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坂……」
从丰坂坐电车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并排坐在座椅上,伊田突然开始拉我的袖子。
「又开始了。」
听着我们之间早已约定俗成的暗号,我的心头猛的一紧。
「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说着,顾不得还在电车里,我就侧过身,用双手揽住伊田的腰,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能感觉到女孩打在我胸口的呼吸比平时更急促一些。伊田抓着我的衣服,把小脑袋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
「下一站是——盐屋町——盐屋町——」
电车的语音广播里传出到站信息,我保持着抱住伊田的姿势,艰难地站起身,穿过打开的车门,来到了站台上。
「没关系的……很快就好了……」
一边说着每次都会重复无数次的话来安慰她,一边感受着自己的无力。伊田的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明显,我带她在车站里最不引人注目的偏僻长椅上坐下,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
伊田曾经在事后对我说过,这样做能让她好受一些。所以即使怀中的女孩并没有这样索求,我还是尽量温柔地抚摸着她。
「松坂……松坂……」
伊田含混不清地低声重复着。我明白,现在她的意识并不清醒,大脑也和她的话语同样混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我的名字当作下意识的精神寄托,通过重复它来缓解痛苦……我知道现在不是感到幸福的时候,因此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继续安抚着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蜷缩在我胸前的少女。
「嗯,我就在这里。没关系的。别怕。」
暂时松开抱住她的双臂,把手伸到伊田和我中间,胡乱地解开外套的拉链,我这才发现外套胸口处已经被打湿了。
无论打湿衣襟的是眼泪还是冷汗,这都是再糟糕不过的情景。我迅速敞开外套,把伊田整个包裹在里面,双手重新在她背后合拢。
没法帮到伊田更多。我只是希望她能觉得温暖一点,更温暖一点。
现在是五月初,气温已经回升。所以在外套之下,我只穿了一件T恤衫。伊田的脸颊紧贴在我的胸前,让我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她的柔弱。
「很快就过去了,我就在这里抱着伊田,哪里也不会去……嘶……」
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前的痛楚让我的脸颊扭曲了一瞬,旋即又连忙恢复正常。伊田的牙齿咬着我胸口的衣服,连带着肌肤也一起被狠狠地咬住。闭上眼,我强迫自己慢慢适应这份疼痛。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我们相拥了将近三分钟。这座车站人流量并不大,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我们所在的这个角落,真是谢天谢地。
耐心地数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从近在咫尺的身躯中感受到了力气的逐渐恢复,我松开双臂,放伊田的身体重获自由。
「哈……哈……」
从我的胸前抬起头来,伊田大口地喘着气,脸颊上带着不健康的红晕。几缕被冷汗沾湿的发丝垂在脸前,让她看起来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优雅。
对视之后,互相的视线微妙地错开。我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在这种时候……
你瞧,我要开始跑步了,因为跑到极限的时候,我就能遇到一个从小学开始就看到过的女孩。
或者……
难以相信,但我在南边的街区遇到了一个穿着宇航服的小孩子。我足足花了三个小时来教她说日语。
抑或……
上学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他们的右手小指上穿孔,把红色的毛线穿在其中,不管去哪里都维持着属于他们的红线。我觉得这种想法不错,什么时候和松坂也要实践一下。
以前,伊田总是笑嘻嘻地说着这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足以填补我们之间令人不安的沉默的话语。
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缺少话题,也永远不会让我被可怕的胡思乱想吞没。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想起了之前那些回到属于我和父亲的家之后,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板上哭的日子。
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把这些思绪连带着恐惧一起咽回肚子里。
「那个……」&「松坂……」
