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 神的荣耀。——罗马书 3：23
从妮妲正式确认失踪的那一天起，凯瑟在人们眼中也彻底成为了一个魔鬼。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做，可那天晚上妮妲来凯瑟家里为他解决关于那些怪梦的困扰后，便突然没了踪影。她的追求者和爱慕她的战士与百姓发疯般地到处寻找，恨不得把地皮也掀开，却仍旧一无所获。几天后，他们怀着悲愤的心情最终接受了妮妲彻底失踪的事实。
各种舆论层出不穷，谣言与谩骂铺天盖地砸向凯瑟。一群罪恶滔天的人指责着一个无辜的人，并美其名曰“伸张正义”。他晚上时常被梦惊醒，白天又要忍受人们的流言恶语，即使人们不在背后议论他，在看见他走来时也会丢下一个厌恶的眼神并快步走开。凯瑟感觉一夜之间被丢下了万丈深渊，无法触地，永远感受着下坠的恐惧的折磨。作为一名优秀的将军，他在战场上受过的伤不胜其数；但没有任何一次的创伤能带给他如此这般痛苦，生不如死。但凯瑟从未想过死亡，他可不想像一些名人那样死去后才被世人原谅，他要亲眼看见真相揭开的那一刻。
黑山羊叼来罪恶的果实播种在罪恶的心田，在罪恶的土壤中汲取罪恶的营养，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一天傍晚，凯瑟被几个士兵从家里带走了。
他们走过小巷，男人朝他吹着嘲讽的口哨，女人瞪着他将自己的孩子揽入怀中；他们走过集市，人们朝他扔水果，他一抬头就能看见画着把他肖像妖魔化的横幅；走过军营，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不会做出过分的事，但也不再向他发出慰问。他忠诚的骑士罗斯只是对他点了点头，毫无感情波澜的眼睛被一层灰色覆盖。是的，现在他在人们眼中是个罪人，又能奢望些什么？凯瑟望着天边逐渐逝去的橙红，痛苦地笑着。
凯瑟被带去了法庭。他看见尼尔斯有模有样地端坐在原告席上，他就猜到会是他干的。刚才的无力感被愤怒冲散，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力量。或许偶尔的生气也不是件坏事。
“开庭！”法官用锤子敲击一下桌面，“凯瑟·约瑟，原告库罗诺夫·尼尔斯对你‘将艾琳娜·妮妲奸杀并藏匿’的控告是否属实？”
“不属实！我是无辜的！”凯瑟说道。
“约瑟，你现在在法庭上，请对自己的言论负责。”
“不属实！”凯瑟的语气和眼神都坚定得让法官有些迟疑。
“法官大人，”尼尔斯发话，“妮妲失踪前最后一次去处是凯瑟的家，而且当时是深夜，这个时间段最适合作案。据我所知，和妮妲有过交集的人中，凯瑟是武力值最高的，但地位也是最低的（凯瑟属于骑士阶级，最小的封建庄园主），或许妮妲看不上他，然后他就心生怨恨，趁妮妲来他家里时把她杀了。他既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
“约瑟，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就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你光在那里说空话没用。”尼尔斯居高临下看着凯瑟，不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嚣张无比。
这一下把凯瑟难住了，他确实没有证据。无辜是否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但想改变他人的偏见比登天还难。
“法官大人，”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传出，“我认为凯瑟是无辜的，我可以作证。”
是迈斯教皇！他朝凯瑟微微笑着，从容地走上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尼尔斯，没记错的话你那天晚上一直看着妮妲走远了才离开的吧？”
“你？！”尼尔斯惊讶地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有失眠的毛病，每次睡不着就会出来赏赏月。我住的教堂在一个山头上，那天借着月光很清楚地看见了你目送着妮妲远去。我想，凯瑟没必要再跑出去那么远的距离然后杀了妮妲吧，而且跑出去杀人怎么着也不如在家中杀掉安全吧，他不会再另找时机吗？那么你刚才说的他在家里就把妮妲杀了就不成立了吧。”
“了解凯瑟的都知道，他在情爱方面其实很单纯，以他的人品来看，即使喜爱的姑娘看不上他，他也会首先反思自己的过错，而不会将错误强加于别人身上，更不会产生如此邪恶的念头。在动机这方面你也说的很牵强。”
