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如同岸边柳

作者:vertinno 更新时间:2026/7/30 23:22:17 字数:6167

马上就是春假了,傍晚的电车里挤着比平时更多的人。从坐在我旁边的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嘴里出现的全都是我听不懂的名词,从「虚拟主播」到「少女乐队」。明明都是年轻人,我却一点都不了解那些他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不过,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还是为那些能够坦率地向周围分享自己喜好的人感到钦佩。

真了不起啊。如果要我向班上或者工作中认识的人说自己喜欢的事情……一时间却什么都想不出来。和伊田一起吃午饭是喜欢的事情,听伊田读书是喜欢的事情,其实忘了涂防晒霜皮肤被晒红后遭到伊田数落也可以算是喜欢的事情。但这些都不是可以对其他人分享的,我更希望把它们装在袋子里挂在天花板上,这样每天睡前都可以重温一遍。

包里装的瓶装乌龙茶已经喝完了,但我还是将它翻了出来,把空空的塑料瓶握在手里,好让自己看起来至少有点事做,不算那么呆滞。

嗯……这趟电车我曾经坐过,而且不止一次。

失去了生活来源的可怜女孩不得不依靠工作来养活自己。一开始是在饮料店,后来是在餐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踏上归途的我也曾像这样,或坐或站地栖身于车厢之中,听着素未谋面之人的悲伤或欢乐。

那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呢?像是笼罩在一层雾霭之中一样,我竟看不清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背影。

因为工作上的失误而沮丧?因为温习功课不够努力而焦虑?因为没能和伊田说上话而伤心?总感觉都有,但又感觉都不太对。

已经飞上蓝天的鸟儿,无论如何回首眺望,都看不清自己那掩藏在树丛枝丫之中的窝巢。曾经走过的路,再次踏足之时,周围的景致竟也会变得如此晦暗不清。

捏着塑料瓶的手指不由得稍微用力,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猛然惊醒,慌乱地向四周观察,发现好像没有吵到其他人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默默地将空瓶子放回包里,我的手指无聊中绕上了发梢。眼角余光看到绕上手指的黑色头发时,我愣了一瞬。

啊……

黑色头发什么的,还真是不习惯呢。

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景致的变化。最后一批镇上的楼房消失在列车后方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层峦迭起的群山。

我老家的这片山并不高,大约只是一些起起伏伏的丘陵。高一些的山上人迹罕至,只有教育旅行曾来过的藤林神社所在的那座山有游人踏足。至于低矮的土丘,就是连骑自行车都可以翻越的了。

从傍晚的山坡上,是否会有一个少女披着夕阳,让自己的自行车慢慢地滑下来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那个在赤日炎炎下,伴随着沙土和伤口来到我身边的女孩,现在大概正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吧。

希望伊田觉得,食堂做的饭不如我做给她的好吃。心里浮现起如此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下一站,北原,北原……」

电车里响起播报到站的广播。我发现全国各地的电车播报音色都不一样,之前还以为是统一录制的呢。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不离开故乡,就会连着也无从知晓。一年多以前,害怕被别人发现的伊田和我就是在这里上了车,前往对于当时而言完全未知的世界。

在认识伊田之前,我的世界竟是如此的狭小。学校、家……如果不是伊田带来的改变,我甚至不会踏上这趟电车,在邻近的镇上打工,更别提京都、东京和浩瀚的太平洋了。

在手心上默默地写下「伊田」的名字,然后将手掌贴在胸口,感受着逐渐氤氲开来的温热。这样的动作我已经在出门后做过六次了,之前仅仅是为了缓解寂寞,而现在,我的心里又多出了些许其他的希冀。

下车吧。我改变了主意,从椅子上起身,一个正抱着手机玩得不亦乐乎的上班族开心地接管了我的座位。她在我上车之前就已经在车厢里了,现在还要前往比我更加遥远的地方。真是辛苦啊。

下了电车,一阵风让我躲进了售票厅的屋檐下。顾名思义,北原站位于伊田和我的老家北面的山坡上,温度更低,风力也更猛烈,让人清晰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春寒料峭。

