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万道，凯瑟踏着遍地橙红，穿过树林来到尽头的一片湖旁。婉转空灵的笛声自从睁开眼的那刻起便牵动着他的灵魂，指引着他来到这特别的地方。
然德基尔——他就知道是他。这位优雅神秘的天使，仅用一条柳叶便奏出如此美妙的乐章。闪耀的光环跟随着音符若隐若现地跃动着，令凯瑟看得有些着迷，手不自觉地伸向他的头顶——就在触碰到的刹那，然德基尔突然用十字架将他挡了回去。
“我知道它很迷人……但美丽的东西往往隐藏着危险，它会灼伤你……”然德基尔一如既往地挂着微笑。说起美丽，然德基尔不也是如此？谁知道他迷人的面孔下是否藏着别的东西呢……
“我特意将你唤来，是想问一些事情。”
然德基尔用一种炽热的目光紧盯着凯瑟，使他心中猛然升起一种羞愧和慌张，但在天使的威严下他又无法回避这种眼神，只能战战兢兢地扬起头与对方的视线相撞。
“你把羔羊的身份透露出去了对吧？我知道你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瞒不过我。我不是在呵斥你，约瑟，但是不要相信任何人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天堂为羔羊降下祝福，赋予你们异于常人的能力，请把握这个机会，不要辜负雅威对人类最后一丝的信任……”
尽管话的内容带有些许埋怨的意味，然而不管是语气还是然德基尔的神情都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他的笑容深邃不可测，认识他的时间越长，你才越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如此神秘，如此令人着迷，所谓天使的魅力或许便是如此。
“你问异于常人的能力？哦，就是你那个看见火就会触发的技能呗。替罪羊也同样拥有，但他们受到的是地狱的祝福。你是否有发觉到，昨天夜里你看见同伴的房子发生火灾时并没有失控？成为羔羊的时间越长，那些异能便会越来越适应你的身体。有一天你就可以任意去使用它。”
不行……凯瑟慌忙把头低下去。不知道到底是害怕还是羞涩，但他真的不能再注视他的双眼了，他感觉那双眼睛透出的光芒像是两条锁链将他紧紧捆住。尤其是他竟然可以看清他心里所想的一切，简直太让人窒息……凯瑟想起，然德基尔自从变回真正的身份后，除了笑就再也没表现出更多的表情和情绪，仿佛根本不知道情感为何物。他有些想念妮妲公爵，想念然德基尔的女体，女性化的他似乎更像一个鲜活的生命，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拘束……
“那个叫艾尔的也将自己替罪羊的身份告诉你了对吧？你或许是同情他，又或许是对他没有防备，才会将自己的身份也透露给他。”
“并不是那样……”
“好吧我知道，我想对于人类这种复杂的感情和心理，我确实难以理解。”然德基尔打断了凯瑟的话，又突然换了个题：“你想念妮妲？在你们人类看来，一个生命之所以多彩就是因为他有着丰富的情感吧？好吧，估计又要让你失望了……”他歪头轻笑着，如此美丽的瞳孔内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或许是因为对异性的好感你才会如此想吧。作为妮妲，我是这样的笑容；作为然德基尔，我依然是这样的笑容。我们每一个天使诞生时就被赋予一种固定的情绪，我们也将以这种固定的情绪去面对人类，一成不变。换言之，天使没有多余的情感，也没有欲望，我们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雅威和人类，奉献给与地狱的斗争中。”
“凯瑟……”然德基尔又重新叫了凯瑟的名字，“有时候感性用事是很可怕的。天使若拥有情感，一旦对恶魔产生感情，后果将不堪设想……听我的，想活下去，无情一些最好。以后必须防着艾尔知道吗？”
凯瑟没有回答，抬起头呆望着天际线冉冉升起的红日。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不管是内心还是脑海都一片空白。然德基尔也仰头闭起眼沐浴着阳光。过了一小会儿，本该万丈光芒四射的天空却渐渐隐去了色彩，空气开始越发憋闷。
“要下雨了。”然德基尔睁开眼说道。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便开始细雨连绵。虽然雨势不大，但打在身上还是有些许难受。凯瑟正想找地方躲避，却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拍上了他的肩头——那是然德基尔的翅膀。他将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露出友好的微笑，并抖了抖翅膀，很明显是在邀请凯瑟用他的翅膀充当雨伞。不知怎的，凯瑟就挪动身体靠近他，坐到了那宽厚的羽翼下面。说真的，挡雨效果确实不错；他甚至还感受到了体温和羽毛在太阳下晒过而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好香哦，那是什么？”然德基尔看向凯瑟手中拿的篮子。
“哦，这是我带给你的！差点忘了！”凯瑟说着打开篮子，拿出两个面包。
“艾尔家还没被毁时我曾经自己做过一些，还剩了很多当干粮来着……因为很多人都说我做的甜点好吃，而且我也想送些见面礼给你但又不知道拿什么，就想给你尝尝……希望你不要介意……”凯瑟有些扭捏地揉着头发，“但是，唔……你们天使……吃这些东西吗……”
