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它第几次出声抗议了。
脚步无比沉重。但是,我还是一直向前走着。
站在山岗上,极目远望,就能看到西方天际最后残存的一点余晖也消失不见。另一半,萦绕着浓厚暮霭的城镇上,路边的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灯火辉煌的酒馆里,此时是否正传出刚出炉的面包和冰镇塔斯马尼亚大麦酒的味道呢?波利尼西亚人就是这样的性格,这座宛如宝石一般镶嵌在大洋中的岛屿无时无刻不在举行着永无止境的派对,在渔获丰收的季节尤为如此。
远远地眺望着,我当然不可能真的闻见食物的气息。即便如此,还是让我饥肠辘辘的胃部产生了强烈的反应。我慢慢地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让自己坐在地上休息。
我已经出逃了一整天了。从那家医院里逃走之后,我就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虽然我的体力还很虚弱,但那个比起医院更像是诊所的地方在夜里并没有人值班。所以,只要等到松坂睡熟了,我相信自己的计划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事实也正是如此。
从医院里逃走……这样的事情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啊。我不禁苦笑。
说来讽刺,整个出逃计划中最难实现的部分……竟是最开始的从松坂身边离开这一点。事到如今,我仍然不敢回忆,自己从她身边离开的时候,究竟怀抱着何种心情。
呼吸开始变得痛苦。我抓着自己的发梢,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头的退路了。
我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姑娘。我将自己用汗水、眼泪和鲜血浇灌而成的花朵拦腰折断,否定了自己曾经无论如何也要捍卫的理想,做出了最不应该做出的选择。
但是,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愿这样做,却必须这样做。
这是第几次怀有这样的感情了呢?我已经记不清了。
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我只会让她感到痛苦。
我终究无法像自己过去自以为的那样,给予她比任何人都更深沉的幸福。
自从意识到自己和松坂一起经历的种种,只是记忆中蒙上的不真实的色彩时起,我就明白,供我和松坂共同站立其上的基石已经崩塌了。
我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和松坂的父亲毫无区别。
人生中最悲哀的瞬间,莫过于成为了自己最不愿意成为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做着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讨厌松坂的父亲。是他让松坂的生活变成了水深火热的地狱,持续地透支着松坂的善良和耐心。如果没有他,松坂本可以拥有一个幸福得多的童年,性格也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扭曲。每次看着松坂的时候,我都会心痛地这样想。
平心而论,我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是老师还是父母,他们都教导我要宽以待人,所以我也尝试着在与人沟通的过程中隐藏自己身上那些过于尖锐的部分。松坂曾说过,我很擅长待人接物,可能就是经由这一点所带来的好处吧。
但是,即便是以最宽松的态度来审视,我也找不到松坂父亲的身上存在哪怕一点点会让我感到共情或是认同的部分。可以说,我对松坂抱持着多少爱情,我对她的父亲就有着同等的不满吧。
可是,到头来,我竟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
松坂曾历经苦难,因此,没有人比她应该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在这种意义上,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她的身边了。
离开松坂,这样的决定并不比当初和松坂一起,从生活了十多年的故乡逃走时所作出的决定更加轻松。虽然天平一端是故乡的水土,是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另一端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女孩,但这两端,已经慢慢地在我心中拥有了等同的重量。
虽说是天平,但最悲哀的是,这并不是一道“应该选哪一边”选择题。
诚然,非要从两件都很重要的事情中选择一个会让人无比痛苦,但我实际上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拉着松坂的手,和她一起踏上驶向远方的航船时,我就已经把天平的一端抛在了脑后。
可是现在……我却连天平的另一端,连那个在我看来比一切的一切都更重要的女孩也失去了。
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下去了。在过去的日子里,对松坂的爱早已成为了我身体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的心曾经伤痕累累,正是松坂,是她成为了止血的良药,虽然无法完全治愈我,但至少能让我的心灵不再每时每刻都感到疼痛。
沐浴在松坂纯洁无暇的爱情之中,我的心脏已经不再流血了。从她身边离开,无异于撕裂已经痊愈的伤口,强行用尖刀插进我身体的最深处,将那些曾经为我止血的东西全都挖出来,让我重新变得鲜血淋漓。
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这样做。
离开她,我就会受到伤害;留在她身边,我会伤害松坂。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既然……一定要有一个人流血,一定要有一颗心哭泣,那么……我至少希望自己能代替松坂承受这些不应由她承受的苦痛。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赎罪了吧。
虽然,这份赎罪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赎罪……我真的能够赎清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吗?伤害了她,还擅自从她身边逃走,不管再做什么,松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吧。
身体软绵绵的,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哈哈……
明明走过了那样的风雪……明明在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里,我都能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松坂的身边。结果,我最终……还真是个充满讽刺的结局呢。
那个时候……我之所以能够迸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仅仅是因为心中在想着那个女孩……同样的,没有了松坂,我就只是个卑微又软弱的可怜女孩,只能徘徊在那座钟塔里,看不到头顶的蓝天。
真是不甘心啊。
我要到哪里去呢?
