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风暴所造成的破坏力不容小觑。那天夜里,一棵大树被飓风连根拔起,倒在了学校的前院中。虽然树干已经被栗子的父亲找人用拖拉机运走了,但仍有不少枝桠和枯叶散落在地上,显得无比杂乱,让我不禁想起不久前被我弄得一片狼藉的卧室。
一大早,按照学校的旧课表来说应当是体育课,我一边斜靠在藤条编成的躺椅上晒太阳,一边指挥着学生们清理院落里残留的枯枝败叶。
岛上的日照相当强烈,一般来说,即使是早上,也需要注意防晒,比如松坂不管去哪里都戴着我送给她的那顶草帽。
但是,我明显是属于那种缺乏日晒的类型,皮肤也苍白得有些不健康,医生建议我要增加户外光照的时间。我并没有什么运动天赋,闲暇时间更倾向于和松坂在家里卿卿我我,而不是出门散步。所以,这是一个难得的日光浴的机会。
「你说,岛上有没有什么适合和朋友结伴去玩的地方呢?」
我有些发呆地问正在旁边收拾垃圾袋的栗子。
「朋友?」
并没有首先回答我的问题,栗子的注意力被这个词吸引了过去。女孩眨了眨眼,试探性地望着我。
「朋友。」
将她的这些小动作全都收入眼中,我当然不可能向她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朋友?不是……妹妹?」
「朋友。」
我用相当肯定的语气重复着。
「唔……」
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没能看出些什么之后,栗子这才慢悠悠地说着。
「我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懂呢,我想,雪姐姐所说的『去玩』,并不是到后山的树丛里捉西瓜虫或者是爬树这类的活动吧?」
和松坂一起比赛爬树……我感到有些好笑,不禁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我并不觉得松坂有那种技能,爬树对我而言更是天方夜谭,所以……比赛的结果最终是两个零分,算是平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松坂最近在各种事情上都表现得越来越有主动权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行事,这让我在觉得欣慰的同时,也稍微有点小小的不甘心。看来,为了能赢过她,我不得不从今天开始锻炼爬树技巧才行……骗你的。
「如果雪姐姐想和什么人一起去玩的话,我觉得烟火大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哦。」
「烟火大会?」
「没错。从那天的傍晚开始,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参加宴会,之后还有娱乐性的比赛和表演。大家都希望雪姐姐和西原小姐能来参加呢。」
栗子说完这些,就拎着垃圾袋一溜烟地跑开了……没过几秒钟,又风风火火地折返了回来。真有精神啊……我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这样想着。
「对了。」
栗子谨慎地看了看周围,发现离我们最近的同学也相隔数十米,而且现在还在嬉戏打闹,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之后,才压低声音询问。
「雪姐姐……对于『伊田』这个名字,您有什么能补充的内容吗?」
女孩眨着圆圆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让人无法分辨她美丽的眸子里究竟蕴含着几分天真无邪,又蕴含着几分别有深意。
伊田……啊,是松坂说漏嘴了吧。我清楚,自己的不辞而别对松坂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害。如果在那个时候,她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时,不自觉地呼喊了我的名字……我想,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Ida?那是什么意思?」
然而,不幸的是,装傻正是每一位说谎者的绝技。
栗子歪着小脑袋又看了我一会儿。
这就是她还不够老练的地方所在吧。如果说,想要对一个正在撒谎的人步步紧逼,以求从神态上看出她话语的真伪的话,那么一定不能把她逼到墙角,至少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正在受到质问。警惕是谎言的盾牌,疏忽是谎言的弱点,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是个满口谎言的坏孩子……不要跟我学哦,看看就好啦,真的。
栗子似乎非常笃定我会对「伊田」这个词有所反应,因此,她表现得有些意外。探寻无果之后,她终于拎着垃圾袋跑开了。
又多了一桩麻烦事啊……我想,如果终有一天我会将自己和松坂的故事告诉她,那么这一天也不会是现在。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只有在回首过去的时候,才会拥有谈笑风生的余裕……目前,我和松坂还不具备那种置身事外的能力。
晒着太阳,躺在藤椅上的我舒服到几乎睡着。可是,热带地区的蚊虫实在是有些恼人,即使骄阳当空,却还是一直嗡嗡地在我身边盘旋。为了躲避它们,我站起身来,笨拙地搬动着躺椅。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帮我扶住了椅子。我惊讶地低下头,因为我发现……这是一双过分熟悉的手。
「我来搬吧。」
转过头,少女温柔地微笑着。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可爱的女孩就从我手中接过了椅子,开始向室内移动。
「……松坂?」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呆了几秒之后,才跟上了她的脚步。
「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就早点回来了呢。」
把椅子放在校舍的走廊里之后,松坂才开口说道。
「这样啊……最近还顺利吗?」
自从不再担任西原旅行社的社长之后,我就从来没有过问过业务上的事情。我的妻子肩负起了原本属于我的所有职责,虽然我一直隐隐担心松坂是否能把事情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既然知道她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才这样做的,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非常顺利哦。度假村的合作项目平稳落地,如果我们明年要回日本上学,就可以顺手把旅行社整个转让给新西兰地产商,这样我们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所以,就算我的能力比不上伊田,如果不需要像你一样把旅行社做大做强,仅仅是平稳度过今年这段时间的话,我还能能做到的。」
