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赤道,帕姆拉卡岛上的日照非常强烈。即使是在二月,阳光也能让皮肤感到灼烧一般的刺痛。
万幸的是,得益于充沛的降水量,岛上随处都是高大的参天巨树。它们宽大的叶片洒下片片阴凉,成为我们躲避阳光的最好庇护。
“这里和在日本的感觉完全不同呢。”
跟在我身后的妻子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没错。”我点点头,“在帕姆拉卡岛上,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湿润的,蚊虫也比日本多得多。没想到,我们居然有一天也会成为热带居民啊。”
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讲述十九世纪的比利时人如何在刚果定居的书。还好,疟疾对于现在来说已经不是不治之症,丛林里也没有隐藏着手持涂满了毒素的长矛,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们的卢巴人。否则,仅凭我和松坂,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吧。
不过,以松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能力,她似乎很适合参加当时的垦殖队呢。松坂没能出生在几百年前,这个世界上也就少了一位名声赫赫的探险家,真遗憾啊。骗你的。
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我们沿着林荫小道,经过岛上最大的养鸡场的围墙,向山上走去。
呃……这里并没有一语双关的意思。正如大部分火山岛一样,帕姆拉卡岛的地势中间高,四周底,位于岛屿中央的是被当地的居民们尊奉为“神山”的山峰。所以,此时的我们真的是在向山上走,而不是向某个与之同名的人走去……也对啦,山上现在应该还在日本,还在那个我所熟悉的地方,做着和过去没什么区别的事情吧。
人的记忆是难以磨灭的。虽然在那天晚上,当我答应和松坂一起逃向“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世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将过去的一切全都抛下的觉悟,但终究不可能完全与十几年来的生活轨迹相割裂。
我依然记得那些事,同样也未曾忘记那些人。从今往后,我还会再与他们相遇吗?拿山上来举例的话,那天在医院里,他来探望我,我请求他帮我出逃,是否就是我和他见过的最后一面呢?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惋惜。在这里遗憾地叹息,就等同于质疑我和松坂一同亲手创造出来的当下。伊田华也许是个软弱的女孩,但我至少能够确定,握住松坂的手,和她一起面对世界的风雨,是我此生中唯一一个不可能后悔的决定。
沿着石阶,我们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登着。松坂走在我的后面,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即使伊田脚下踏空了摔下去也能用身体帮忙垫着,这样伊田就不会摔坏了”。如此的想法让我感到既好笑又感动。
不一会儿,一座建筑从树丛的掩映中现出身来。不用想也知道,位于半山腰的建筑,就只有神社了。
“早上我一个人闲逛的时候来过这里。”
松坂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向她点头,同时将目光投向神社内,一眼就看到了正拿着拂尘,打扫参道两旁雕像的栗子。
她正穿着巫女服。红白两色的巫女裙穿在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身上,显得分外可爱。
我向她招手,栗子就露出惊喜的表情,小跑着来到了我们面前。
“雪姐姐!还有……西原小姐。”
目光转移到松坂身上,并发现她也在盯着自己看的时候,栗子的脖子明显缩了缩。
“明明都叫我‘雪姐姐’了,为什么对她的称呼还是这么生疏呢?你也可以叫她‘月姐姐’哦。”
本来打算伸手去摸栗子的小脑袋,但考虑到松坂就在旁边,她也许会因为我这样的举动而闹别扭,于是又将手缩了回去。
没想到,栗子却显得更害怕了。她往我这边躲藏着,似乎是想要避开松坂的视线。
“西原小姐的眼神……好可怕。”
闻言,松坂的脸色明显变得僵硬了起来。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和栗子。
“以前或许如此,但现在不会这样了。”
我笑着躲到一边,将正拉着我的衣角不敢看松坂的栗子露了出来。
“你仔细地看看她的眼神……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吗?”