现在的松坂,应该还在岛上各处发了疯一样地寻找我吧。我了解她所拥有的执拗,因此,我很清楚,仅仅过了一天,还不足以让她彻底绝望。
留在这里,我就有被她找到的风险。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我还能控制自己多久。如果真的就这样一直游荡在帕姆拉卡岛上,就算不会被松坂发现,或许也有一天会到达忍耐的边缘,放弃好不容易下定的所有决心,像条不争气的小狗那样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吧。
唯独这样的事情,是我绝对不能允许的。
我无法回到松坂的身边……无论她是否怨恨我,无论她是否愿意原谅我,我都没有资格再这样做了。
好黑。今天晚上是个无月之夜,乌云呼啸着盘旋在周围,等不及让夕阳完全消失在西方的海平面之下,就完全剥夺了它的光辉。
不能继续留在原地。理智告诉我,我如果就这样放任自己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际越来越浓重的黑云出神,我恐怕有再也没办法从这里站起来的风险。趁着还残留着一些体力,我必须继续向前。
向前……
只要不在这里就好。
只要压抑住心中越来越强烈的冲动,不转身去看就好。
身后什么都没有,除了已经断裂的桥梁,除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除了我和她之间相隔的重重深渊。
每一步都很艰难。长时间没有摄入能量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加虚弱。
因为在热带,所以我不得不穿过长满茂密藤蔓的灌木丛,从植物之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这更加剧了对身体的负担。
手指被荆棘刺破了,鲜血从手掌一直流到腕部。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及这一点了。
旁边的灌木丛中结着不知名的果实。我并不认识这些果实,但却知道,许多热带植物的果子都有着剧毒,所以即使饥肠辘辘,也一直没有碰沿途遇见的野果。
再过一会儿吧。等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的时候,再用它们充饥吧。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被饿死和被毒死,并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再过一周,每月途径帕姆拉卡岛的轮船才会靠港。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熬过这一周的时间。这还真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出逃计划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指放进嘴中,**着溢流而出的鲜血。
若是放在往常……我肯定不会做出如此冲动又缺乏规划的事情来。我会周密地计划如何出逃,仔细地推敲可能遇到的每一项困难,预演行动的全部过程。之前那一次,从雪夜的精神病医院中逃走时,我的大脑虽然被药物折磨,但还是出色地完成了属于它的任务。
是啊……如今,无论我怎样慌乱地否认,我都没办法在这样的事实面前转过身去:因为是和松坂有关的事情,因为这个我所爱的女孩牵动了我太多太多的心弦,我的思考能力才会降低。毕竟……在我的潜意识中,自己能否安全逃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让她受伤,停止由我而来的对她的伤害,才是我全部的愿望。
最终,我停下了脚步。
高耸的峭壁伫立在我的面前。我仰起头,呆呆地望着挡在前面的这座悬崖。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天空被电弧照亮。我听到了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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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的事情。
这是本能般的自我保护。我能够隐约间感觉到,一旦自己开始思考,开始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自己内心中的某处重要的心弦就会断掉,自己的感情就会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不去思考、不去相信、不去理解。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夜幕攀爬上窗沿,让独属于夜晚的寂静和黑暗蔓延进房间。我的身体颤抖起来,恐惧和不安紧紧地攥住了心脏。
勉强站起身来,来到窗边,把窗帘紧紧地拉住。虽然这样一来,房间里变得更黑了,但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更能让我感到安心,就如同封闭的心灵一样。
没错,把内心封起来不就好了吗?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去想,是不是就能逃脱那无边的悲痛,是不是就能让心灵上那处巨大的伤口自己慢慢地流血,直到将鲜血流干呢?
自己的脸怎么了?我感觉脸颊上传来异样的感觉。呆呆地伸出手,湿润的感觉传进掌心,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人为什么会哭泣呢?一个人会在遇到什么情形的时候哭泣呢?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就这样放任自己的情绪,我就一定会被庞大到令人恐惧的绝望击倒。即使放弃了思考来自我保护,可我还是能窥见自己的心中正埋藏着多么巨大的绝望。一旦让这些绝望的种子生根发芽,自己就再也摆脱不了它们了。
怎么办?
