼,院中剑影翻飞,寒光四射,那须臾的试探之后,裴鸣舞剑如飞,剑光裹挟纠缠,隐约之间竟似有银色莲华绽放开来。
长陵听说过裴家剑术的一些定式,倒持长剑,掌中如握长风,进退挥舞间剑气压顶,迅猛凶烈,是为“东风夜放”。
七步间身形进退,一息内挑刺连携,剑尖漾动,银芒闪烁,是为“星雨落”。
更有以指代剑,双剑齐出,攻势连绵不绝,动若奔雷,势如暴雨,剑气激荡如挟狂狼怒涛的“鱼龙狂舞”。
长陵看得呆了,虽非此道中人也能看出,裴鸣之剑舞已至炉火纯青境界,进退挥洒之间,尽显大师风范,手中三尺青锋轮转,舞剑不休,剑气流转,生生不息。
恍惚间,长陵似乎看见天地间有某物在向裴鸣汇聚而来,而就在此时,他的剑舞停滞了。
下一秒,只见裴鸣左右开弓,右手出剑,剑势刚猛迅烈,无坚不摧,左手揽袖,气机浑柔雄厚,绵延不绝,刚柔两气交织激荡,裹挟向前,长陵看得真切,那飘散的竹叶,被剑气截断在前,受柔力碾压在后,劲气纠缠,只听微不可闻的“嗤”声响起,叶片瞬间崩解,碎屑归于尘土。
裴鸣呼出一气,将剑回鞘,站定行礼,而檐下的长陵还尚未回神,半晌后,裴鸣说外边降温了,前辈还是先回屋吧,长陵才喃喃道:“真神技也。”
两人回到室内,裴鸣给长陵奉了茶,后者神情甚是微妙,“裴家的‘青玉剑诀’,老朽早年也曾有幸目睹过,当时李兄在旁拆解,指出了几项定式,但小友最后的那一式,恕老朽眼拙,确实未曾见闻过。”
“这正是受前辈启发所得。”裴鸣正色道:“前辈《望岳》一篇,含阴阳、成化、生决、浩渺诸般变化,是为‘如何’,在下资质驽钝,虽多次参阅,却至今未能融会贯通。”
长陵微微一怔,连叹几声“惭愧”,“小友于剑道之参悟深矣,老朽虽作成诗篇,却也不知当中竟能演化出这般变化,只是...”
“前辈...”
“以前曾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早该想起来的,只是就记得她的剑舞,连和她说过的话都快忘了。”长陵摩挲着胡须,原本有些灰暗的眸中此刻像是漾起了波纹一般。
“剑舞?”
长陵点了点头,缓缓道:“那时候我年纪也不大...依稀记得那位女性,好像是姓公孙吧。”道出这个姓氏的一瞬间,似乎从极为幽远之处,涌出了记忆来。
许多年前的某个黄昏,某个少年因为作不出诗文而被先生责罚,独自躲在一处仓库外,不知是因为失落还是因为手掌肿得老高,默默落下泪来,这时有陌生的少女抱着剑袋进到了院里。
“怎么了?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少女稍稍弯下了身子。
“我...我不会作诗...先生说我是学堂里最笨的那一个...还说要是再学不会,就让我...别去学堂了。”少年抽抽噎噎的,眼泪鼻子一塌糊涂。
少女放下剑袋,取出手绢来帮少年擦了擦脸,轻声道:“好啦好啦,只要肯下功夫,哪有什么做不好的事情,我老爹以前说我笨手笨脚的,肯定学不会跳舞,我不服气,早也练,晚也练,自然而然的就学会了,哼,现在我跳得可好了。”少女笑嘻嘻的。
“可是明天又要作诗了,现在练也来不及...”
“别苦着脸...我想想,老爹说世间的道理,很多都是相通的,那我给你分享一点技巧?”
少年蹭了蹭鼻子,抬起头来。
“练舞呢,很注重平衡,跳舞的时候,手里拿着器械,那身子就要往反的方向倾斜,才能轻重平衡,作诗应该也有这样的道理,什么天地山水风鸟雪月,重的就要拿轻的来配,艳的就要素的来搭,搭配得当,诗句就出来了。”
少年不再啜泣,想着少女说的“平衡”,不觉有些出神。
“明天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跳舞,别躲在这里偷偷哭鼻子啦。”少女摸了摸少年的头,而后拿起剑袋,往仓库里去了。
... ...
“难以想象作不出诗的长陵前辈。”裴鸣苦笑。
“无非就是多练而已,早也练,晚也练,回过神来,写的东西就稍微像样一点了。”
“想来,第二天前辈应该作出了不错的诗吧。”
长陵摇了摇头,“还是作得不好,但先生少打了十下手心,让我再认真些,也没说不让我去学堂了。”
“先生真是严格呢。”裴鸣顿了一顿,“那第二天前辈去看跳舞了吗?”
“去了,只是没看全。”长陵揉了揉耳朵,无奈道:“看到一半被母亲揪着耳朵拽回家了,但那一半的剑舞...时至今日,仍记忆犹新。”
长陵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追忆往昔,但片刻后却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得以平复呼吸。
长陵想面露忧色的裴鸣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缓缓开口道:“老朽无冒犯之意,小友的剑舞浑然天成,自是上上之选,但杀伐之意透骨摄心,是为天地之舞,我等凡愚之属,只觉胆战心惊,遍体生寒。昔日所见公孙氏的剑舞,浑脱自在,圆润如意,惊而不摄,撼而不惧,是为众生之舞,令人心向往之,念念不忘。”
裴鸣不语。
“老朽有一个问题,若是小友不介意,还望予以解答。”
裴鸣点了点头,开口道:“在下知无不言。”
“现九州乱局如此,小友不畏艰险,奔行世间,究竟所求何物?”
裴鸣微微一笑,“在下所求...无非为一幻梦。盛世诸景,若能留存一二,遗于后世,则经营求索皆有所得。世道艰难如此,在下虽明知此愿景为镜花水月,却仍愿为此奔走四方,至死方休。”
长陵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倒是老夫妄自揣度了,实是不该。”
“在下冒昧揣测,前辈之所以不愿北上,是担心裴家拥兵自重,无西眺之心而有取代之志,若是如此,由茗去偃,恐辱没一世清名。”裴鸣轻声道:“裴家其他人如何思量,在下确实不知,但...只依在下本心的话,希望前辈再考虑一二。”
室内一时寂静,长陵低头沉思了好一阵,又咳嗽了起来。
“此地冬季湿冷,前辈需得保重身体。”
“呵...”长陵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盯着裴鸣,只觉那墨色眸中似是沉淀着幽远的某物,与之对视,只觉澄澈空明,心中莫名的烦躁也随之平息。
“老朽...有一不情之请,恐怕只能劳烦小友了。”
“前辈请讲。”
长陵坐直了身子,轻声道:“我有时会梦到当年的剑舞,近年来,愈发梦得多了,只是哪怕梦中母亲没有来寻我,却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我始终无法见到那剩下的一半剑舞,虽说念念不忘,但却...”
长陵长叹一声,颇具冷意,以至于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微微下降了。
“公孙氏不是朝堂之人,虽曾于教坊司献艺,但应该不会有一些所谓的执念,老朽想拜托小友前去寻觅,将其剑舞带到偃州去吧。”
“那前辈作何打算呢?”
长陵勉力笑了笑,“北上之事,且容三思,眼下身体抱恙,就算要动身,也得休养休养,等个青天朗日的好时节。”
裴鸣微微颔首,“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公孙氏的所在,前辈可有线索?”
长陵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