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回故乡,野蔷薇花处处开。」
这是诗人小林一茶久别后回到故乡时所作的诗。而在冬天的大阪迎接我们的,没有处处开放的野蔷薇,却有暗香萦绕的腊梅。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这些在冬天开花的精灵了,我感觉今年的腊梅比往年香味更加浓郁。看吧,不光是我,就连我的妻子都已经被花香吸引,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花丛中了。
从远处望去,黄色小花点缀在蔚蓝色的发丝间,映出一份油画般的鲜丽。
「好啦,别像个热带岛民一样,对冬天的什么东西都感到好奇。」
在帕姆拉卡岛上住了一年,或许我们还真的可以用热带岛民来自称——比起那些生活在冲绳的人,明显我们更担得起这样的名号。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把「热带」这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以表达自己的身份。骗你的。
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松坂露出这么开心的一面了,就像个孩子一样,真是可爱极了。
「这位小姐。」我故意说起一口生硬的日语,「来日本的交换生?有雅思或者托福成绩吗?还是日语N2?」
回过头,松坂有些傻眼地看着我。她三两步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量什么呢!」
我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白了松坂一眼。
松坂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企图蒙混过关……也对,「因为伊田突然开始胡言乱语,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发烧了」这样的话,毕竟不是松坂这样的女孩能够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口的。
手被牵住,松坂迟疑了几秒,随后就大胆地反握了过来。少女的温暖顺着指尖传递而来,为我驱散着这份久违的寒冷。
街上的人很多。现在还是新年假期期间,人们挤在大街小巷,让这座城市显得甚至比工作日还要繁忙。
小岛上与世隔绝的生活是慢节奏的。一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在潮湿的阳光中醒来,懒洋洋地蜷缩在床上,听着从炉灶边传来的松坂为我准备早餐的声音,之后慢吞吞地爬下床,迎来不用刻意打扮,不用赔笑脸,不用迎接一句又一句「因为我们爱你」的,只是和孩子们相处的一天。
我已经习惯了帕姆拉卡岛上的一切。回到现实的日本社会,我才意识到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人与事原来并非常伴在我的身边,而仅仅是被我抓在手心,却依然会一闪而逝的幸福。
稍微有点寂寞呢。
抓在手心的幸福……或许是心中正想着这样的事情,我握着松坂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些许力度,惹得少女偏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怎么向她解释呢?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松坂之间,原来已经有很多事情不再需要解释。
「去吃饭吧。」
「嗯。」
在经由文化牵引起的种种乡愁中,食物总是最能扣动人心。虽然我的味蕾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松坂的料理驯服了,但总归还是会想念日本的种种美食。
「温泉炸蛋,很好吃哦~」
「新鲜出炉的关西馒头!」
「御好烧~御好烧~」
「拉面诶——油旺汤鲜——」
逐渐接近市区,街道两旁热闹非凡的店铺让我有些目不暇接。
「想吃什么?」
我拉着松坂的小手指。
「都听伊田的。」
而松坂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最终,我们决定在一家炸物店解决回到日本以后的第一餐。
「天妇罗一份……可乐饼一份……薯条一份……」
坐下之后,松坂拉着我衣服的袖子,小声说着。
「怎么?可以在孩子们面前讲课,却不能在店里点单吗?」
「总感觉……有点拘谨。」
松坂可爱地扭捏着,脸颊也有点泛红。看来,她还是没能完全从迎面而来的现代社会的冲击中缓过来啊。
「老板!天妇罗一份……可乐饼一份……薯条一份……啊,再来一份平贝沙拉。」
吃不完的部分,带到旅馆去当晚餐就好……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我们找到的这家店其实是黑心商家,每一份餐食的份量都小的可怜,所以我和松坂都没有吃饱。松坂染了金黄色的头发。天妇罗全被松坂吃完了,真不甘心。三件中有两件是骗你的。
「真好吃……」
靠在椅背上,松坂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相当幸福的表情。