在我的半强迫之下,栗子终于抬起头,视线和松坂接触着。
“真的欸……”
许久之后,栗子才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感叹。
“西原小姐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松坂疑惑地看着她,随后仿佛的明白了什么一般,重新把目光投向我。我想,她大概也发现栗子小妹妹懂得察言观色的秘密了吧。
“栗子在清扫这些雕像吗?”
我看向神社参道两边,那些看起来很威武的狮子状雕像。
“是的,雪姐姐,这个是阿形狛犬,这个是哞形狛犬……”
栗子俨然一副专家的模样,为我解释着这些雕像的类型。
“对了,雪姐姐……还有西原小姐,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栗子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留下我和松坂看着神社门口的告示板发呆。
因为潮湿的气候,告示板的木头有些腐化,刻在上面的字迹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依稀能够分辨出,上面刻着一篇介绍神社历史的文章。
“没想到,在距离日本这么远的地方,也会有神社啊。”
松坂站在我旁边,好奇地看着告示板。
“早在江户时代,就有偷渡出海的浪人因为风暴迷失了方向,船只被海浪冲到了这里。帕姆拉卡岛在殖民时代曾经受到法国人的督管,又因为远离主要航道,所以在太平洋战争中几乎没有受到波及。日语族裔的繁衍生息在这里一直比较稳定。”
我想起了之前和村长长崎爷爷闲聊时的内容。
“而且,这年头哪里都有神社,连玻利维亚的波托西都开了新的神社,所以也不奇怪。”
“玻利维亚?”
松坂歪着小脑袋。她真的知道玻利维亚在哪吗?我还记得之前辅导松坂地理课的时候,她记不清马里和苏丹究竟哪个在西非这件事。算了,这种事情不重要啦。
就在我仔细分辨这块字迹模糊的告示板上究竟写了些什么的时候,木屐踏在石板路面上的喀喀声传了过来。转过头,发现栗子正抱着一个硕大的果实,向我们跑来。
“快来吃椰子,今天早上有人给神社送了好多。”
我和松坂面面相觑。椰子可以说是知名度最高的水果之一,在东京的生鲜超市里也能买到进口的鲜果,但在我们的故乡,“椰子”这个名字也只是出现在“椰子味饮料”或者是“椰蓉面包”这样的商品上,我和松坂都没有见过椰子原本的模样。
看着覆盖在椰子表面的棕色硬壳,我有些傻眼。
“所以……我们究竟应该如何打开它呢?”
“看我的!”
栗子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抱着椰子来到洗手池旁边,拿起那里放着的一把长柄砍刀,侧着向椰子砍去。硕大果实的尖端被齐齐削去,露出嫩白色的部分。
我被她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惊呆了。如果说……当时在她手下的不是椰子,而是什么人的脑袋的话,栗子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之砍成两半吧。
不知不觉间,这个原本在我心中留下了活泼、善良标签的女孩,已经被我归入了“危险人物”的那一类。绝对不能惹她,就如同绝对不能惹松坂一样,我将这一点牢记在心。
栗子开心地跑了回来。她的表情让我联想到在公园里接住了主人抛出去的球之后,摇着尾巴兴冲冲地跑回来的小狗。
骗你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把这个失礼的比喻用在自己的学生身上吧。
栗子把椰子塞进我的手中,我则将之递给身边的松坂。
“你先喝吧。”
从刚才开始,我就看到松坂流了不少汗。她大概还没能完全习惯热带的气候吧,因为脱水而中暑了可不行。
“还是……小雪先喝吧。”
松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栗子,犹豫着说。我这才发现,可爱的巫女小姐已经撅起了嘴,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来。
“雪姐姐先喝嘛……我可是因为想让雪姐姐喝,才……”
栗子有些闹别扭似的嘀咕着。
在她心中,我和松坂分别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吧。看着栗子的表情,我明白了这一点。
栗子似乎和我很亲近。自从相识以来,她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和我熟络了起来。
我曾经问过她,当初为什么要在码头上帮助素未谋面的我,栗子的回答是“虽然不认识,但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面,总之就是对我有些印象”。对于她的这个回答,我一直弄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然而,面对松坂,栗子总是显得有些畏缩。尽管我多次向她表示松坂也是很善良的女孩,不会伤害别人,栗子依然对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尤其不敢和松坂的目光有所接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于一般的孩子们而言,那两周的松坂也许仅仅是一个“气场有些僵硬,让人很难搭话的大姐姐”,但对于能够读懂别人表情的栗子来说,松坂那空洞无神的目光,还是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吧。