声音在半空中就混杂在一起。抬起头,我看到了女孩惊慌地躲开的视线。
「伊田先说吧。」
我松开她的手。
「嗯……那个……我突然想在炖菜里吃花椰菜了……家里没有……可以顺路去买吗……啊哈哈……」
伊田费力地吞吐着音节,比冷汗更加清澈的泪水依旧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颤抖。伊田一开始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强迫自己说下去,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走,去医院吧。」
我决定终止这过分令人心痛的逞强,从长椅上站起身。
「不,我没事的,松坂你听我说……」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身后并没有传来我渴望听到的脚步声。
我的小腿开始动摇地发抖。
想要折返回去,跪在她面前,顺从伊田的一切。
这样的冲动像藤蔓一样缠着我的心。
但是我明白,这样做是不行的。
伊田最擅长的事,莫过于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向前方奔跑。
这样会让我非常幸福。过去发生的种种已经让我明白,我是如此地爱着伊田,伊田也是如此地爱着我。如果说人一定要有什么信念作为生活的支撑,我愿意把这句话作为我人生的基调。
可是,一直被伊田牵着,就会有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刻意不去管已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十秒……不,五秒之后她还不跟上来,我就回去向她彻底投降,然后把剩余的生命全都交到她的手上,从此不再做任何伊田不喜欢的事情。
这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一秒。
头有点晕。
两秒。
眼前已经看不清了。
三秒。
「等等……松坂!我听你的就是了,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
从身后传来像小狗一样啪塔啪塔跟上来的声响。
######
「怎么啦?」
看着手里攥着挂号单和收据回到等待区的松坂,我忍不住问她。
从刚才开始,松坂的表情就显得得意洋洋。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脸上真的很少见到,让我非常在意。
「没什么。只是知道自己赢过了只能坚持三秒的女人,真是心情舒畅呢。」
什么?她什么时候去参加耐力比赛了吗?难道是在刚才挂号的时候,有个不识趣的女人想要插队,所以和对方展开了热血沸腾的互瞪比赛,然后对方在坚持了三秒后退缩了……松坂身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不可思议,但这已经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了。
「来,把手给我。」
松坂的异常还在持续。只见她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对我伸出了手掌。
松坂本就是极美的女孩,蓝色的长发更是给她增添了不可思议的气质,现在做出如此亲切的动作,让人简直有种想要扑进她怀里尽情撒娇的冲动。我在仔细思考之前就把手搭在了她的手掌上。
「嘿嘿,伊田真乖……」
并没有如同预想一样握住我的手,松坂反而用空闲的那只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
这样一来……我不就完全在被她当作小狗来对待吗!
后知后觉的我感到恼火。若是放在往常,我才不会这么迟钝,这完全是之前脑病发作惹的祸……松坂真的很可爱,可爱到让人想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所以这可能是骗你的。
「说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如此现代化的医院呢。」
满足了不知道从何而起的奇怪愿望之后,松坂开始环顾四周……并依然不停地捏着我的手来取乐。
「嗯,帕姆拉卡岛上的医院不如说是小诊所更为合适。」
回想起只有一位全科医生和几张旧床的医院,我笑了出来。
几张旧床……
我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经过之前的事,松坂对我的身体状况尤为关注。看着我脸色迅速的变化,女孩担心地问。
「嗯……没什么,只是想起刚刚在摩天轮上和松坂接吻的事情了。」
她当然知道在帕姆拉卡岛医院的旧床上发生过什么,但没必要在这里提醒松坂……呜,其实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啦。我用谎言搪塞过去。
「唔,伊田难道是想在这里也……」
松坂开始观察四周的情况,似乎真的打算在没人注意到时吻我。我连忙摆手。
「不不不,只是回味……只是回味啦!」
要承认自己一直在回味和她接吻的事情也有点没出息,但这总比承认自己一直对……的事情念念不忘要好很多。
我们移动到相应的科室,前面已经有一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在接受诊疗,所以我们坐在门口的长椅等待。
我回忆起被父母带来看病的无数次经历。亮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戴着口罩的医生,这些全都留在我的脑海里,成为一个又一个噩梦最初的素材。
