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的一个夏夜，赤星起于西北，斩裂夜色，坠于云、戎之交，随后天下巨变。
北境云、莽，南境幽、瀛，乱军蜂起，围困洛州，更有戎州贪狼一军，以勤王为名，与莽州乱军会猎于洛州，洛水铁骑背水一战，血染长河，紫微震动，迁往天河州。
而后乱军于洛州混战，裴家剑卫千里请战，星夜入青庐，扼北境咽喉，洛家王朝方得以暂保三州之地。往事涌起，少年胸中忧思，知觉沉重，无端引出如此诸般思绪来。
那一日，朔风呼啸，铅云密布，少年白马出茗州。
此时距离雪降，尚余七日。
长陵有个儿子，在茗、戎之间做些经营，名叫阿武，做不来文章，也吟不出诗词，但为人忠实，办事细致，现跟着茗州的一商队做事，倒腾些特产，日子勉勉强强过得去，长陵所知道的线索，便是从阿武处得来的。
裴鸣追上他时，已在戎州境内，商队在一处废弃的驿站稍歇，阿武站在枯树之下，给一匹瘦马顺毛。
“小兄弟打哪儿来？”
问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但裴鸣觉察到了至少有高低三处投来了视线，这也正常，现下的时局，出门在外，当然是要谨慎些。
“在下偃州青庐人，裴鸣。”
裴鸣下了马，略一抱拳，开口道：“受托来寻人，敢问茗州的阿武兄弟可在此处？”
听得裴鸣自报家门，男子稍微放松了些，转头道：“阿武，有人寻你。”
树下的青年遂放下活计，向裴鸣走来，神情之中颇有几分疑惑，“不知小哥寻我何事？”
“我从茗州过来，受令尊之托，来向你打听点事。”
阿武“哦”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情随即放缓，笑道：“小哥这边请，先喝口热茶吧。”
两人走到枯树下，选了两块平整些的石头落座。
“家父情况如何？本来这一趟走完就要回家，倒是他老人家先托小哥来寻了。”
“茗州冬季可冷，阿武兄弟不妨早些回家，照料一二，想来开春后便会好许多。”
阿武脸露忧色，点头称是，而后开口道：“还不知小哥想打听什么？”
“关于原教坊司的公孙氏...阿武兄弟可知道些什么？”
“公孙...哦...”阿武挠了挠头，“小哥对教坊司的情况大概知情吗？”
裴鸣点了点头，“我听说，大乱之后，教坊司众人流散，也有同乡或熟识的组建民间艺团的，来时我就猜想，公孙氏也许就在其中。”
阿武神情有些黯淡，缓缓道：“公孙大娘的情况还要复杂些，此前她确实身处一规模不小的艺团之中，但后来遭逢乱军，被冲散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的人，是在东边的一处废村外。”
“你们商队敢到这么远的地方？不怕遇上贪狼军？”裴鸣挑了挑眉。
“我们商队的领队里有戎州的人，而且无非是贩些吃食用度，接应流民，本小利微的贪狼军也瞧不上，但是他们对洛州出来的人格外上心，翰林院、教坊司都是他们紧盯的对象。”
“那...她们艺团大致情况，你清楚吗？”
阿武“嗯”了一声，“上次来买东西时我问过，她们想出戎州，但路上盘查得严，只得寻些穷乡僻壤躲避...如今这时节，吃食生存已不易，谁又有心思观赏歌舞杂艺呢。”
裴鸣点了点头，问清方向，道了谢，而后策马东行。
按阿武所言，戎州境内的艺团主要在南部的重关山一带滞留，那里有几个废弃的军镇。其他星散戎州各处的虽一时难寻，但至少得先去东边看看。
天越发冷了，一路东去，见有戎州军士往返南北，少则逾百，多者近千，甚至还差点撞见一队打着白狼旗的悍勇骑兵，虽未着甲，但从旗帜和后续辎重来看，无疑是恶名昭彰的戎州贪狼军。
为免多生事端，裴鸣小心的回避与军队接触，直到第三日，才抵达一处废村，但还未进村，便有恶风当头，空气里满是腐质气味。
裴鸣将马牵到隐蔽处，进到村中，所见之景触目惊心，门扉倒乱，血迹干涸，残躯死体，散落道中，虽天气干冷，尚未完全腐败，但恶臭已起，让人作呕。
此处遭逢惨祸已有些时日了，裴鸣缓缓呼出一气，闭上了眼，随即，其感知中，整片区域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先是死寂，而后是风声，风声里夹杂有某种鸟类的嚎叫，裴鸣屏息凝神，不断将混杂的音源剥离开来，突然，他猛的睁开了眼，向村落的一角投去视线。
那里有人的呼吸声。
裴鸣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驻足，对着小屋道：“出来吧。”等了片刻无人应声。
“我是来救人的，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依旧无人应声，但裴鸣听到呼吸声加重了。
“我带了点北境的香肠、茗州的酱肉，还有脆饼，出来吃点吧。”
院落始终维持表面的平静。
裴鸣不再言语，走出了院落，回来时，腰间挂着水壶，右手拎着包裹，左臂夹着一捆枯枝，而后自顾自的在院中生起火来，不多时，香肠和酱肉炙烤的香味便飘散开来。
片刻之后，某处响起了“咕”声，裴鸣稍稍侧过头，目光落在一处虚掩的门扉缝隙上，随即与某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先是躲闪，而后再次相接，待到香肠酱肉滋滋冒油之时，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 ...
待女孩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阵东西后，裴鸣为其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这才开口问道：“你是艺团的人？”
女孩“嗯”了一声，声音轻若蚊振。
“我是来找公孙大娘的，你见过她吗？”
她抬起头盯着裴鸣好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他们很多人...骑着马去追...公孙姐姐...不见了...”
“姐姐...”裴鸣微微皱眉，“谁在追她，是戎州的骑兵吗？”
“他们骑着...黑马，旗子上是...好凶...好凶的狼头...”
裴鸣只觉心往下一沉。
“他们说...要抓宫里出来的，有大用处...其他就...全部...全部杀了...”女孩再也说不出话来，裴鸣摸了摸她的头，止住了差点发出的叹息声。
裴鸣在院中守夜，天际本悬着一轮孤月，却没有星星，云层很快包围上来，把月色吞噬殆尽，天地间漆黑一片，裴鸣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交替纠缠的死寂、长风和微弱的呼吸声，他抱紧怀中长剑，长夜枯坐，直至天明。
“我这就要南下了，你可以先和我一路到附近的村镇上。”裴鸣撕碎饼子，就着凉水咽下。
女孩点了点头。
“过些日子，我会回来寻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偃州，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自寻去处吧。”裴鸣站起身来。
二人同乘，径直往南，裴鸣将女孩在就近的镇子上安置妥当，补充了些物资后便再次动身，往更南边去追寻那白狼旗，策马奔行间，只觉寒风扑面如刀似剑，天气愈发的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