眺望着南方澄澈的蓝天,我摇摇头,迈出脚步。

没关系的。这点寒冷算不上什么。

毕竟,在我们离开时,这里还是冰天雪地呢。我对春日的阳光笑出声来。

######

「我回……」

脸上的笑意凝固起来之前,口中的话语就已经先一步哽在了喉咙里。

是啊,我心爱的妻子已经踏上了旅途,去解决过于软弱的我未能解决的问题。我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桌子上,慢慢地踱步来到客厅里分隔开作为厨房的区域。

打开水龙头,让有些冰凉的自来水流过指尖,然后拍在脸颊上,把发梢弄得湿漉漉的。

「嗯……伊田华,振作起来吧。」

连自言自语的内容也显得有点没出息呢。

既然答应了松坂,那就应该无条件地相信她。松坂的身体里蕴藏着我无法比拟的能量,在学园祭上爆发的决心也如同涂满蜂蜜的箭矢一样插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沉醉。果然,爱人为了自己而努力的模样是最可爱不过的呢。

对于松坂,我承认自己可能确实有点过度保护的嫌疑。遥想在帕姆拉卡岛上的时候,松坂为了分担家用,主动开始在毛利奶奶的杂货店上打工的时候,我还不放心似地赶过去,拜托毛利奶奶照顾她。看她后来和奶奶熟络的程度,我怀疑如果我不多嘴多舌的话,她们的关系还会更好。

松坂确实很讨人喜欢呢。没有人可以抗拒她认真的态度,楚楚可怜的眼睛,犯错时窘迫脸红的模样……继续想下去可能会有危险,因为平时可以让我搂搂抱抱举高高的少女不在身边。

自力更生首先要从吃饭开始。因为松坂是过于万能的妻子,所以我险些被她养成废人,真是好险。

虽然在学校食堂吃饭会很方便,但因为心中某种争强好胜的念头,我发誓要自己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出来。理由也许是骗你的。

如果说南印度的达罗毗荼人热衷于辛辣的香料,北极的爱斯基摩人将圆滚滚的海豹作为美餐,那么伊田家的餐桌上就永远少不了炖菜。还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喜欢把各种食材炖煮在一起,让它们裹上彼此的香味。从小到大,我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想要临时抱佛脚,最稳妥的方式,果然还是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记忆中的味道么……

思绪飘向远方的山岗,映照出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飘着蔬菜和黄油味道的厨房,以及母亲开心地眯起眼的笑脸。

稍微咬起嘴唇,我将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的胡萝卜贴在脸颊上。粗糙感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蠢事。

感觉胸口空落落的。我慢慢地给土豆和胡萝卜削皮。

临走之前,松坂专门叮嘱过我,让我不要使用厨房的刀具。虽然被她担心让我有点感动,但自己的双手如此笨拙,至少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之前每次看到松坂洗完菜,想要走到她身边帮她切配的时候,都会被松坂以「可爱的少女只需要安静地看着爱心料理出锅」之类的话推走。至少一次……至少一次也好,我也想和她一起做一顿真正属于两个人的料理。

有冒失属性的女孩切到手指,呜呜哭泣,最后被爱人一边安慰,一边把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顺利地将削好皮的土豆、胡萝卜、西葫芦和新鲜的卷心菜切成小块,放在空盘里。

一不留神就切了这么多蔬菜呢。看着花花绿绿的配菜,我有点傻眼。

到底要多久才能吃完啊,要是……

我甩甩脑袋,让自己的手头被案板上的工作占据。

从冰箱里取出凝固的黄油,切下一小块,然后将之丢进锅里,启动燃气灶。

随着油脂在滋滋声中融化,我将蔬菜倒进铁锅里,加入四分之一碗清水搅拌。这并不是试图教给大家做菜啦……我不确定伊田家的口味是否符合更多人的口味,更何况,向我这个料理白痴学习,还不如去啃绿化带里的青草。想要学厨艺的同学们都去找松坂哦。

将燃气灶的火力调到最小,我的目光从正在炖煮的蔬菜上移开,落在桌子上的最后一个物件身上。

香肠。准确来说,是班上同学家里制作的香肠。我之前还不知道,圣多弗朗明哥学园里竟然还有香肠加工厂主的女儿。只是在闲聊时提到过一点关于拉面的话题,对方就兴奋地滔滔不绝,表示正宗的日本拉面一定要搭配她家的香肠。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关于我从未在拉面里看到过香肠之类的驳斥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天,当她在教室里把一整条香肠当面递给我的时候,我实在是吓了一跳。几番推诿,我终于在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之后收下了香肠,并许下了「新年的时候送故乡产的荞麦面」之类的空头支票。