诊疗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让我有些不安。松坂抱住我的胳膊。
「我不要,我不要……呱!」
刚才进去的女孩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虽然句尾的语气词让人感觉很好笑,但我明白,那也是一幅相当心酸的场景。
「应该是行为不受控制的时候被护士用拘束带绑在病床上了。」
凑到松坂耳边,我悄悄地帮她解释着。
「嗯……伊田以前也被这样子对待过吗?」
「啊哈哈……是这样没错。」
发病时最难堪的模样已经被松坂看到过了,所以我不打算向她隐瞒。
「过分。」
然而松坂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攥起拳头,一副难以介怀的样子。
「那是正常的治疗所需,没关系的。不如说还应该感谢尽心尽责的医护人员哦。」
「那也不行。」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戳着我的脸颊,把我的目光固定在她身上。
「听着,能束缚伊田的,从今以后只有我。」
松坂把手放在胸口,仿佛要抓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要是有人再对你做这种事情,你就反抗到我来救你为止。」
那样会给医院造成困扰吧。我苦笑着,但并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嗯。」
相反,我点着头,用身体倚靠着松坂。
因为我明白,松坂并不是真的教唆我不配合治疗……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从情感上给予我最大的支持,而这对于病人来说至关重要。
「下一个……伊田华!」
从房间里传出护士的喊声。我和松坂对视一眼。
「陪着我,好吗?」
「当然。」
######
伊田隔着桌子坐在医生对面,而我站在她的身后。
我上一次来医院看病是什么时候……真的记不清了。我从小并不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各种各样的儿童常见病不断,而自从母亲去世,开始单独和父亲生活之后,我身上又多出了很多外伤。可我没有去过医院,只是等它们慢慢愈合。
我想起那场自己的生活中遇到的最大危机。在我险些也出现精神问题的时候……好吧,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算不上正常,因为正常人大概不会让自己全世界的99.99999%都被同一个人占据,但我并没有像伊田饱受困扰,所以姑且算作没事……那也是我真正爱上伊田的契机。那时候,幼稚又无知的我把去看精神科医生和软弱联系在一起,倔强地不肯就医,而是把距离我最近的同龄女孩——向我伸出援手的伊田当成了医生和精神寄托。
现在,早已深入伊田生活的我不会再如此武断地下结论了。伊田的病症绝不能用软弱来概括,相反,她在与疾病的斗争中,显得比我要坚强十倍百倍。我不得不为依赖着如此痛苦又脆弱的女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伊田现在正在填问卷,或者是什么心理测试之类的表,总之我不太懂。一会儿,她好像还要用仪器来检查脑部的状况。用医生的话来说,脑部某些分泌物的多寡会很大程度上影响精神状况。
伊田的大脑……我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作为一个物品来说,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珍重的物品。如果有一天它停止了,那么我也希望自己的大脑能够跟着一起停止。同时,它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了解的存在。
伊田的脑中究竟寄存着什么?经过漫长的相处,我已经能够骄傲地宣称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伊田的人了,但如果说我完全能看透伊田脑中的每一个想法,依然会显得过分高估自己。我希望看到更多的伊田……更多更多的伊田。
在伊田填表的时候,医生似乎是按照惯例,询问病人家属一些生活上的问题。
「怎么称呼?」
神情显得疲惫的女医生低头拿着笔。
「松……伊田爱。我叫伊田爱。」
我现在的身份是病人家属,所以使用这个名字也没问题。应该吧。我看向正在写个不停的伊田,发现她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对话。
「和病人的关系。」
「……配偶。」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实话实说。
医生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是那种关系?」
我的脸涨红了,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伊田终于注意到了我所面临的麻烦,抬起头来,目光在我和医生之间徘徊。
「怎么了?」
她显然刚才正认真地答题。
「医生问……我们的关系……」
我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嗯。」
伊田一下子就理解了状况。她沉静地笑着,抓住我的手。
「爱是我的妻子。」
是因为叫小爱会产生歧义吗?