松坂有在好好地考虑着和我们的未来有关的事情。为了实现和我再一次考入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梦想,松坂正在竭尽所能,拖拽着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向前奔跑。
竟有一天,我也成为松坂的累赘了呢。尽管不愿承认,但目前的状况似乎就是如此。我不禁苦笑一声。
「……在想什么呢?」
认真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片刻之后,松坂开口问道。
「欸……没有啦……」
我有些意外。
「骗人。」
松坂撇了撇嘴,径自在藤椅上躺下。少女双手环抱着后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校舍中略显潮湿,但比外面要凉爽不少的空气。
「……往那边一点,好吗?」
俯下身,我凑到松坂身边,用细微的声音说着。
「……什么?」
感到出乎意料的人变成了松坂。
「往那边一点,好吗?」
我的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脸颊也变得滚烫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向松坂撒娇一般。
松坂的身体挪了挪,在躺椅上给我让出一块空位来。我抓着衣角,有些心虚地向四周观察,确认大家都不在校舍里,也没有人能在暗中偷窥此处之后,慢慢地靠在她的身边。
「做这种事情……好怀念啊。」
松坂微笑着。
去年的隆冬时节,我们也是这样依偎在她家的壁炉边吧。松坂的眼神告诉我,我们正想着同一件事。
微微合上眼,就能感受到少女的温度从身边传来。尽管是炎热的夏天,我却依旧因为这份温度而感到沉醉。
光是在松坂身边就已经足够幸福了。从我最爱的妻子的身上,我能够看见时光的厚度。正是我们经历的一件又一件事积累在一起,才让我们来到了这里,才让我们就算经历风雨,但依旧能在雨过天晴后的日子里依偎在彼此的肩头。
「……松坂。」
「怎么?」
「代替我,去陪孩子们玩玩吧。」
「可是……」
少女似乎显得有些不情愿。
「躺在这里太舒服了,我害怕我很快就会睡着……现在可是正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抛下学生们去过二人世界什么的,虽然很幸福,但总归有些说不过去嘛。」
「这是只有松坂才能帮到我的地方嘛。如果不是身体还很虚弱,我也想和孩子们一起玩呢。」
话到此处,松坂这才被我成功说服……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其实是因为我向她做出了「等回家之后再陪你好好亲热」的保证,松坂才会答应这件事的……骗你的。
松坂站起身,向学校的前院走去。我看到她把收拾完散落在院中的枯枝,此时正在无聊地围着水坑撒欢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不错不错,我的妻子意外地很有体育老师的风范嘛,我满意地点点头。
靠在藤椅上,我正想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弥补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的波折所积累的疲倦,就听见了以下的对话内容。
「同学们听好了,你们的西原老师想和你们玩捉迷藏,现在已经躲藏起来了。她让我来告诉你们,再等三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去找她了哦。」
从不远处传来的松坂的声音让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我溜到走廊的窗边,小心地向外面张望着。
树荫下,孩子们正因为松坂的话语而欢呼雀跃。长期以来,因为身体不适和工作忙碌,我还很少在课余时间和孩子们玩耍。原来,他们这么想和我一起玩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甩甩头,重新集中注意力。我看向松坂,发现她正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向我这边,脸颊上带着不易觉察的笑容。
[哼哼,谁让伊田不肯陪我呢]——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我能读懂松坂眼神中的这层含义了吧。
不知何时,我可爱的小松坂竟变得如此调皮,我不禁懊恼起来。回了她一个白眼之后,就迅速将自己隐藏在墙壁之后,思考着对策。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捉迷藏这种事情,也缺乏相应的兴趣。可是,作为他们的老师,如果太轻易就被找到的话也会有损我的形象……不过,我到底在他们心目中留下了什么形象呢?循循善诱的老师?偶尔有些坏心眼的姐姐?还是戴着伪善面具的骗子?算了,这种事情不重要啦……也许。
一边想着,我一边向校舍内部移动。局面对我很不利:孩子们有十几人,若是要在这座并算不上大的校园里地毯式搜索的话,我实在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成功隐藏的方法。所以……我必须反过来利用这种劣势才行。
校舍是一座平房。我打开通向屋顶的门板,小心地踏上台阶,来到顶部的天台。俯下身,我躲在一块木板的后面,仔细观察着院落里孩子们的举动。
我并非是要躲藏在这里。即便平常除了我和松坂需要晒床单被子的时候之外,不会有人来到天台上,但现在毕竟是捉迷藏环节,再怎么隐蔽的角落也会被他们检查。我不觉得留在天台上就能幸免,不过……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在松坂的带领下,学生们兴冲冲地闯进的校舍,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翻找声……真是有精神啊,看来过一会儿,得再带着他们把弄乱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才行。我有些伤脑筋地想着。
确认最后一个同学也进入了校舍之后,我快走几步,来到天台的边缘,向下观察着。
