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后的晴天是最宜人的。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草地暖融融。
感受到凉丝丝的海水溅到面颊上,凯瑟奋力睁开双眼,却又被刺眼的阳光晃得歪过脑袋,看见加德趴在他身边。两个人躺在一张木板上,随着风浪漂流。
凯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失去意识的,但他清晰地记得那场可怕的风暴,而他和加德奇迹般地生还了。
加德也很快醒了。两个人合力划着水,渐渐地,大陆呈现在眼前。劫后余生的喜悦使他们双腿发软,瘫倒在松软的土地上。是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早已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凯瑟心里五味杂全,将头埋在两膝中间,身体微微发颤。加德也在他身旁坐下,用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加德从小就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他不知道身边亲人逝去的感受,但他知道比起安慰,无声的陪伴对一个心灵受到创伤的人更有效。
过了一小会儿,凯瑟似乎好多了,眼中的悲伤明显消散。但他望向大海的双眼依旧有些迷茫。是啊,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有谁不会去思考继续行走下去的意义呢?但他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无法再回头。
眼下,他们需要找到村庄。两个人现在身无分文,除了加德的臂刀外连武器也全部丢失了。此时太阳又毒辣辣地照着,没水没粮的他们面临着中暑的风险。但也不知是雅威显灵还是他们体力旺盛,两个人走了一天,虽然疲惫不堪到感觉双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但依然撑了下来,并在落日之前找到了一户人家。高耸的山头上立着一栋孤零零的别墅,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房子,不免有些奇怪。但累得不行的他们实在没有精力去想了。
他们敲开了门,房主是一个披头散发打扮有些怪异的男人。他热情地欢迎两个人进来,熟练地将待客的一切用品准备好。
“欢迎各位!”男人为二人沏上一壶香茶。他的双眼始终因为微笑而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不出丝毫敌意。
“我和弟弟两个人住在这里。虽然这儿不是客栈类型的房屋,但如果遇上陷入困难的人我们都会竭尽所能去帮助他们,并且不收取任何费用。二位一定都饿了吧?喂,兰德——”男人朝厨房喊了一声,“你去杀只鸡!”
“不……不用那么麻烦……”听见这里并不是客栈而是兄弟俩的家,凯瑟立马矜持起来。
“是的是的,不用!”加德也附和道,“话说……这只鸡你怎么做……”
凯瑟用手肘捣了加德一下,他立马闭了嘴。但二人的肚子随即发出了抗议,凯瑟红着脸推搡开坏笑着凑上来的加德。这确实也不能怪加德这样问,一天没吃东西的两人除非意志绝对坚定,又怎么能抵得过食物的诱惑。
“哎呀……二位关系真的很好呢……”男人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打闹的二人。
一声巨响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紧接着厨房里喷出一大片黑色浓烟,一个脸被熏黑的少年咳嗽着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兰德你也真是的……”男人用一种宠爱又无奈的眼神望着他,“都给你说了不要用法术了你偏不听。我来做饭吧,你陪客人们聊聊天。”他说着挥挥手,凭空取来一些食材向厨房里走去,把凯瑟和加德都看呆了。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少年吐了吐舌头,“我叫兰德·利普斯,那是我哥哥艾尔·米凯勒布朗。我们两个都是巫师,而且我们也从来不忌讳向别人透露这些事情。哦对了,别看我长的有点小,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15岁!可不要看不起我!”兰德说着努力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心智成熟的人也说不出这种话……”加德小声嘟囔了一句,结果又被凯瑟捣了。
“你哥哥今年多大?”
“25。”
“那也就比咱们大四岁,长得这么成熟我还以为他都三十多了……话说相差十岁的话为什么艾尔要让兰德管他叫哥……”
“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你说呢?”
“哎疼,凯瑟你别捣我了!你没注意吗,他们兄弟俩姓氏不一样啊!”
这么一说,凯瑟也意识到了这点。但看着兰德天真的眼神也没再追究。
聊着聊着菜就上齐了。酒足饭饱后,艾尔带他们去洗漱。他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热水。只能说不愧是别墅,居然还有露天浴池,在凯瑟的国家也就只有伯爵以上的人才能拥有这种配置。二人迫不及待脱了个精光后跳了进去。夏天已接近尾声,早晚有了凉意,泡个热水澡别提有多惬意了。
“好舒服……”凯瑟陶醉地闭上眼睛,脸上泛起一团红晕,“加德你觉得怎么样?感觉浑身都酥软了……”
“嗯……”紧闭着双眼的加德突然打了个冷颤,猛地睁开眼。
“我想撒泡尿!”
“你……”真是毁气氛,凯瑟眉头拧成一团,“你去外面,别污染了水……快去快回!”