要向她解释松坂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透露我们过往的经历。我并不打算向除了松坂以外的其他人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更重要的是,仅凭一段时间的接触,我虽然知道栗子不像那些大人一样心怀恶意,但依然无法完全相信她。
即使并肩站立,我和松坂在这个世界面前依旧是渺小的。因此,就必须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让自己藏身于猜忌和戒备所堆砌的高墙之后。为了保护我心爱的女孩,为了和她一直走下去,这些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所以……让松坂和她在日后再慢慢相处就好。虽然松坂总是妄自菲薄,但我知道,松坂身上最不缺乏的就是闪闪发光的优点。在大多数时候,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背后推她一把,让她拥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谢谢栗子,我就不客气了。”
收回思绪,我接过椰子,将之高高举起,慢慢地让清澈的液体流进嘴里。
真正的椰汁比超市里售卖的那些椰汁饮料味道更淡,带着些许植物的清新感,为我驱散着正午的暑气……现在还是二月份,说是“暑气”也许不太合适,但在终年如夏的帕姆拉卡岛,季节仅仅是一个概念而已。
估摸着喝了三分之一左右之后,我把椰子递给松坂,之后就开始和栗子闲聊起来。
“布置的作业里,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我晚上会一直待在学校里。”
栗子是个听话的好学生,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完成我给她出的题,从来不让我多操心。
“没问题,最喜欢听雪姐姐讲课了。”
嗯……一般而言,会有喜欢听课的小孩子吗?栗子小妹妹的爱好还真是独特啊。
“话说,雪姐姐,下周就是卢卡节了,要来和我们一起参加吗?”
卢卡,在波利尼西亚的古语中是“开始”的意思。环绕着帕姆拉卡岛的温暖洋流随着季节而变化着流向,每年冬季,都会形成一股稳定的自东向西的潮流。几千年前,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们就是顺着这条洋流,从他们的故土乘坐着独木舟漂流到了岛上。
因此,每年的二月份,他们都会举行规模盛大的“卢卡节”,以此来纪念他们的祖先,同时宣示新的一年的开始。类比来说,卢卡节和日本的春节大概有着类似的意义吧。
“好啊,既然岛上的居民都会参加,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作为新邻居,我对岛上那些波利尼西亚人的习俗非常感兴趣,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又和栗子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松坂把椰汁全都喝完,我们这才和她告别,继续向山顶走去。
######
已经离开神社好一段路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会偷偷看向伊田的背影
少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糟糕!我连忙想要移开目光,却还是被伊田抓了个正着。
我脸上表露出的那些惴惴不安的神情,一定没法逃脱伊田的眼睛吧。
“下周的卢卡节,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欸……啊……”
我被她开门见山的发言弄得有些窘迫。双手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我低着头,完全不敢和她对上目光。
我听见伊田笑出了声。
“难道说……事到如今松坂还会觉得,我会抛下你一个人,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去参加节庆吗?”
去年夏天的回忆如潮水般涌现。今天的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个躲在炒面摊的后面,远远地望着蹲在水盆前捞金鱼的伊田,却不敢走上前去的松坂爱。
“你啊……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没有的事……不管说什么,我都相信……”
是啊,我怎么可能会不相信伊田呢?
“骗人。”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词从伊田的口中说出来,总有些违和感。明明她才是那个……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思考这些的余裕。
“松坂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松坂还是无法相信我会喜欢你,不是吗?”
“……不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会觉得,在我去参加节日庆典的时候,还会存在‘和松坂一起去’以外的选项呢?”