因为气候潮湿闷热,帕姆拉卡岛上到处都生长着藤蔓类的植物。茎干粗壮的爬山虎爬满了校舍的一整面墙,绿油油的,显得生机勃勃。
深吸一口气,我翻出栏杆,小心地踩在天台的边缘,俯身抓住了藤蔓。在一阵轻微的细细簌簌声后,我顺利借助着它们来到了地面上。
刚刚站稳,我就开始拔腿狂奔,径直跑向他们刚刚出发来寻找我之前集合处的那片树荫。
身体有些沉重,同时还因为剧烈运动而气喘吁吁的……这还真是一项不简单的锻炼啊,如果松坂组织这场捉迷藏的本意是让我多运动运动的话,那还真是得偿所愿……我苦笑着。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从校舍跑到这里的树荫下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隐藏在树干背面,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回过头,我谨慎地观察着校舍的方向……还好,大家都在努力搜寻,即使我在奔跑时发出了些许脚步声,但因为是从院子的方向传来的,很容易与风声和虫鸣一类的响动弄混,再加上没人能看见我从屋顶上顺着藤蔓滑下来,当然也不会怀疑我已经逃离了校舍。因此,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这边的情况。
长出一口气,我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策略。因为我不可能在被发现后成功逃脱,所以我就必须藏在一个一定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才行。这里是他们的出发点,除了这棵大树以外没有任何的遮蔽物,再加上从校舍到这里需要经过一大块空地……如果说,哪里是最佳的躲藏地点的话,那么就一定是此处了吧。
竟然擅自和孩子们约好玩躲猫猫,害得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回去以后,得好好教训一下松坂才行呢。有些坏心眼的想法在我心中浮现。
或许是因为安全感造成的松懈,或许是因为气喘吁吁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总之,等我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时,已经太晚了。
「找——到——你——了——」
少女轻盈地从树干背后跳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满脸惊讶的我。
「……松坂?」
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我面前的松坂。
「你是怎么……」
「我一直在思考伊田会使出怎样的计谋呢。」松坂得意地扬了扬小脑袋,「没想到,你还真的回到我们的出发点来了啊。」
完全被识破了。我背靠在树干上,无奈地笑了笑,在为自己的失败感到沮丧的同时,也为松坂越来越能理解我的思路而感到惊奇和欣喜。
松坂……真的变得和我越来越像了呢。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我不确定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不过……这种感觉还不坏啦。
「真遗憾呢,看你好像不是很意外的样子……本来还以为伊田会被吓一大跳的。」松坂撇撇小嘴,「如果,我的脸上沾着血,手里提着小刀,再从你身后突然跳出来,说着『找到你了』的台词,会整蛊成功吗?」
「……还请不要变成那样的角色。」
从各种方面来说都很难吐槽松坂的话,所以我只好保持着有些微妙的表情。
松坂向前走了几步,和我一同靠在树干上,抬起头,仰望着金色阳光下随风摇曳的树叶。
「……不用把孩子们找回来吗?」
「捉迷藏还没有结束哦。毕竟和伊田玩捉迷藏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呢。」
松坂开心地笑着。我意识到,能够比所有人都更快一步地找到我,似乎让松坂感到非常高兴。
「这里……真的和日本完全不同呢。」
眺望着漫山遍野的热带植物,我不禁感慨。
「伊田想家了吗?」
少女轻声问道。闻言,我转过头去,看着松坂的侧脸。一瞬间,即便是我,竟然也无法准确判断她这句话中所蕴含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不。」我摇摇头,「虽然……过去的日子也留下的无数珍贵的回忆,但是……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吗?」
「真是很有伊田风格的回答呢。」
我的答案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意外。
「那么……松坂呢?」
「我?嗯……我还是挺想家的。所以,明年我们就回去吧,一起考到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去。」
从始至终,在说到和「家」这个词有关的事情时,松坂都没有提及那座给她留下了过分伤心的回忆的小屋。
松坂的家不在那里。或许,对于松坂而言,在我的身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吧。
包含着些许怜爱的感情在心头澎湃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松坂的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正因如此,也没有人比我更想好好地疼爱她,让她获得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幸福。
「松坂。」
轻轻一笑,我对她开口。
「怎么了?」
「之后的烟火大会,和我一起去约会吧。」
「……欸?」
「过去的那场祭典……没能和松坂一起好好地去玩,我一直都是很遗憾的呢。所以,让我们在这里制造新的回忆吧。毕竟……往前看就是伊田的风格,松坂也是这么说的呢。」
我们对视着,彼此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伊田……最喜欢了。」
松坂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还带着点点红晕。看着她美丽的脸颊,我不禁有些呆住了。
也许……对我而言,这份嫣红,就已经是最美丽的烟火了吧。
最美丽的松坂,早已经被我找到。之后,不好好地爱她可不行呢。树荫下,只有风和松坂听见了我这样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