随着加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阵凉风刮来,凯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往下缩了缩身体直到半个脸都浸泡在热水中,只漏出鼻子以上部分。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加德也没回来。周围太过寂静,再加上疲惫与泡澡的舒适,凯瑟不禁来了倦意。他将脑袋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可是突然,他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攀上脚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拉入了水中!
坐下仍能露出脑袋的池子此刻却变得深不见底,凯瑟双脚无法触地,用尽全力打水,但仍无法阻止自己被一点点拖向深渊。他看见漆黑的池底亮起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针状的竖瞳透着杀戮的血光——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血红的信子步步紧逼向毫无遮掩的他!
就在一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拖住了凯瑟的腰,一把将他拽了上去。重新呼吸到空气的凯瑟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只触及大腿的池水中,什么无底深渊和恐怖的黑蛇无影无踪。而拉他上来的人正好是加德。
“凯瑟你在干什么?!”加德关心又震惊地望着他说道,“你知不知道泡澡时睡着多危险吗?吓我一跳,你整个人都进水里了,我还以为你溺水了!”
凯瑟扶住有些晕眩的脑袋,所以刚才的是幻觉吗……自从成为羔羊以来幻觉就成为他生活中必吃的一道菜,因此他也没再多想。他打了个哈欠,困意确实渐浓。
“去睡觉吧……我真的有些困了……”
“哎?我还没泡够呢……”
“那你自己泡吧……记得别太久,我先回去了……”凯瑟说着,向艾尔为他们准备的房间走去。他一骨碌滚到自己的床铺上,用柔软的毛毯紧紧裹住自己。这种没有任何警惕性、完全放松自己的美妙感觉,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睡的正香突然就被生理需求叫醒无疑是最憋屈的,但凯瑟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起了个夜。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发现属于加德的床铺依旧空空如也。凯瑟担心起来,他穿好衣服向浴池那边走去。
凯瑟感觉自己走了很远的距离,他的神经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紧绷,终于在听到一声轻微的骚动时完全僵直了身体。即使身上没有武器,他也做好了以肉体搏击的准备。
他听见物体扫过草地与树叶的声音,听见不属于人类的沉重的呼吸声;他的脚踝感受到了压力,接着是腰,肩膀,再到暴露的脖颈,一个光滑的冰凉的物体勒住了他脆弱的咽喉——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
凯瑟瞬间产生了不好的回忆。又是一声物体落地的轻响——那是一个苹果,掉在他脚边。那条蛇叼起苹果盘上一个土堆,黑雾笼罩了它。
“哟,这不是夏娃吗?你的亚当在哪里呢?”说完最后一个字,黑雾恰好散尽。异常高大的身躯,巨大的羊角和尖刺状的尾巴以及压迫感极强的嗓音,这就是那条蛇的化身——来自地狱的魔鬼。他露出一口獠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口下去苹果就缺了大半。
“你为什么不害怕我?”他挑了挑眉。
当然害怕,这是作为一个人类的本能。但凯瑟也不知为何他的冷静居然大于恐惧,或许是因为这个恶魔是半人类形态,不看见那张丑陋的脸自然好了很多。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吗?”恶魔笑着挑起凯瑟的下巴,对方的颤抖令他玩心大增。
“当然是为了你,小可爱。你知道自己很特殊吗?”
他说着用双手紧紧抓住凯瑟。他们两个体型差距过于悬殊,凯瑟轻轻松松就被他用两只手锁死在原地。恶魔开始全身上下地抚摸他,有时温柔有时粗鲁。凯瑟完全被恐惧占据,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在恶魔轻嗅他的耳根时都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电击般猛地抽搐。终于,恶魔放开了他。
“美妙的羔羊的味道……”恶魔舔了舔嘴唇,“我该好好享用了……”
他的身影突然淡出了凯瑟的视线。紧接着山崩地裂,万物化为灰烬,树木被连根拔起,巨大的黑蛇挺起身来,瞬间遮住月光,为半个世界蒙上黑色面纱。凯瑟双腿颤抖不止,但至少还没失去行动能力。他转身试图逃走,那条蛇却只动了一下尾巴尖便轻易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种压迫犹如人类将蚂蚁踩在脚下,凯瑟痛到大声嚎叫,全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他呼吸困难,七窍流血,想叫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绝望地迈向生与死的边界。
就在这时,那条巨蛇突然金光四射并炸裂开来,从中冲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打碎幻境将凯瑟拉入现实世界。十字架一击打在凯瑟后背上,他干呕了一下,吐出一大团活苍蝇,是正常人看到都要起鸡皮疙瘩的程度。接着十字架灵活地转过来搅开黑雾,打出恶魔真身,抵住他的脖子一直把他逼到背靠一棵树前。
“听着,派蒙,”十字架发出空灵的人声,“想动我的小羊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恶魔冷笑一声,化身为蛇迅速逃走了。十字架幻化成一股金光注入到了凯瑟的项链中。
“凯瑟?你怎么在这里?”刚泡完澡的加德恰好出现,“凯瑟!怎么了?凯瑟!”
