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大娘醒来时,两人已过了茗州边境,虽说稍微绕了点路以避开追兵,但实际上,戎州骑兵并没有再大张旗鼓的追赶,其一是因为“小狼主”殒命,其二则多是出于畏惧了。
一剑光寒之下,无物不可灭却。
谁也不愿意再来以身试法。
公孙大娘喝了水,而后大口呼吸着空气,似乎是在确认“活着”的实感,裴鸣骑着最后从“小狼主”那里夺来的黑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公孙大娘打量了他一阵,终于开了口。
“怎么做到的。”
裴鸣没有立即回答,抖了抖衣袖,“决云”残余的剑柄滑落在了手中。
“‘不动营’的盾甲,应该是用那颗陨星铸造的,我以前见过类似的...大概是叫‘不动岩’吧。”
“那玩意儿不应该...‘金刚不坏’吗?”
裴鸣摇了摇头,“‘不动岩’本身并不坚固,但它能发出某种特定的振动,使得靠近它的物体受到阻隔乃至于产生偏转,足以抵挡洛水铁骑的冲锋。”
“但你是怎么...”
“我用剑鸣中和了那种振动。”裴鸣说得轻描淡写的样子,而公孙大娘直皱眉头。
“通过那一式‘岱宗几何’,我可以制造出极为复杂的剑气,用来传递剑鸣,一次没对上号,那就多试几次,中和的一瞬间,便是最好的时机。”
“还有一个问题,你发的暗器究竟是?”
裴鸣从左袖中抖落一物在手,缓缓举了起来,正是此前所见的那一柄袖珍剑形。
“此物名为‘袖里七星’,打造起来有些麻烦,我原本打算,如果定式无用,就靠这个来破开盾墙,还好最终省下来了。”
公孙大娘撇了撇嘴,移开了视线,不多时,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茗州的城墙了。
“你看那边。”公孙大娘本想抬手指明方向,但双臂痛得举不起来。
裴鸣还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南边,随即稍稍变了脸色。
“茗州...该不会城破了吧...”
茗、洛边境 洛水某处
“到底是入冬了。”长陵披着单衣,倚在舱壁上,他病得有些脱形,但精神是好的。
“爹,还是歇着吧,外面可冷着呢。”舱内钻出一人来,正是阿武。
“不碍事,你瞧,云层快散开了,想来今日见得太阳,这洛水上的冬晴之景,甚是难得。”
阿武有些为难的样子,但拗不过长陵,只得再取衣服给他披上。
“不知道裴鸣小哥现在到了何处了。”
长陵稍稍垂下来头,轻声到:“老朽一时糊涂,胡言乱语,令裴鸣小友身陷险地,实在造孽。”
“爹你放心好了,裴鸣小哥可是裴家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就算遇险,也一定能化险为夷,全身而退的,倒是您提到过的那位公孙大娘,恐怕...”
长陵的神色愈发黯淡下来,他低下头,视线着落在了水面上,值此冬季,洛水澄澈空明,带着几分幽远莫名的意味。
“从这儿到偃州,主要走水路,这一截儿是逆流,待到了洛州,转了水道,就来得快多了。”
长陵没有答话,只是让阿武取些热水来,饮下热水之后,他稍微振作了精神,让阿武在旁落座。
“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就在洛、茗两州之间消磨了,还当真没去过北边。时至今日,追忆往昔,却常常只觉人生之艰难。”
“这几日,我旦暮与洛水相伴,见其东西奔行,日夜不休,试想,那天河州的一滴雨水,要历经多少波折才能汇入洛水,再要历经几多险阻才能去往沧海,中间又要花费几多岁月?”
阿武挠了挠头,似是不解,长陵顿了顿,又开口道:“然而百川汇聚,终有奔流入海之时,人生之志却往往难以实现,以至于抱憾终身,以前想到此节,我常常心中忧烦,难以排解,好在世间还有裴鸣小友这样的人在。”
“裴鸣小哥他...”
“他看得到人们的‘愿望’,并且尽他自己的力量去实现别人的愿望,这世间竟生得出这样天真的人来,足以令无望中生出些许希望来...我等凡愚,指着这点希望,日子也就过得下去了。”
阿武苦笑,长陵则不以为意。
此刻长风掠空,铅云消散,片刻后,当真有阳光穿透云层间隙,投射于山川湖水,道道光柱耸立于天地间,映出几番晦明冬景来。
“人生不能如愿之事多了,身处盛世也避免不了,何况乱世呢,所以...应是无碍。”长陵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应是无碍吧。”
裴鸣两人来时,那只小船正泊在一无名渡口,四下无人,阿武在岸边怔怔出神。
之后,公孙大娘于渡口执剑起舞,共舞三曲,其一为“西河剑器”,其二为“剑器浑脱”,其三为“裴将军破阵势”。
最后一曲为新作,近来偶得,其剑势猛历,走若奔马,剑气满堂,惊心动魄。
舞毕,公孙氏投剑入江。
次日,二人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