不能去想,但是,又不得不去想。伊田的一颦一笑宛如幻影般浮现在我的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
对,她就在这里,她从来没有远离我。伊田深深地爱着我,又有什么能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呢?
她没有离开,伊田没有离开,伊田就在自己身边,伊田没有抛下我一个人……
魔咒一样的念头锁住了我。我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号。
“不……不是这样的……伊田还在……伊田不会抛下我孤身一人……伊田……救救我……救救我……”
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摔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办法正常呼吸,绝望导致的窒息感折磨着我,让我只能张开嘴,大口地喘息着。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伊田能听见我的呼喊吗?她一定能听见的吧。之前许多次,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她总是能找到我,拯救我的身体和灵魂。这一次,伊田一定还能拯救我吧?
就像……就像那一次,我把自己蒙在被子中,分不清噩梦和现实,却又连恐惧的尖叫都不敢发出的时候一样,伊田一定会及时来到我的身边,把我从黑暗的被子里拉出来,告诉我“有她在”、“没关系的”、“全都交给她”、“什么都不用思考”……
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吧……
真的可以吗……
伊田还能拯救我吗……
也许,已经不能了吧……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痛苦……
好难受……
没办法呼吸……
心脏跳动的声音好混乱……
眼前一片漆黑……
就要被绝望吞噬了吗……
救救我……
感觉逐渐消失了,我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泪水将胸前的衣衫和地毯全都打湿了。我哭泣着、呼喊着求救,但是,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泪水也不再从眼眶里溢出。
只有手臂上的疼痛还提醒着我,告诉我自己还活着。
怎么办呢?
过去,伊田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着我。我就像个婴儿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贪恋着她的温柔和同情。
在我被父亲殴打的时候……在我在学校里遭到冷遇的时候……在我畏缩着不敢接受来自他人的善意的时候……在我亲眼目睹父亲杀了人,自己残破不堪的家庭终究崩溃瓦解的时候……在我因为恐惧而失眠的时候……在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内心中纷乱的情绪的时候……在我不敢直视新生的感情的时候……在我擅自后退,认为自己必败无疑的时候……在我迟迟不敢向伊田表露心迹的时候……在我为自己的成绩感到自卑,认为没办法和伊田上了大学还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一个人在风雪中的小屋中颤抖的时候……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这是由伊田和我共同书写的篇章。
伊田已经拯救过我很多次了。
所以,这一次,她不来拯救我,也没关系的吧?
没关系的。
因为……这一次,应该由我来拯救她才对。
“拯救”她。
没错,我会“拯救”伊田。
伊田当然需要“拯救”。
而且,只有我才能“拯救”伊田。
她犯了错,我心爱的女孩犯下了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原谅的错误。因此,我才要“拯救”她,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她应该在这里。不在这里就不行。
逃跑什么的……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哦。
对于犯了错的坏孩子,就应该由我来拯救她,及时纠正她的错误,以免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不是吗?
某种连我自己都看不透的情感开始在心中肆虐。
伊田是天使。伊田拥有着洁白的羽翼。伊田不会永远停留在充满污秽的地上。伊田总有一天会飞翔在我看不到的天空。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折断她的翅膀就好了。用锁链把她囚禁在我的身边就好了。我要撕掉她羽翼上的每一片羽毛,让她再也无法升上我触碰不到的天空。
因为,伊田只能在我的身边。
不管此时伊田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拯救”她,让她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
借由这份刚刚从心底萌发的,我还不知道名字的感情,我终于重新获得了站起来的力气。
不立刻行动起来是不行的。因为,每多耽误一秒,我心爱的姑娘都会多受一份苦,不是吗?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到处都充满了危险。我是伊田的妻子,当然有义务保护她,让她留在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不是吗?
火急火燎地冲出门,虽然全身都酸痛不已,向我持续地发出抗议,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支配着我,让我觉得身体里仿佛充斥着怎么都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原来,伊田那天在雪地中摔倒后又重新爬起来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啊,我才体会到了这一点。
这就是爱的力量呢。
十多分钟后,我就出现在了神社的大门口。丝毫顾不得礼仪,也不去理会别人可能会有所不满,我不停地敲着门,让门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在我坚持不懈的敲击下,门最终还是慢悠悠地打开了,门后站着上杉先生。这位我往常有些惧怕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在发现是我之后,上杉先生皱起的眉头就松开了。伊田失踪的消息已经在岛上传开了吧,所以他知道现在的我可能有些不正常,因此对我宽容了不少。我猜。
若是放在以前,我恐怕又要开始因为给别人添了麻烦而自责了。自责之后就会畏缩,就没办法把自己的请求说出口。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犯这些低级的错误了。
我早已下定决心,从今往后,要把伊田放在我的世界的正中心……没错,除了伊田以外,我不会再去顾及那么多其他的人与事,别人对我的看法当然也是如此。我后悔自己没能更早就这样做。
“西原小姐?”