“因为……我觉得伊田会很忙,比如说要给学生们上课,比如说要到村子里的哪家去拜访,比如说要在轮船到港的日子里去码头帮忙,比如说……”
是啊,伊田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比起我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伊田已经融入了海岛的生活,在这个只不过是刚刚到来的地方建立了稳定又复杂的人际关系。
过去,伊田总是走在我的前面,她拥有着比我宽广得多的世界,能够让我从满是泥泞的坑洼中暂时抬起头来,呼吸到清风所带来的甘甜气息。
伊田所拥有的事物,伊田所认识的人,伊田所体验的经历,全部都是我无法想象的。
原本我以为,和伊田一起逃走,这个会让我们过去积累的所有全都从零开始的决定,会让我看到哪怕一点点追上伊田脚步的机会。
我贪心地希冀着,从现在开始,我就能和伊田站在相同的地方,看到相同的风景。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究竟错得有多么彻底。
伊田又一次将我甩在了背后。即使是从相同的起跑线出发,伊田也已经跨越了重重阻碍,向前踏出了扎实的一大步。
而我呢……尽管在伊田的荫蔽下,即使伊田从未放开拉着我的手,我还是可悲地在原地踏着步,未曾前进分毫。
这样的松坂爱,分明和那个在夏日的祭典上眼睁睁地看着伊田和山上同学走在一起,却只能伤心地落泪的松坂爱没有任何不同嘛。
“不管做什么,都不存在比松坂的优先度更高的事情哦。”
伊田微笑着。
“现在做的事,也都是为了能和松坂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啊。松坂愿意的话,我就跟着你一起去卢卡节玩上一整天;松坂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留在家里,和你一起做其他你想做的事情。总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陪在松坂身边。”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我逐渐变得红起来的眼圈,伊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抱住。
我……又在伊田的怀里哭泣了。
伊田的怀抱是那么让人安心,和以前一模一样。而现在,又带上了一层足以融化人心的温暖。
好舒服,可是……不甘心。我很不甘心。
伊田又一次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安抚着我不安的心。
伊田又在单方面地给予我温柔和善意。
这样下去,伊田又会到达我连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即使我踮起脚尖极目远望,都无法从重重迷雾中分辨出她的背影。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必须做些什么。
非得向前走不可。
一直跟在某人的身后……虽然能节省力气,但终究无法与她站在一起。
因为,我是伊田的妻子。在她身边的那个位置……理所应当应该是我的。为此,我就不能总是被动地接受来自伊田的善意,被她的行动力所裹挟。
要用自己的力量迈动步伐。任凭泪水从脸颊上滑落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
“西原老师?”
让我帮他批改作业的男孩站在我面前,用略微疑惑的声音提醒着我。听到他的呼唤,我这才回过神来。
竟然会在教导学生的时候分神……看来我还是距离一名合格的教师差得太远了啊。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的确就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了。如果不刻意地拉住思维的缰绳,我就能从一件事联想到另一件事,任由繁杂的想法占据我全部的脑海。所谓的一个人发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最近的确有件让我很在意的事。
松坂有什么事情正在瞒着我。
这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因为我可爱的妻子并不擅长欺骗,也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瞒着别人去做什么事情的经验。
松坂总是真诚又坦率,尤其是在我面前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信任我,或许是因为依赖我,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松坂总会把她全部的思绪和烦恼都热忱地倾倒给我,让我承受着她的笑容和泪水。
松坂会瞒着我什么的……这并不寻常,因为过去的松坂总是希望我能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越多地了解她的事情,松坂就会越感到安心,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感受。
像现在这样,松坂有着什么不愿意让我发现的秘密……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一整个上午就在这样心不在焉的状态下过去了。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了教室,我也收拾好东西,向我和松坂居住的屋子走去。
刚打开门,我就看见松坂开心地扑了上来,和我一叙早上分别所造成的寂寞,然后问我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这全部都是骗你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松坂的身影。
没能看到松坂,并没有让我觉得有点失落……这也是骗你的。看吧,心情低迷的时候,谎言就会如同除不尽的野草一样冒出来。我这种恶劣的性格还是一点没变啊。
嗯……回到家之后,发现从前每次都在这里等着自己的妻子并不在家,之后又发现了妻子有了瞒着自己的秘密……这样的剧情像极了之前我母亲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里的桥段。
但是,以我和松坂之间已经建立起的信赖关系而言,我宁愿相信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升起,相信人类会因为吃了过多的拉面而灭绝,也不会相信松坂会做出那种事……话说后面这条是什么鬼啦!