体会到学校中还有如此坦率地想要和我处好关系的同学,我不禁为自己将过少的精力投注在向我表达善意的人身上而感到羞愧。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毕竟……

我甩甩脑袋,让自己的手头被切香肠的刀占据。

将好的食物分享给喜欢的人,自然可以收获双倍的快乐。我将香肠切下三分之一备用,将其余的都收进冰箱的冷冻层。

香肠也切成和刚才的蔬菜差不多的小块,我把它们留在碗里备用。因为里面灌满的是肉馅,在锅里炖久了可能会散,所以我打算在中途再将香肠加入。

掀开玻璃制成的透明锅盖,我有些茫然地盯着炖得嘟嘟作响的蔬菜们。

就算是在离开家以后,我也吃过很多次炖菜了。自从知道我的口味喜好以后,她就经常用手头能够得到的新鲜蔬菜做给我吃,就算是在海岛上也是一样,我记得松坂……

蹲下身来,有些痛苦地抱着脑袋,发出呜呜的声音。

真是的,明明在回家之前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也下定了决心……既然答应了松坂,就真的把一切都托付给她,不去担心,不去挂念,不去忧虑,只是乖巧地在家里等待我的英雄凯旋归来……明明是早就决定了的事情,可等到切身处地地待在没有松坂的家里,我才明白这是多么困难。

最后,我把切下来的三分之一条香肠也放进了冰箱里,几乎是逃避般地塞进了冷冻层。

饭后洗碗的时候,我把和松坂一起从超市买来,成对的餐盘中属于她的那一个打碎了。这才不是我因为过于寂寞而偷偷使用妻子的餐具所造成的结果。显然是骗你的。

######

因为从明天开始,就不得不去做那些我不擅长的事情了,所以我决定在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

说是一天假,其实也只是从晚上开始。站在铺满沥青,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热的路面上,我遥遥眺望着那标志性的红色塔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里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角。往右转,在经过门口贴着红色广告的小卖部,穿过一条两侧分别是七叶树和红叶李树的小道以后,就能看到一条蜿蜒潺潺的小溪。小溪上有两三座桥,北面的公路桥崭新坚固,而南面的行人桥两旁的石头显得有些斑驳。跨过小溪,就是本地最大的住宅区,伊田家的房子是其中最漂亮的那座。

而往左转,就要经过一条稍微有些上坡的路。每次放学后,伊田跟着我回家的时候,推着她的自行车上坡都显得有些费力。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从她手里接过车把手,到后来,就能够很自然地帮她推车了。

伊田很喜欢吃那家粗点心店里的软糖。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伊田开心地像个在树林里发现了一片秘密基地的小孩子,让我有种自己教坏大小姐了的罪恶感。

她的爸爸妈妈真的从来都不允许她吃这些「垃圾食品」,就连沿街推车叫卖的章鱼烧和鲷鱼烧都不行。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伊田正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伊田也很喜欢听那些樱花树上的蝉鸣。作为一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伊田像其他姑娘们一样喜欢樱花,但她同样也喜欢夏天早已落尽花瓣,长出了繁茂绿叶的树冠。

这种时候,她就会在稍微领先我一点的位置走着,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蹦跳。而她那有时束成单马尾,有时束成双马尾的漂亮黑发也真的在脑后跳起了舞。如果回过头来,她就会发现我看呆了的表情,嘻嘻笑着问我在傻笑什么。

到处……到处都是伊田曾经的踪影,而在她五彩斑斓的影子的碎片里,多少也有些足以让我栖身的空地。

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笑了起来。有些咸涩的笑。

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一边笑一边哭呢?这种事情我才不想知道啦。

扪心自问,如果将高中三年级和伊田相识的一年,与和伊田一起私奔到海岛上的一年作比较,那无疑是帕姆拉卡岛上的时光在我心中留下了更浓稠的记忆。然而,正如捡拾珍珠的渔人不会嫌弃漂亮的贝壳一样,我同样将这段让伊田和我联结在一起的日子捧在手心,无数次回味着它的心酸、苦痛和幸福。