嗯……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没吃到天妇罗的遗憾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边欣赏着妻子的可爱模样,我一边思索着之前和之后的事情。
目前为止的回归之旅还算得上顺利。在通过海关的时候,我和松坂的身份证明当然经过了核验,但这也没关系——就算现在被正在调查我的失踪事件的警察找到了,他们也没有强行把我带走的权利。
2022年,也就是将近三年前我还在读高二的时候,日本就修改了民法,将成年的年龄从20岁调整到了18岁。我的生日是4月1日,所以在一年前,我在2024年1月参加升学考试的时候,我还处于17岁未成年人的地位,可以被监护人的一个电话就取消入学资格。
而现在,我已经变成了足够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干涉我的选择了。这也是我当初制定在帕姆拉卡岛上隐居一年的计划的原因之一。
暴露回到日本的行踪也无所谓——他们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会挺起胸膛。
十几年来,直到从故乡逃走之前,我一直都在其他人的支配下生活着。站在新的立场上的事实让我有些紧张,又有些迷茫。
「啊啾——」
将脸埋在臂弯间,我趴在桌子上。
「着凉了吗?」
预料中的声音立刻从身边传来。
「没有没有。」
我连忙抬头露出笑容,对她摆着手。这种时候,一定要表现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否则……
「之前就跟伊田说了,刚从热带回来,一定要注意保暖。」
说着,松坂径直把那件淡粉色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我的肩头。
「每次温度变化大的时候都是最容易着凉的,偏偏伊田还不懂得及时增减衣服……前年秋天,我看到你在九月份还穿着短袖制服,腿上也不穿裤袜。当时我就害怕你会不会感冒,但是又不敢说出口……」
很难想象,我的妻子其实是个有些沉迷寡言的孩子。一涉及我的事情,她就简直像是海岛上村子里杂货店的老太太一样唠叨……我的类比并没有针对特定的什么人,仅仅是个类比。嗯,是这样没错。
「哪里不舒服?」
松坂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已经练就了这样一种本领……日常相处的时候,对我过分宽容的松坂总是顺从着我的决定,但在和我有关的事情上,她却能拿出令人为之侧目的气势,让我没办法继续做那个俏皮、虚伪又漠不关心的撒谎者。
自从那场我从她身边逃走又归来的风波之后,松坂就一直是这样。
「真的没关系啦。」
我感到有些头疼。因为之前真的有过向她隐瞒自己不舒服,之后真的生气病来惹她生气的案例,所以说服松坂相信我相当困难。
既然如此,那就——使出我对松坂最管用的计俩吧!
「没事的。」
我对她笑着眨眨眼,抚摸着她的小脑袋。
「怎么可能没事……」
松坂还不肯轻易放过我,但她并没有拒绝我手上的动作,语气也软化了许多,任由我把她漂亮的蓝色长发揉得有些凌乱。
她甚至还倾着上半身向我靠过来,仿佛是在主动地寻求我的抚摸。
她在这一点上有点像猫,我一直这样认为。
「走,我带你去看病。」
「不,今天应该先到学校去交升学考试的报名表……」
「距离截止期限还有好几天,这种事情再往后面放放就好。」
「等等,松坂……」
被她拉着往门外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松坂的力气竟比我大这么多,让我不禁想起了被父母拖拽着,哭喊着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小孩。真是丢脸。
这一定是因为松坂的力量超乎常人,就算在奥运会上也能轻松摘得举重或者是其他什么比拼力气的项目的金牌,而不是因为我实在是有些虚弱。这可能是骗你的。
「喂,两位客人!」
正有些混乱的时候,店员打扮的女孩从收银台后冲了出来,对着我们喊叫。我们这才想起还没结账,松坂的脸瞬间通红。最后还是我向女孩好好地道了歉,付钱之后才拉着松坂有些狼狈地逃了出来。
从结果而言,我们没能在医院看病……长时间与世隔绝的我们大大低估了巨型城市综合医院的繁忙程度。当排过长长的队,站在挂号窗口前,被告知临时前来只能挂急诊,不走急诊程序的正常流程需要提前至少两周预约的时候,我和松坂都有些傻眼。
看着急诊通道前忙乱的人群,目送着严重烧伤或者是遭遇车祸的患者被推着送进手术室,我们默默地退开了。
「不行,还是得找医生给伊田开点药。」
松坂仍然不肯放弃。
绕来绕去,在向一群坐在街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打听之后,我们找到了一家冷清的小诊所。
「抱歉打扰了!」
挑开厚厚的挡风帘,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这间诊所。灯光和家具的颜色都是冷色调的,让这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在一月份显得更加寒冷。
「您好……」
人的情绪会受到气氛左右,说话的语气自然也是如此。不知不觉间,我放轻了声音。
「欢迎光临——」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一张巨大而陈旧的白色塑料桌后面响起,不管是语调还是话的内容,都让人联想起乡下公交站旁边老奶奶经营的杂货铺,而不是一家拥有正规资质的诊所。