此时的凯瑟正呕的起劲,虚弱得像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根本回答不了他。加德急忙抱起他赶回他们的房间里。
“没……没事……让我休息一下……”凯瑟吃力地挤出几个字,又咳嗽起来。
“凯瑟……你到底怎么了……你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能藏着掖着……”
“喂凯瑟,你可不能有事……我们可是约定好的……”
回到房间里,凯瑟直接倒在床上就睡去了。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加德才算是松了口气。
怎么又是梦……我什么时候能睡个安稳的觉……凯瑟无奈地望着周围金光闪闪的地板和柱子以及仙气飘飘的云朵。因为做了太多怪梦,他甚至有些习惯了。
对了……刚刚那个恶魔……一想到刚才的场景,凯瑟就忍不住打了个颤。
“那是派蒙,在所罗门72柱神中排名第八。”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
“妮妲大人!”凯瑟回过头去,惊讶地叫起来,“太好了,您没事!”
等会儿……他犹豫了一下。这里……是梦境吧……
“算是梦,但也不完全是梦。”
怎么……她似乎能读出我的心里话?
妮妲微笑着走上前来,凯瑟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后退却,但妮妲速度显然更快,在追上他的那一刻,妮妲裙摆一转,居然变成了一个男人!甚至连衣服也在一瞬间换成了男士的装扮。但他的样貌仍然和妮妲一模一样,只是多了男性的刚强,少了女性的柔美。
这是整哪一出?凯瑟呆住了。
“嘿嘿,”男人发出磁性的低音,“怎么,凯瑟,变成男人你就不认识我了?”
说罢,一双宽大的羽翼和闪亮的光环出现在他的身上。凯瑟被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了。
“哦,拜托!”天使把凯瑟扶起来,“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了,朋友之间用不着这么做。”
“你是不是还很疑惑呢?”天使变出他的十字架当做托腮的用具,“可不是男扮女装哦,我们天使可以说是无性,也可以说双性,总之我们可以在男女之间任意转换,也就是说我要是变成女性那就是真真正正的女性。但除非特殊情况,我一般都用男性身体。至于为什么那时候和你交流用女性……你们这些年轻人不都喜欢看美女吗?嘿嘿,我对女性的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当然,我尊重你,要是你觉得异性好交流我可以再变成女性。”
“再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天使风度翩翩地行着礼,“我的真实名字不是妮妲,我叫然德基尔,天阶是主天使,职位是主天使长,掌管生死的天使。不过因为羔羊的任务所以调职了。”
“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过天使的工作吧?每一个羔羊都有一个天使来看管,但天使只负责监察,在羔羊遇见恶魔这种难以对付的并面临生命危险时才会出手,在你们和其他人类斗智斗勇时我们绝不出手,也不会给你们任何提示。因为这样就算作弊,游戏就不好玩了。”
“……游戏?”
“是啊……我之前给你讲过吧,天堂和地狱下的注?羔羊和替罪羊的争斗是有规则的。这就像是一局游戏。”
“玩家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同时去揭露别的玩家身份。被揭露身份的玩家将被淘汰,以失去生命的形式。而你们这些羔羊和替罪羊即是所谓的玩家,即将开启一场生死竞速。”
“所以呢凯瑟,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吧。”
“……有什么意义呢?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没有意义,但别人觉得有。人类从诞生的那刻起,贪婪的血液便流淌在全身。拿到朗基努斯后成为天启,这种条件是很多人都垂涎欲滴的。如果你放弃羔羊的身份,我们天使将不会再守护你。但是恶魔仍然会缠着你,他们可是无差别进攻的,失去了天使的保护你只能等死。”
“抱歉打破你的幻想,但我必须说明一点——你不会真觉得天使很慈祥,愿意无私奉献帮助每个人吧?”然德基尔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天使只按规矩办事。虽然我们不允许杀人和做坏事,但我们置之不理是不会受到惩罚的。我们只按规矩行事。而且,你已经走出这一步了,你真的要回头吗?”
凯瑟低下头,紧握着双拳。
“所以……我们人类只是天堂与地狱纷争的牺牲品……”他小声说道。
“什么?”然德基尔转头望着他。
“不!没什么……”
“哈哈哈,我都听见啦!”
然德基尔始终在笑着,他是那么神秘,凯瑟无法通过表情看出他的情绪。
“没错,就是这样,我也承认。”
“天堂是纯粹的正义,地狱是纯粹的邪恶——至少书中是这么写的。所以,人间啊……”
人间啊,是天堂与地狱的交锋。我们一但踏出任何错误的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渺小的人类,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