谁都有可能心怀恶意,谁都有可能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来,但唯独松坂不会。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我无比相信这一点。
但是,话虽如此,没有松坂陪在身边的时候,果然还是会感到有些焦躁啊。
或许,我早就变成非松坂不可的体质了吧。
提不起兴致,我一头倒在榻榻米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才听见走廊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门被拉开了,松坂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抱歉……回来晚了……”
松坂捂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喘息着。看样子,她好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直跑着回到这里的。
她的另一只手上似乎拎着什么东西,但松坂把它藏在身后,让我没法看清。
“早上干什么去了?”
我没有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只是歪着脑袋看向她。
“啊……”松坂立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早上在岛上各处转了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骗你的。既然松坂没有说,那么就由我来为她的话加上这样的后缀吧。说实话,很不想让松坂变成和我一样的撒谎者啊……一部小说里有两个骗子什么的,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有些赌气地转过头,我不去看松坂,而是把目光投向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会如此闹脾气……说明我其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吗?总感觉这样的结论让我高兴不起来。
“伊田应该已经饿了吧,我马上做饭哦,请稍等。”
说着,松坂就奔向了灶台,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下午……还要出去吗?”
听着她把木柴填进火炉,又用废纸把它们点燃的声音,我闭着眼问她。
“嗯……我可能还得出去……对不起……”
松坂低低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内疚。
既然这么内疚的话……那就不要出去,一直陪在我身边啊……这样的话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空气有些压抑。我闭上眼睛,但又完全没有睡意,就这样慢慢地等着略显难熬的时间过去。
“该吃饭了。”
我听见松坂的招呼声后,才慢吞吞地从榻榻米上爬起来,移动到桌前。
然而,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碗……不对,准确来说,是碗里盛着的东西时,我愣住了。
“这是……米饭?”
“嗯。”松坂开心地笑着,“伊田也很久没吃过大米了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自从出逃那天起,我和松坂还没有一顿饭不是在一起吃的。如果说松坂的记忆因为创伤而中断了三周的话,那么我可是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所以,我可以肯定她的说法。
大米这种东西……对于我们的经济状况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感到不可思议。
“嘿嘿,对伊田保密哦。”
在松坂的注目下,我用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久违的味道让我几乎落泪。
果然,旧习难改这个成语说的没错。比起成天啃外国人种的木薯,还是大米更契合我的味觉啊。
“味道如何?”
松坂凑到我身边,兴冲冲地问我。那副模样,就和在幼儿园画了一幅很棒的画,拿回家之后立刻就向妈妈炫耀的小孩子一样,可爱极了。
“实在是太好了,都让我有点感动。”
忍不住摸了摸少女的小脑袋。松坂眯起眼睛,表现出很享受的样子。
我并没有开口继续追问这些大米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答案。
而且,我同时还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哼哼,谁叫松坂这段时间一直瞒着我呢,稍微捉弄她一下……也是可以允许的吧?