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性正以非常奇怪的姿势蹲在一张老式扶手椅上。她戴着厚厚的眼镜,身上随意披着有些肮脏的白色大褂,不停地在几张纸上写着什么,连头也不抬。
我感觉到松坂正从后面拉我的袖子。回过头,我看到少女正流露出包含「我们不会是走错了地方」之类感情的眼神。
环顾房间,我在墙上找到了悬挂的许可证照。
「要什么药?」
然而,就在我为这家诊所的专业性放下心来的时候,医生说出来的话再次让我大跌眼镜。
「要……什么药?」
「嗯,如果不是处方药的话,直接去药房买就行,没必要来我这里买高价药。是处方药的话……给,自己写吧。」
她把一沓厚厚的纸扔到桌子靠近我们的这一边来,赫然是一张张空白的处方。
「……这是违规的吧,你不怕被发现之后吊销许可证和资格证吗?」
虽然伊田华已经是个破坏规则方面的行家里手,但我还是为她的作风感到吃惊。
「那种东西再考一次就行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话的时候,她在纸上奋笔疾书的手始终不曾停下,让我不禁怀疑其内容是否真的能够正确书写。
「打喷嚏大概是感冒着凉导致的,这种小病我以前经常有。让我想想,那就开这几种药……」
既然她是这种态度,我也乐得少些麻烦。就在我准备在处方上写字的时候,处方本却被松坂一把夺走了。
「这怎么能行?」松坂用相当埋怨的目光盯着我,「你一直都是这样,一点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说了多少次你也不听……」
她又摆出了那副专门对我才会流露出的不容置疑的表情,让我没办法违抗。
「这位医生,还请您认真诊疗,这里有需要您帮助的患者!」
抱着处方本,松坂把我挡在身后,严肃地对桌子另一端的年轻女性说着。
「嘶……」
从我们走进这间诊所开始,医生还是第一次抬起头。她看向松坂,我的妻子则毫不退让地和她对视着。
这些天来,松坂真的成长了许多呢,至少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这个做事畏缩的小女孩绝不敢如此与陌生人对视……从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她,我不禁有些感慨。
「……好吧,坐在那里吧。」
医生很快败下阵来。坐在她的对面,医生对我进行了针对头晕咽痛的患者所应进行的常规检测,包括体温测量、耳鼻喉检查和血常规。
作为体弱多病的医院常客,我很容易就发现她的检测手法熟练而标准,和她先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完全不同。
诊所里的设备一应俱全。不久之后,她得出了结论。
「是病毒性流感,这个季节常有的事情。」
医生很快给我开了两种药,并嘱托松坂要让我饭后服用,两种药之间至少间隔半个小时。
「哼……」
走出诊所的时候,我赌气般地鼓起脸颊。
「怎么了?」
松坂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松坂却表现得像是我的监护人一样……」
我也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理取闹,但被强行拉去医院之后,医生针对我的病情,和我同行的人说个不停什么的……这很难让我不联想起之前被父亲或者母亲带去医院的场景。稍微有些讨厌的感觉。
松坂的眼角弯了起来。她牵起我的右手。
「因为啊,没有什么关系比夫妻之间更亲近了哦……伊田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照顾好伊田这种事,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呢。」
「……什么嘛……」
躲闪着不敢对上松坂的目光。温暖的泉水汇成小溪淌过心田,让我的鼻尖有些发酸。
「脸很红哦。」
「是……是因为生病啦……」
偷偷地向四周观察,确定这座冷清的诊所四周都没有其他人之后,松坂悄悄上前一步,轻轻地在我脸颊上留下一个吻。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少女就俏皮地逃开了。
「真是的……都说了是病毒性感冒,离我远一点,不要被我传染了。」
轻轻地咬着嘴唇。虽然说着这些话,但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贪恋般地回味那个吻的感受了。
「让我离伊田远一点什么的……做不到哦。」
抬起头,迎接我的是少女明媚的甜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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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身旁的女孩发出令人忧心的咳嗽声。我则用自己的右手拉住伊田的左手,一起揣在她棉衣的口袋里。
伊田的手很凉。
「伊田,要不……」
说到这里我就停住了,后半句话被我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今天早上起床之后,伊田就一直咳个不停。入学考试的报名只需要通过线上平台或者是电话就能完成,所以我劝说她不要勉强自己出门,但却被她拒绝了。
「没关系的,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而已。」伊田说话的声音有些哑,「一般开始咳嗽了,就是感冒快要好了的迹象,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伊田的气管从小就不太好,有时还会发展到长期吃药甚至是住院的程度。所以,她的判断也许真的比我更加准确吧。