“是的，我可以作证！我们一起作战很多年了，我了解凯瑟。”
“我也是！我和凯瑟一直住在一起，我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我昨晚可没听到任何骚动！”
听众席上又站起来两个人，分别是凯瑟的义兄兼骑士团长卡尔·切诺和他的挚友加德·R埃阿斯。
“一群地位低下的鼠辈……”尼尔斯小声嘟囔着。
“法官大人，你怀疑我吗？”迈斯挑了挑眉，“雅威告诉我凯瑟没有罪，或者说你是在质疑我们的主呢？”
法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迈斯这招是真的很管用，在16世纪的欧洲，教会仍然有着很大的权威，不管怎么着，先把天父啊教义啊搬出来摆着，而且他还是教皇，就更百试百灵了。
法官和陪审员们讨论了一小会儿后发话：“那么，认为凯瑟·约瑟无罪的请举手！”
“认为有罪的请举手！”
认为无罪和有罪的都各占一半，于是法官示意休庭。至少凯瑟现在还未被定罪，他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天色已晚，凯瑟向迈斯和卡尔表达感激之情，并向他们告别。加德虽然和他一路，但他跑去夜市逛街了。于是凯瑟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就在他路过一个拐角时，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但凯瑟身为一个大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他敏捷地感受到了来者的不善；在另一只手伸向他脖子的刹那迅速压低身体，双腿一扫就将身后的人撂翻。
紧接着旁边的暗处又站出来两个士兵，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这个说法在凯瑟这里是不灵验的；尽管身上没有武器，但他凭借精湛的战斗技巧，几套拳法下来轻松将两人击倒，并不忘趁机抽出一个人的剑朝第四个人刺去。
在剑刃捅向身后人喉咙的那一刻凯瑟却停住了。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看见了尼尔斯的脸，而就在他愣住的那几秒功夫，便被一个士兵朝脑袋上来了一记重击。
凯瑟感到脑袋嗡的一下，视线瞬间模糊，使不上力气。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带到角落的一个储物间内，绑在一根木头柱子上。他听见门上锁和鞭子抽动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上衣就被掀开，胸部被狠狠抽了一下。
凯瑟痛得双目圆睁，没来得及叫嘴巴就被塞进一坨异物，使他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你到底把妮妲藏哪里了！”尼尔斯尽可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着，同时鞭子一道道落下来，“你说不说！你承不承认自己有罪！”
凯瑟实在想不明白尼尔斯到底为什么如此憎恨他，但他的意志倒是很清晰坚定的。不论鞭子怎么抽，他始终紧咬着嘴里的东西一声不吭，死命摇着脑袋否认尼尔斯的一切话语，用他的行动向尼尔斯证明着自己。
最后尼尔斯也没什么力气了，他正懊恼着，却突然看见凯瑟右手掌心冒出一道亮光。他抓住凯瑟的右手翻过来，看见一个十字架形状的伤痕！
“你……！你真的是……”尼尔斯的神情从震惊又转到愤怒与高兴交加，“你真的是羔羊！哈哈……好啊！终于让我知道你的小秘密了，怪不得你这么嚣张！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吗？杀了你羔羊身份就是我的了！”
尼尔斯一把抽出旁边士兵的剑，就要往凯瑟脑袋上砍时，房门突然敲响了。起初几个人都默不作声，想伪造屋里没人的迹象，但是敲门声一直响着，好像外面的人已经知道里面有人似的，他们也怕引来更多的人，便决定在开门的一刹那，把这个找事儿的家伙干掉。于是尼尔斯命令一个士兵站在旁边，但当他打开门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到是有一个火把丢了进来。
尼尔斯看见凯瑟的身体可怕地抽搐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可惜还没出声，那火把上的火苗便窜出两三米高形成巨大的火焰屏障；他看见凯瑟浑身冒着滚滚浓烟，双目放光，不费吹灰之力就挣脱了束缚他的绳子。他在烈火中行走着，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一笑一颦都消失在几近融化的面部中。尼尔斯害怕的不行，慌忙向外退却，凯瑟与他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后，凯瑟突然就恢复了正常，直直地栽倒在地上。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刚才发生的一切犹如幻觉。