「我应该配合您的诊疗,所以得把和自己精神状况有关的信息都告诉您,不是吗?」
医生盯着她,伊田则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从她的这份坚持之中,我品尝到的浓厚的情意。
嗯。告诉别人也没关系,伊田和我之间的联系并没有纤细到能够被外界的风雨所摧毁。
「现在的年轻人啊……」
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正因为是精神科医生,她见过无数千奇百怪的病人,所以才不会对我们之间的事大惊小怪吧。我感到庆幸。
回答完关于饮食、睡眠和其他方方面面的问题之后,伊田的表也填完了。医生把机读卡放进扫描机,读取着上面的答案。很快,各项目的分数就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怎么样,医生。」伊田似乎显得有些得意,「其实都很正常吧?」
看着她的侧脸,我明白伊田又在通过熟练的说谎来伪装成什么病都没有的样子了。这让我稍微有点生气。
「你也知道,过分理性和清晰也是某些病的症状。」
医生的话术明显比我高明。
「走,我们用仪器检测一下吧。」
「诶……」
「不要让你妻子的一片心意白费哦。」
医生看了看我。
被戳中了要害,即使是伊田也只好乖乖配合。
在医疗床上躺下,仰头看着一会儿即将被送进去检测的各种仪器,伊田显得有些不安。
「别害怕。」
我在床边俯下身,轻轻地亲吻伊田的脸颊。
既然我们的关系已经被知道了,那就没有掩饰的必要了。与擅长说谎的伊田不同,这样坦坦荡荡反而会让我更加心安。
「我就在这里等你,很快就结束了。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打情骂俏请等到回家之后再做,一会儿检测的时候可不能再有肢体接触了哦,会让数据不准的。」
医生在一旁打趣。我发现她其实是个相当体贴和慈祥的好人。
准备工作结束以后,检测开始了。伊田的上半身被仪器罩住,从胸部往上的部分都看不见了,只有下半身还露在外面。
「她以前也有过病史吗?」
等待的时候,医生问我一些不能对本人问出口的事情。
「……嗯。」
回忆起伊田发病的模样还是会让我心痛。
「她小时候有持久发作的慢性病,许多年都不见好转,慢慢精神上也出了问题。」
呃……她这个样子听不见外面的讲话吧?我有些心虚地看了还在检测中的伊田一眼。
「很多患者都有这样的情况呢。」
医生点点头。
我看着这位和蔼的女士。说实话,和伊田以外的人说话,还是会让我非常紧张。之前有伊田在还好,现在只剩下了我和医生,让我感觉被难以呼吸的气氛压迫着。
没事的……对方是很和善的人……你只是向医生汇报伊田的身体情况……一切都是为了伊田……你可以做到的,松坂爱!
「真正见识到她生病的模样,还是在这一年内。」我鼓励自己拿出勇气多说些话,「我……我不知道高中时代,以及更早之前的她都经历过什么。生病时她本人的意识也不清醒,没能保留完整的记忆,所以想要给我讲述也是爱莫能助。」
「所以,是你救了她吗?」
医生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我?」
「她现在没那么严重了。」
医生望着伊田的医疗床。
我……救了……伊田?
「不不,应该说是她救了我才对。」
一个再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比不上一个知心的好朋友。
父亲杀人之后,在警局里,同样温柔的警察姐姐是这样安慰我的。我把这句话一直铭刻在心里。
伊田和我一样并不健康,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但不同的是,伊田最终成为了我的医生。
把全身心都托付给另一个人,自己就不会感到痛苦。松坂爱做的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事情罢了。
「呵呵,你们的感情真好呢。」医生笑了起来,「你或许应该再拿出点自信来,这样能帮到她更多。」
「嗯,谢谢您。」
伊田和我之间的关系远比这复杂得多。但是,我依然愿意像医生说的那样,帮到伊田更多。
迟早有一天,我会做到的。
「那个……」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现在正在读医学专业。」
经过交流之后,我对医生已经没有了那种面对陌生人时的恐惧。或许是她亲切的态度,或许是她对伊田和我的关系的认可,或许是她对我的鼓励,让我敢于继续和她聊下去。
「哦,不错不错。你读哪所学校?」
「圣多弗朗明哥学园。」
我在伊田拼命补习之下才能考上的这所学校偏差值相当高,在说出来的时候竟也让我稍微有点自豪感。一切都是伊田的功劳,不管是择校还是备考。
「诶?」
仿佛是因为某种巧合性而感到好笑,医生捂着嘴。
「我们医院和几所高校有定向合作培养计划,每年都有招收专业实习的同学,圣多弗朗明哥学园就在其中。我们科室最近很缺人,你要不要来试试?」
「……诶?」
######
自从我做完脑部检测之后,松坂就显得心神不宁。
或许她本人觉得掩饰得很好,但是看起来分明就超级可疑。不过,我还是忍耐着,一直等到去医院的药房开完药,乘上回家的电车才开口。
「医生对你说什么了吗?」
「呜!」
可爱的女孩像受惊的小松鼠一样缩了一下身体。一上来就猜中了。
其实我病的很重,所以不能对本人说吗?