放慢脚步之后,我拉着伊田的手,和她一起在街上走着。现在还很早,正是中小学生上学的时候,穿着制服的学生们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让我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们的背影。
「真好啊……」
伊田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眯起了眼。
伊田曾经也是那种集团中的一员吗?欢笑着和朋友们一起跑跳的伊田……总感觉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实际上,因为身体不好,小时候的伊田更可能出现在充满木材气息的书架旁,而不是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吧。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正门前的道路正在施工,显得有些凌乱。伊田和我混在学生们的队伍中间,走过狭长的临时通道。
周围的学生都是大学生吗……我悄悄地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果然,他们比我在高中时见到过的同学们显得更加成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在作祟。
面色认真地打电话的人……卷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人……互相打招呼时礼貌又有些疏远的人……很久之前那些关于人际关系的难堪的回忆重新涌入内心,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身处于一个比往常要复杂得多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我就这样站在路口,呆呆地看着来往的人们出身。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揣在伊田衣服口袋里的右手手指正被女孩柔软的指尖缠绕着。
偏过头,伊田对我露出温柔的目光。
因为还有咳嗽的症状,伊田正戴着口罩,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此时她一定正在微笑吧。
我也回勾起手指,让我们的指尖交缠在一起。伊田的手指有点凉,但却让我有种暖洋洋的错觉。
不管到了哪里,不管被什么样的人群包围,我都能感受到伊田的温度。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呢?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是一座古老的学校。主干道两旁的参天大树、教学楼斑驳的外墙和爬满常青藤的矮墙都透露出岁月的气息。我看到两个穿着长袍的女孩正坐在草坪上唱赞美诗。
「这里有教会吗?」
我有些好奇。
「嗯。虽然圣多弗朗明哥学园不是教会学校,但那边就是本地很有名的教堂哦。」
伊田指着南面上坡上的一座教堂。远远地,我就能看到气势恢宏的廊柱、斑斓的彩色玻璃和装饰繁复的时钟塔。
教堂……钟声……我望着它,脑海中浮现出西式婚礼的场景。当我意识到那位被我妄想出来的,披着婚纱的新娘究竟是谁之后,我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我在想些什么呢,真是的……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啦。我有些慌乱地摇摇脑袋。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心虚地低下头,引来伊田有些疑惑的目光。
负责招生工作的教务处入试课办公室很好找。很快,我们就站在了一扇挂着「无需敲门,工作时间请直接进入」的告示牌的门口。
「松坂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伊田松开了我的手,准备推门而入。
「等等。」我却拉住了她的手指,「那个……让我去吧。」
伊田是个过分能干的女孩,她的才华足够成为庇护我的羽翼,但也会像醇美的毒酒那样让我的双目失明。
沉溺于伊田向我所提供的甜蜜怀抱,就像躺在地上慢慢腐烂,等到折翼的天使从天空坠落的时候,却已经无法生出属于自己的翅膀飞向她,只能徒劳地在地面上呼号,眼睁睁地看着她摔得粉身碎骨。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即使是我这样愚钝的孩子,也知道,必须要有所改变才行。
报名什么的……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走进门,和负责的老师说几句话,再把我们的材料交给对方,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即使伊田现在还在生病,但我相信她依然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不过,不从小事做起的话,又要从何开始呢?