“惊喜！”
一个灵活的身影突然从暗中跃出，拳头伴着戏谑的话语一并攻向了尼尔斯，令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在士兵慌忙扶起他的时候，凯瑟也早就没了踪影。
“我猜的没错……你一……见到火就会触发什么被动技能……”加德背着凯瑟向家里奔去，说出的话因疲劳而有些断断续续。他现在似乎还能听见身后尼尔斯愤怒的大叫。
凯瑟的上半身已经绽开道道如蚯蚓般鲜红的伤痕。虽然真的很痛，但凯瑟作为一名战士，还是不会将感情直接表达出来的，但在上药时身体的阵阵痉挛和缭乱的呼吸还是很明显地告诉了对方。
“……凯瑟，我们逃走吧，离开这个国家。你现在不仅被误解为杀人犯，甚至连羔羊的身份也被知道了，这里恐怕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加德心疼地紧攥着凯瑟的手。
“不……”凯瑟虽然虚弱但语气依旧坚定，“我一定……一定要等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正义绝不会缺席……再说了，我爱我的国家，如果离开了这里才是更无容身之地……”
他想得太单纯了。
在偏见的驱使下，人们会寻找或是相信各种理由来证明他有罪，却永远不会为他申冤。
他真正认识到人世间的罪恶，意识到自己不再属于这里，是在他的父亲死去的那刻起。
迈斯突然病倒了，当凯瑟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在看见凯瑟到来时，他还是强撑起虚弱的身体紧紧握住儿子的双手，即使他已经颤抖得如同秋天挂在树梢摇摇欲坠的枯叶。
“这是个阴谋……凯瑟……”迈斯已经口齿不清，“有人……有人在我的水里下了毒……”
“因为我当时在法庭上为你辩护……我是知道真相最多的人……只要我不在了，你败诉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凯瑟刚想询问迈斯是否知道是谁干的，一个熟悉的脸猛地闪过脑海。绝对是他没错了！这要是再不心生仇恨，傻子都比不上了。
“他执意要让我死……为什么……”凯瑟咬紧牙关。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凯瑟……”迈斯抚摸着凯瑟右手掌心，“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能杀死羔羊，他就会获得成为羔羊的资格。这很残酷，但确实是现实。”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凯瑟？你是我和一个修女的孩子……本来修女就应该将一生奉献给雅威，但我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像其他教皇那样发赎罪券或者收取大量钱财，因为我自身也在赎罪……你诞生后自然也沾染上了罪恶，所以我不能让你成为神职人员……我真的对不起你，让你承受这么多的苦难……”迈斯想去触碰凯瑟的脸，但因为手臂的无力只碰到了他垂下的发丝。
“不……我反而应该感激您……正因为在军队生活我才能够承受起这么多的磨难……父亲！”
迈斯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凯瑟慌忙扶住他按压着他的胸口，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你终于叫我父亲了……”迈斯欣慰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摘下他脖颈上的黄金十字架项链放到凯瑟手心里。
“凯瑟……活着……我会在那个世界一直等你赎清自己的罪……”
迈斯的手再也不颤抖了。
凯瑟将头埋进迈斯松软的长袍中，控制不住地抽泣着。今天是父亲，明天又会是谁？是加德，还是卡尔？那些信任自己的人会不会一个接一个地被害死，最后终于轮到自己……迷茫和痛苦席卷了他。
哭一哭发泄一下果然还是很管用的。他内心各种负面情绪伴随着哭声的减弱也渐渐消散。凯瑟突然想起妮妲的话，请听从天堂的召唤，那么现在是时候了。就为了父亲的遗言，他也不能输给这个世界。