上杉先生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
“请问上杉同学在吗?我有些事想要问她。”
“你要找栗子啊,已经这么晚……好吧,我去叫她出来。”
上杉先生把话说到一半就改了口。看来,伊田失踪的这一事实足以让他打破平时给女儿设置的宵禁呢。
转过身,他向神社的后院走去。我径直跟在他的后面。
见到我跟过来,上杉先生显得有些惊讶,他似乎是以为我会乖乖地等在门口吧。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他的带领下,我穿过了走廊,来到了充满浓郁日式风格的和室。上杉同学正趴在桌子上,抬起头,见到父亲身后的我时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我们对视了几秒之后,上杉同学慌张地站起身来,一会儿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角,显得有些好笑。
也许,因为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这孩子依然有些怕我吧。
“西原小姐,您怎么……”
“上午,我听到你和同学们有去寻找姐姐的下落。怎么样,有什么结果吗?”
“啊,本来是想明天早上再去给西原小姐汇报的,您看,您之前好像有点身体不舒服,我就没敢前去打扰……”
上杉小姐讪笑着。我当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真是的,觉得那时候的我太可怕,不敢待在我的旁边就直说啊,又是一个有些别扭的孩子呢。
“去港口打听消息的同学们说,最近并没有轮船靠岸。如果雪姐姐要乘船离开,那么至少还要再等一周才行。”
得知这一点让我放心不少。
如果伊田真的离开了帕姆拉卡岛,那我需要搜寻的范围也就扩大了不止一点。即便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需要花费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到伊田,但那样的话,她不在我身边的时间就要大大增加了。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其他的同学都没有找到和雪姐姐有关的线索,她就仿佛完全消失了一般。父亲那边呢?”
跟随着上杉同学的目光,我也把视线转移到了这位神社神主的身上。
“得知西原老师失踪以后,我们也很焦急,第一时间就动员大家四处寻找了。”上杉先生摊了摊手,“可是,很抱歉,我们也没能找到她。”
必须承认的是,伊田在岛上的人缘很好。我的妻子无论在性格、才华还是外貌上,都是最讨人喜欢的类型,所以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搜寻,不希望她发生什么意外。他们没有隐瞒伊田行踪的必要,上杉先生所提供的情况应该是可信的。
伊田正隐藏于这座树木葱茏的岛上,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没法向我提供她的踪迹。这样的现状并不乐观,但我想,至少还没有到最糟的程度。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只能由我来完成的事情了。
“好的,感谢二位帮我寻找姐姐。”
向上杉先生行礼之后,我就转身向外走去。不能允许自己的行动出现一分一秒的耽搁,既然在这里找不到和伊田有关的线索,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上杉同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后面。
一直都到大门口,我才转过身。
“上杉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叫我栗子就好,雪姐姐也是这么一直称呼我的。”上杉同学点点头,“已经这么晚了……而且您看,明显一副要下雨的样子,您现在就要去找雪姐姐吗?”
“没关系的。”
抬头望向天边黑压压的乌云。在帕姆拉卡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也算是对它的气候多少有了些了解。我知道,可怕的热带风暴就要来了,在这种时候,暴雨往往会伴随着狂风和数十米高的巨浪,带来宛如末日般的景象。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留在安全的家里。
“的确,上杉同……不,栗子你说的是对的。”我对她微笑着,“可是,就在此时此刻,姐姐正一个人面对着风暴,不是吗?”
栗子低下了头。她也许明白,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劝说我放弃的吧。
不过,就当我以为她会就这样转身离去的时候,栗子却说出了让我真正感到吃惊的话。
“那么……就请允许我和西原小姐一起去吧!”
栗子重新抬起头,从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超乎寻常的热忱。
“……欸?”
“请允许我和西原小姐一起去寻找雪姐姐!”
似乎是将我惊讶的反应误以为是没听清导致的,栗子重复着她的话,而且声音提得比之前更高了。
“明明栗子自己刚才才说过,马上就要下雨了啊?”
我展现出了迷惑不解的态度,而栗子没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突然间,我仿佛看到女孩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这是……要说某些谎言的征兆。栗子将自己的反应压抑得很好,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另一个擅长掩盖内心想法的人一起生活了如此之久的缘故,我还真没法捕捉到如此细微的神情吧。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
目睹了早上的那个我,栗子应该很怕我才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非但没有远远地躲开我,反而要求与我同行呢?