松坂会对我隐瞒什么事情的情况少之又少,我不禁开始思考最坏的答案。
「松坂,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
「其实,上周有一天早上起来我迷迷糊糊的,没注意穿错了内衣,穿着你的衣服去学校上了一天的课。」
「是……是这样吗?」
虽然还是一副「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的表情,但松坂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还有必须得告诉你的事情。前天去吃沙拉的时候,我趁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六片卷心菜偷偷放在你那边的碗里了。」
我继续思考自己在死前还有什么要对松坂坦白的秘密。正在这时,女孩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我的嘴唇,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伊田误解了什么。但我想说的是……」松坂搓着手指,「我可能找到打工了。」
「……什么?」
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语闯进了我的耳朵。
之后,松坂就把她和医生的对话内容告诉了我。
「等等,你们原来聊了这么多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什么时候?」
一连串问题从嘴里蹦出,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就是在伊田做脑部检查的时候啦。那位医生是很好的人哦。」
「不不不,松坂真的要去打工了吗?这是骗我的吧?」
「为什么伊田会这么惊讶啦。」
少女抿着嘴唇,显得稍微有点不开心。
「之前不久已经说好了,我们都要工作来养家糊口吗……我们可是夫妇啊。」
「可是,松坂是……」
我绞尽脑汁思索着合适的词汇。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在帕姆拉卡岛上时,松坂手足无措地站在毛利奶奶杂货店柜台后面的场景。
那可是松坂诶。
「论起打工,我比伊田还要早哦。我高中就已经连续做过饮料店和餐厅两份打工了。」
「但是……」
「伊田,你以为我们出逃去帕姆拉卡岛的路费是谁出的?」
松坂眯起眼睛盯着我。
「好……好吧。」
我终于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那其实是很负面,很糟糕的情绪。
电车有节奏地前行着,城市的灯火在窗外看得一清二楚。
从身体侧面传来柔软的感觉。不用看也知道,松坂正把小脑袋靠在我的肩头。
「那个……伊田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换一份打工也可以。」
她低低地说着。
我把手向旁边伸,搭在她的腿上。松坂用双手将之握住。
「其实伊田不用担心……不用和人打交道,我又不是去做护士。医生对我说,我主要负责整理档案,写写病历……都是可以在电脑上完成的工作。」
松坂有些胆怯地向我求情。
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担心松坂去做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只不过原因并不是害怕她会搞砸,而是……嗯……出于某种让我羞于启齿的嫉妒。
「……真想成为英国女王。」
跳跃性的发言脱口而出,让松坂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
「要是我是女王或者公主的话,松坂就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够了。松坂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王室成员在我身边活着,哪里也不用去……」
我诉说着这种只有小学女生才会有的愿望。
啊啊,得知自己的妻子即将出门工作这种噩耗(存疑),备受打击的丈夫(更加存疑)偶尔精神错乱一下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是吗)!一定是这样没错(骗你的)!
「真是的……」
松坂有些伤脑筋地笑着。
「不过我不要那样。」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我的胸口磨蹭着。
「伊田要是女王的话……伊田的日程就会被占满,要见的人也会成千上万……我不要那样。」
转过头,迎接我的是饱含情意的,稍微湿润的蓝色眸子。
是啊。
「松坂也在嫉妒吗?」
悄悄地问出这样的话。
「嗯,而且嫉妒得不得了。如果伊田要打工的话。」
坦率地承认着自己会嫉妒的,是可爱到不行的少女。
是啊。松坂也是一样的心情。
「那么,我就稍微期待一下每天回到家以后,嫉妒的妻子会对我做什么事情啦~」
我调笑道。
「我也是。」
松坂却非常认真地回答。
等等。
她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突然感觉到头皮有点发麻。
######
第二天上午,伊田和我都有专业课,所以只好暂时分开,约好中午在家一起做午饭。
「我也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就听到开门的声响,紧接着刚回到家,还在气喘吁吁的伊田就把一张合同书举在我的面前。
「……小豆岛书店?」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是哪里。
「哼哼,就是我们上次约会去的那条商店街的书店哦。」
啊,我想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排封面花花绿绿的轻小说。
「只要坐着收银就可以了,空闲的时候店里的书还都可以免费看哦。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打工了吧!」
伊田的兴致很高,而印在合同书上的「时薪」一栏同样不低。
「所以……」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伊田随时都可以找到打工的地方,之前只是因为顾虑我才没有最终确定吗?」
「啊哈哈,没有啦。」
伊田的手指绕着一缕秀丽的黑色长发。
骗人。
不过……好开心。我的妻子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