把这看成是我小小的任性也好。呼……解释自己的想法比我预料中的要更加困难呢。
「嗯,加油哦。」
聪慧如她,自然能够体察我的想法。伊田站在原地,用笑容鼓励着我。
出乎意料的是,办公室里正挤满了人,看样子大部分都是家长,正围在一张办公桌前吵闹着什么。
看来,就算可以网上报名,家长们还是放心不下自家宝贝孩子们的事情,非要亲自来一趟学校,事无巨细地全都问清楚吧。
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惊人的相似,就比如这份家长们的心。
看着他们挤在办公桌前的模样,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田的父母。我和他们接触不算多,但我经常能从伊田身上看到他们所投下的阴影。
伊田之所以会是今天这样的性格,很大程度上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嗯……既然我深深地爱着这样的伊田,所以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她的父母呢?我不明白。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原谅他们亲手打碎了伊田的梦想。
父母么……某个背影出现在了记忆中被锁住的角落,随后被我狠狠地抛出脑海。
「那个,对不起……」
虽然对于人多的地方有着本能的恐惧,但伊田正在门口等我,不能让生着病的她等太长时间。因此,我鼓足勇气挤入人群之中。
「大家,请安静一下!」
「不要拥挤,大家的疑问我们都会解答的,所以请一个一个来,拜托了!」
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响起,看起来正在努力地维持秩序。
声音有些熟悉。不过,我并不是对声音非常敏感的类型,经常会产生「啊,这两个人说话声音好像」的感想。所以,这也一定是错觉吧。
排在我前面的,脸型棱角分明的女性拉着负责招生的工作人员问这问那。她的身材远比她的脸型更加圆润,整个人像一座大山一样堵在我面前,让我看不清正和她说话的人的面容。
「所以,我已经说过了。」妇人操持着一种听起来很怪的腔调,「我家宝贝儿子是不会住你们那寒酸的宿舍的……现在已经什么年代了,还要四个人住一间屋子。听我说,姑娘,如果不早点把你们那不堪入目的南美乡巴佬作风扔掉,你们的学园早晚会破产的,我是说,破产……」
「夫人,您的要求可以得到满足。本学园不强制住校,如果学生想要在校外居住的话,可以自由选择周围的居民区……」
「我想说的是!」妇人直接打断了她,「既然交了学费,提供住宿就是校方的义务,因为住宿条件太差导致我儿子不得不搬出去,这难道不是你们的过错吗?难道不应该给我们租房费上的补偿吗?」
幸好我不是那个被她质问的人,我现在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
实话实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有暴力倾向的人,一种是用很强势的语调强词夺理的人。从他们的身上,我都能看到我的那位父亲的影子。
「您的意见我们已经收到了,我会反馈给教务处的负责领导,供他们在下个月一号召开的校务委员会上讨论。感谢……」
「你搞错了,我不是在建议,我是在要求!」
妇人依旧不肯退让。
环顾四周,我发现本来就不怎么有耐心的家长们正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喂,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突然间,女孩的喊声从门口传来。金色头发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费力地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插入了正在闹矛盾的两人中间。
「入学手续、住宿条件、校外居住申请……这些事情已经全部在招生简章上写过了吧?既然对这些不满的话,那就不要报考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啊?」
「等等,薇尔德……」
刚刚被责难的文静女孩想要阻拦自己激动的同伴……其实在她叫出那个名字之前,我就已经确认她们的身份了。世界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真的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嘁……你们就是用这种态度来面对家长们的吗?我要向你们的领导举报你们!」
妇人骂骂咧咧,似乎是明白再继续纠缠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她保持着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分开人群,离开办公室扬长而去。
「没事吧?」
金发少女来到自己的爱人面前,安小姐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谢谢。」
她的双颊微微有些发红,露出相当幸福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被责难时的慌张和无措。
安小姐在很大程度上依恋着对方呢。因为这副表情经常能在凝视着伊田的我的脸上看到……虽然这么说有些害羞,但我还是有没办法在这一点上说谎……所以我略微懂得一些她的感情。
「好啦,不能耽误工作。」
拍拍自己的脸,安小姐重新保持起礼貌的微笑。
「请下一位……」
视线转移到我身上的时候,两个女孩一起愣住了。
「呃……你们好?」
我有些尴尬地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