虽然面前的仅仅是个孩子,但是,我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无法猜测出那些被她刻意隐藏的部分。
“因为……帕姆拉卡岛虽然不大,但是地形很复杂,如果西原小姐一个人到处乱闯的话,很容易因为迷路而出现以外。无论是雪姐姐还是西原小姐,都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既然雪姐姐已经出了事,我当然不希望西原小姐也遭遇不测。”
栗子的回答很完美,暂时没办法找到一个更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她的动机。所以,我选择搁置内心的疑问。毕竟,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是比寻找伊田更重要的。
“你跟来的事,向上杉先生汇报过了吗?要是你大晚上的擅自跑出来,他一定会生气的吧。”
“没有。”栗子很干脆地摇了摇头,“父亲那边的事情交给我就好,等咱们找到了雪姐姐,我自然有办法应付过去。”
她和上杉先生之间的事说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没有我这个外人掺和的余地。既然栗子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于是,我们便离开了神社,一起向岛中央的山地走去。
伊田不可能留在村镇里。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一点无比确信。说实话,在寻找伊田这件事上,因为缺乏必要的情报,我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头绪。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有着能够依仗的武器——那就是我对于自己妻子的了解程度。
伊田的心思非常缜密。就算是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去做一件临时起意的事情,她也会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慢慢地理清对于实现目的最有利的方法。
她会考虑到每一个细节,追求在最细微的方面也不发生纰漏,这是伊田下意识中的习惯。这一点从之前和我一起出逃的时候,让我在京都偏僻街巷的理发店里将头发染成黑色这件事就可以略窥一二。
所以,即便留在村镇里便于获取食物和水,但伊田绝不会容忍被别人无意间发现的风险。一旦下定了某个决心,伊田就一定会将之实现,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半途而废的选项。
虽然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伊田为什么会选择离开我,这是因为我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一直不肯思考这个可能会让我彻底发疯的问题,但既然伊田已经这么做了,她就一定会用尽一切的手段,来保证她能够顺利地逃走。
反过来,我就可以对这一点加以利用。
“栗子。”我开口询问正走在我旁边的女孩,“以你对岛屿上各种地形的了解,如果想要自杀,应该到哪里去呢?”
即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克制和柔和,但栗子还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
“……自杀?”
“嗯。”
“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我对她笑了笑。
伊田当然不可能真的自杀,我对这一点无比确信。但是,恰恰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问栗子这个问题。
伊田到底会躲到哪里去呢?这是一个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思索的问题。平心而论,伊田比我聪明得多,因此这是一道很难解开的题。不过,我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
伊田需要躲着我。所以,她会藏身的所在,一定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的地方。
那么,这个问题就简化成了单纯的自问自答……究竟哪里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或者说,是不敢去的地方呢?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伊田已经预料到,我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发狂。因此,我会找遍岛上的每一个角落,但唯独那里,是我没有勇气踏足的……那就是有可能见到伊田的尸体的地方。
无论是不顾一切地寻找伊田,还是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哭泣,支撑着我没有完全崩溃的都是这样的一种信念:伊田还有回来的可能,我还能找到伊田,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我无法在没有伊田的世界里生存,和我相处了这么久,以她对人心的敏感程度,伊田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一点。
所以,我才不会自掘坟墓。在前往有可能见到已经死去的伊田,将我唯一依靠的那根救命稻草连根拔起的地方之前,我的脚步就会变得畏缩,变得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这是一场人心的赌博。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在堂堂正正的较量中赢过伊田,所以,我才需要押上全部的筹码,去进行这场令我无比痛苦的豪赌。
栗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在发觉我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之后,女孩犹豫了片刻,才抬起手,遥遥地指向远方的某处。
“……那里。那里有一座陡峭的悬崖,许多年来,每当村落里有绝望的人走到那一步的时候,都是在那里发现他们的尸体的。我曾经听见父亲在和雪姐姐闲聊的时候聊到过这个话题,所以她一定知道那里。”
“为什么栗子会知道这座悬崖的事情?”
听到她的话之后,惊讶的人变成了我。
“因为……”
我看到一层阴霾迅速地笼罩着女孩的脸颊。
“对不起……是我的错,栗子不想说也没关系。”
发觉自己似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之后,我连忙向她道歉。
“……没事的。”
栗子缓慢地摇了摇头。在她的唇角挂着一抹哀伤到极点的弧度。
“因为……当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