“哈哈！”然德基尔大笑道，“当然不啦，我们也是神，人类的一切生理需求都是没有的！不过……吃一些倒没事，毕竟我也是有嘴巴的嘛！”
然德基尔真的完全打破了凯瑟对天使的刻板印象。他一直以为天使就是端庄神圣不可一世的，一直板着张严肃的脸，眼神中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但现在这位仅次于神圣阶级的主天使长居然如此热情大方；但一想到几千年来他都用这一种固定的情绪面对着成千上万的人类，惊喜之中又不免夹杂着些许失望。
“好吃，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然德基尔咬了一口食物，很开心地笑着。或许这样一成不变的情绪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每天都能看见他和善的笑容，坏心情也会被驱散。他顺手捡起一块石头丢向水面，打出很多水漂，激得一群鱼儿上蹿下跳；他又将面包掰碎扔向水里，引得鱼儿和水鸟争相抢夺，荡起的浪花搅碎了水面一轮红日。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凯瑟的心头，然德基尔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成卡尔的背影——然德基尔与卡尔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样的爽朗大气，一样的亲切和善……凯瑟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让自己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天使翅膀的庇护下。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思念兄长，他暗暗地对然德基尔产生了某种依赖的情绪。
他说天使没有情感，但却能让人类如此迷恋……所谓情感，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呢？
“那么我也送你个礼物。你不恐高吧？”然德基尔拍了拍手，一团亮光闪耀在手掌心。凯瑟有些疑惑，愣愣地摇了摇头。
“那么，准备好——”
然德基尔猛地一抬手，凯瑟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视线瞬间变成一片白茫茫；他听见巨大的风声不停鼓动着耳膜，即使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很明显地能感受到自己在飞翔；强大的气流令他喘不过气，卷起的衣服和头发混乱地搅成一团。
突然，憋闷的感觉消失了，他从云层中掉了出来。他看见红日镶嵌在碧蓝的海面与蔚蓝的天空，射出万丈利剑般的光芒贯穿云层，将每一片云朵都映上通透的橙红；群山万象隐匿于亮白的面纱中，时不时漏出一片虚影观摩着这万千世界。凯瑟刚才还因为惊慌而胡乱挥舞着双手，望见这番壮观的景象也渐渐减小了动作幅度，全身心都被吸引了过去。
“怎么样？”然德基尔不知何时来到了凯瑟身后，跟着他一起下坠。凯瑟依旧说不出话，像机械似的只知道点头。
然德基尔笑了一下，抓住凯瑟的腰，展开双翅升上天空，做了好几个高难度动作，又一下子松手将凯瑟扔了下去。凯瑟被这一系列动作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叫都叫不出声。就在他即将掉进水里时，然德基尔再一次出现抓住了他。
“天哪……别这样……”凯瑟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大喘着粗气。然德基尔自然是很轻松。凯瑟被抛起来，被迫换了个姿势，坐在天使的肩头。
“要开始啦，害怕的话就抓紧我的脖子！”
凯瑟还未来得及发话，然德基尔就猛地向前冲去，群鸟与低云被他尽数冲散；他们飞翔于耀日之下，此时的风已不再像刚才坠落那般猛烈，打在脸上凉爽且舒适。但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凯瑟还是紧紧抓住然德基尔的脖颈。
“哈哈哈，我很久没飞得这么快了，真是太棒了！”然德基尔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被风声搅得缭乱不堪。
“你知道吗，我们天使虽然有翅膀但是真的不怎么飞，一双翅膀承受整个身体的重量别提有多累了！天使只要脚能着地绝对不飞哈哈哈……”
不知飞了多久，凯瑟精神有些恍惚，好像看见了很多，又似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然德基尔又一次松开手，凯瑟倒栽着直直下坠，他惊恐地尖叫了一声，突然间视线一转，他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昨晚睡在的叶子堆上。由于家被毁，他们只好在森林里比较安全的一处随便过了一夜。
是梦？还是现实？凯瑟有些模糊不清。这越来越魔幻的世界，到底何时才能真正让他看清？
他感到手里有什么东西，伸出一看，竟然是几根洁白的羽毛！那一刻，他什么都清楚了。
凯瑟紧紧攥住手里的羽毛，仰面躺在松软的树叶上望向晴空。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梦幻的一切，思念着与他的再次相见。他牵动着他的神经。
所谓情感，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