继续站在这里可能会遇到熟人。虽然已经将过分显眼的蓝发染黑,我也确信自己在高中时代并没有交到什么时隔一年依然会想起我的朋友,但如果真的被什么人认出来了,难免会有些麻烦。

对于同学们来说,我是脾气古怪的同窗,又是把全校最耀眼的花朵摘走的幸运儿;对于邻居们来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又是将本地最受大家喜爱的大小姐拐走的小偷。不管哪种身份都让我经受不起。

犹豫再三,我还是忍住了,没向伊田家所在的那条街道迈步,转而走上了上坡路。眨眨眼,晚风吹过面庞,让我刚流过泪的双眼有点酸涩。

心中期盼着能够和伊田一起回到这里,欢笑着诉说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子。所以,现在可不能把眼泪流光。

道路比记忆中的更长。这大概是心境的缘故,如果我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还不满二十岁就开始走下坡路的话。

肚子里空空的,上一顿饭还是上午出发前在车站门口吃的拉面。为了顶饿,我专门把拉面汤全都喝光了,结果还是不足以支撑一整天吗……东张西望,映入眼帘的是散发着白蓝绿三色耀眼灯光的便利店。

对了,去吃个饭团吧。我有些心虚地向身后张望,确认并没有一辆轿车恰好出现,坐在后排的人摇下车窗,问我要不要载我一程之后,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会这么做的人,大概正在家里看书吧。伊田是个文静的女孩,读些艰深难懂的大部头著作是她最喜欢的娱乐。虽然见识浅薄如我,并不能和她产生什么积极有益的讨论,但伊田还是乐此不疲地向我分享那些新奇的主意和念头,让我也能目睹她正置身于的璀璨世界。

手捧着饭团,一边吃一边赶路,终于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下之前站在了熟悉的铁门前。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钥匙,将之插进铁锁的时候,我为这扇门还能被我顺利地打开而感到庆幸。

将屋子租给我的老奶奶没有回来过,大概还是在城里的儿女身边享福吧。租房的时候和她聊天,知道了她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女。希望他们都能够一直幸福下去。

屋子里有些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大概是发现伊田和我失踪以后来调查的人吧。不过,家里什么物件都没有少,只是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来今天晚上有的忙了呢。

######

入睡之前,我看了一本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书。虽然大学的专业不是历史,但我依然像以前那样喜欢和历史有关的读物。不如说,如果真的成为了工作与任务,兴趣爱好什么的反而会消磨殆尽呢。

回忆起晚餐时不得不将炖菜全都塞进肚子里的艰辛,我苦笑着。将烹饪好的蔬菜留到明天早上再吃对身体不好,我最称职的管家和最可爱的私人医生曾经这么叮嘱过我。的确,不过副作用是我现在一看到土豆、胡萝卜和卷心菜就会有点反胃。

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常用的通讯软件,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点开了头像是可爱猫猫的聊天界面。松坂接触智能手机的时间很晚,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几乎像个老婆婆。当时,手把手地教她怎样使用手机的经历简直有趣极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怎么也输不对验证码时脸红的可爱窘态。

话说,这个缺乏常识的小女孩甚至一开始想用我的照片作为头像,被我赶快制止了。将自己的照片挂在社交网站上……再怎么说也不是我喜欢的行事风格。无奈之下,她只好请来楼下的小花猫作为形象大使。我个人觉得这个头像和她还是很相称的就是了。

叹了口气,我把已经在聊天框输入的内容全都删掉,将手机扔在了一边的床榻上。

已经约定好了不互相联系。一旦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一旦有了即使失败也能够躲避的港湾,人就会变得软弱与犹豫,这是我和松坂都明白的道理。可是……妻子不在身边的漫漫长夜,还真是分外的孤寂呢。

孤灯照窗栏

思君长夜未成眠

梦里寻相见

心中浮现了这样的句子。

话说,过度的思念竟然会让我也成为二流的打油诗人呢。我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好笑。

其实伊田华意外的是个孩子气的角色,会在被爱人锁在家中的时候即兴创作打击乐,会在一个人无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写俳句……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我岂不是要打开笔记本电脑去写百合恋爱轻小说了?我摇摇头,驱散这样荒诞的念头。

默默地在掌心写下松坂的名字,然后将手掌按在胸口。

闭上眼,窗外飘进来遥远的车声。

希望在故乡的爱人,能有个安稳的好梦。思绪远去之前,只留下了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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