凯瑟赶回家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正当他收拾到一半时房门被敲响，他以为是加德，便毫无防备地开了门，却没想到又是尼尔斯！凯瑟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尼尔斯还是那种贱到令人忍不住向他脸上来一拳的笑，在客厅来回踱步。
“……我还想问你呢，来我庄园做什么？”凯瑟回过神来后，对尼尔斯的情绪只有仇恨，甚至敬语也不再说了。
“我可是徒步走过来的……那么辛苦，怎么着也得端壶茶吧？”尼尔斯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凯瑟顺势挡住身后的行李，尼尔斯在他面前晃了一阵，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目标似的走开了。
“……实际上，你其实一直都没有权利命令我，毕竟你也不是我上层的封建主。”凯瑟说着，指向天台旁边直通楼下马场的小台阶。
“请从这里走吧，你不该私闯别人的家，而且我确实也没时间招待你。”
第一次看见凯瑟对他的态度这么强硬，尼尔斯不仅皱了皱眉，但他今天却格外有绅士风度，令凯瑟也有些不解。他笑盈盈地走下台阶来到马场。
“真是一匹好马……”尼尔斯抚摸着一匹黑色马的鬃毛，“我能骑吗？”
“不行。”凯瑟回答道。
但是尼尔斯根本不听他的，一跃而上，猛地拉紧缰绳，那匹马仰天嘶吼，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喂——！凯瑟·约瑟那个大魔王要逃跑啦！他要逃出国！快来抓他啊！！”尼尔斯一边骑在马上飞奔一边大喊大叫。
凯瑟脑袋嗡的一下，他飞快跑下楼，骑上另一匹白马追了上去。但尼尔斯这时候已经跑出了很远，怎么追他们中间都有一段距离。
两个人已经跑到了镇上，尼尔斯还是在大叫着，惹得很多人都跑出来看。发现凯瑟在追自己，他甚至更加夸张，一边吼着“凯瑟要抓我了！快点将他绳之以法！”一边做着害怕的表情。这么一来看的人更多了。
凯瑟突然注意到远方高耸的宫殿，原来尼尔斯在向皇宫跑，他要让国王也看到这一幕！慌张和恐惧使凯瑟理智丧失，他听见一个低沉的不属于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周围的一切全部模糊，只剩下尼尔斯清晰的背影。目标十分明确。
凯瑟感觉胸口处燃起火焰，灼热的窒息感一直烧遍全身，右手掌心又痛又烫，使他再也无法冷静。他猛地抬手，将周边所有插着火把或者有明火的店铺与住所的火焰全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串巨大的火焰链条；它先是如一条巨龙般跃上天空，然后直直地对着尼尔斯砸了下来。
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建筑，但神奇的是没有人受伤，不过他们自然会被吓得不轻。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尼尔斯，他甚至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死了，那匹无辜的马也受了牵连。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瞪大着恐惧的双眼望着这个浑身着火的怪物一步步走向前来。
还是就一瞬间，凯瑟便恢复了意识。他不会为报仇而高兴，反而恐惧到双腿发软——国王米索亚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宫殿门前，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凯瑟·约瑟，在国王与百姓的众目冥冥之下，在宫殿门前杀死了一名公爵。他现在真正地犯了罪，洗也洗不清。
他跪倒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前，与高高在上的君主隔着一具还未冷却的尸体。谩骂，尖叫不绝于耳，他想捂住耳朵逃避这些声音，但手臂被抓住了。几十个士兵和壮硕的平民一跃而上，将他压倒在地，他无力反抗，被绳子死死捆住，败在命运的脚下。
国王始终冷漠地做着一个旁观者。
“杀了他！他是个恶魔！”
“滚回你的地狱去吧！”
“去死吧，你这个残忍的东西！”
……
“凯瑟·约瑟，”法官用锤子敲击了一下桌面，“恶意杀害两名公爵，指控成立，现判处你死刑，于明日正午执行。”
“你们这群恶棍！！”加德怒发冲冠，大吼着恨不得冲上去砍了法官，但被年纪较大稍微理智些的卡尔死死拽住。
“凯瑟……说些什么……说话啊……求你……”卡尔念叨着，脸色苍白。
我能说什么？他们都看见了，我能说什么？
广场中心，巨大的木质十字架缓缓支起。
有罪的人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