我为自己的坏心眼找着借口。
午饭过后,我和松坂一起睡了午觉。尽管有点热,但松坂睡觉的时候还是喜欢和我抱在一起。这样对我而言简直幸福极了,所以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当我还在睡眼惺忪的时候,松坂就起了床,换好衣服,向我告别之后就出了门。
保持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姿势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也蹑手蹑脚地爬了下来,换上外出穿的衣服,从窗户向外张望,确认松坂没有去而复返的迹象后,就溜出了房门,向村庄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密集了起来。我径直向目的地走去。
在村子里稍微繁华一些的地段,开着毛利奶奶的杂货店。帕姆拉卡岛上并没有商场或者是超市一类的场所,毛利奶奶的杂货店可以说就是货物最为齐全的商店了。不过,因为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省钱,我之前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掀开纱帘,我走进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迎门摆着的、排列整齐的货架。各种各样的零食、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看起来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装饰品……将店名“杂货店”中的“杂”体现地淋漓尽致。
在货架上仔细挑选了好久,我这才拿起一条淡紫色的头绳,向柜台走去。
“麻烦您帮我结账。”
从我刚刚走进店门的时候开始,那位可爱的店员小姐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看到我走到她面前,她连脸都变得火红了起来。
店里没有其他人……好极了。
“啊……好……”
她手忙脚乱地为我包装着商品。
“唔……要用心包装哦,这是送给我妻子的礼品。她工作这么辛苦,得好好给她奖励才行呢。”
我笑着说。这下,店员小姐终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红着脸,用有些幽怨的眼神盯着我。
“哈哈哈……”
捉弄计划大成功。我开心地笑了一会儿之后,这才决定放过这位可爱的店员……同时也是我可爱的妻子。
“伊田是怎么发现……”
松坂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
“你今天中午买了大米带回来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去哪里的水稻田做帮工了。可是我趁着午睡时抱在一起的机会,仔细地观察了你的皮肤,发现并没有晒黑的痕迹之后,就可以确定你是在这里打工了。”
“能买到大米,又需要招人帮忙在室内看店,不是只有毛利奶奶的杂货铺了吗?嗯……终于看到松坂工作时的模样了,好可爱啊,大满足大满足。”
我的话让松坂更害羞了。
“对了,毛利奶奶现在在吗?我有些话想和她说。”
“嗯,平时我看店的时候,毛利奶奶会在二楼给孙子织衣服。”
踏上长长的木制阶梯,我来到了杂货店的二楼。虽然松坂显得很想跟着我一起来,但她毕竟还是在工作中,不能擅离职守,所以只能略微遗憾地注视着我走上楼去。
“毛利奶奶,您好!”
我在她的卧室里见到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啊,是西原老师,欢迎欢迎。”
毛利奶奶微笑着迎接我。
“不敢当,我并不是正式的老师,只是临时给孩子们讲课而已,奶奶不用客气。”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我这才进入了正题。
“我的妹妹在您的店里打工,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西原小姐工作很认真,给我省了不少事呢。”
岛上的居民习惯于称呼我“西原老师”,称呼松坂“西原小姐”。这也许就是他们为了区分两个姓氏相同的人的做法吧。
“奶奶,您在各方面都对我的妹妹很好,她回家之后都对我说过了,我得好好感谢您才行。同时,还希望您能继续照顾她一下,我在学校也会多多照顾您的孙子的。”
前半句当然是骗你的。松坂根本没和我说过她打工的事情,但是,为了拉近和毛利奶奶的距离,这都是必须的话术。
而后半句……就纯粹是人情世故了。我知道,既然毛利奶奶会亲手给她的孙子织衣服,那她就一定很喜欢她的孙子吧。没有一个奶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孙子在学校能受到老师的照顾,我正是利用这样的心理,希望能作为交换,让她多照顾照顾松坂。
果然,毛利奶奶听到我的话之后喜笑颜开,满口答应了我的请求。闻言,我悄悄松了口气。
我倒不是怀疑毛利奶奶会欺负松坂,也没有担心松坂的业务能力是否能够胜任这份工作。我只是想要给她多一份保险而已。有了店主的保证,松坂在这里至少不会受委屈,我也能放下心来。
毕竟……她可是我最爱最爱的姑娘啊。
那天下午没有其他的安排,我也就坐在杂货铺里,一边玩着没见过的小玩具,一边陪着松坂一起看店。
“下午,伊田和毛利奶奶都说什么了?”
回家路上,松坂这样问我,
“对松坂保密哦。”
将食指放在唇边,我对松坂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